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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棠棣(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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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棠棣(五)

鐘淳在心裏暗中數著日子,他已經在行宮中待了一個月了。

按理而言,京中各處都有老李頭的署軍,再不濟也有刑獄的金吾衛,短時間內要攻進這小小行宮來根本不成問題,可偏偏他在這裏頭不見天日地關了這麽多天,也未曾聽見外邊有人攻打的動靜,心不禁涼了半截。

——這只能說明,他在宮中已然成為了一個明晃晃的“俘虜”,一個被鐘曦用來要挾張鄜的活靶子,一個……只知道拖累他人的累贅。

鐘淳開始趁著鐘曦不在的時候逃跑,有回他打暈了一個侍衛,打算從後苑裏刨個狗洞溜出去,但才剛跑到殿外的小徑上就被逮了回來。

鐘曦每日都在忙,忙著籠絡人心,忙著布陣迎敵,忙著鞏固他用非正當手段謀取來的地位……為了防止鐘淳像先前那樣逃跑,竟命人將宮中所有能容活物進出的通道都堵死了。

為了滿足他自己的惡趣味與控制欲,鐘淳每日被允許穿的衣裳就是那件巴掌大小的肚兜,直到有一日他實在受不了,開始撿他三哥的衣裳穿,鐘曦才大發慈悲地放過他,允許他在禁衛的監視下進行一些簡單的活動。

有時候他呆呆地望著庭前火紅的山茶花,腦海總會浮現起張府後院那片姹紫嫣紅的空地。

他想淡紫色的藿香,他想小喇叭一樣的金錢艾,他想黃花菜似的鼠曲草,他還想還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草藥……

但是他最想、最想的,還是那個會在下朝後坐在廊下,靜靜地望著這片草木夕光的人。

斜陽映著容長的面孔,映著高聳的鼻梁,還有那薄而冷的嘴唇……

鐘淳暗暗握緊了拳頭,在心裏一遍遍地告誡自己:

——沒有人會來救你,你必須靠你自己逃出去!

你一定要活著回去,還有人在等你……

還有人在等你……



鐘曦在宮中為他母親靜妃建了一間佛堂,裏面供奉著一尊面色慈悲,背生四臂的鬼子母神佛像。

鬼子母神閉目垂笑,雙手在胸前合十,左上手持蓮花,右下手作施願印,象征著以拯救眾生為三大宏願。

殿中的蓮臺上點滿了三千明燭,還供著淮南王鐘峣以及在叛亂中失去性命的幾位將軍的牌位,鐘曦每日都會遵循其母的要求,按時來此地誦經念禱。

這一日,鐘淳尾隨鐘曦偷偷跟來了佛堂,本想尋些逃出宮去的機會,卻猝不及防地窺見了他少見的狼狽模樣。

“跪下。”

他躲在廊柱後,借著蓮青色的帷帳望見了一雙蒼白而瘦削的手,腕間的佛珠長到垂進衣袖裏。

“……啪!!——”

佛堂靜寂無聲,鐘淳被那清脆無情的巴掌聲嚇了一跳,探出頭去,卻見他高大的三哥被那個瘦小的女子抽得身子一斜,隨後很緩慢地坐正了。

“我對你失望了。”

女人的聲音很疲倦,但卻時刻保持著一種端莊與為人母的威嚴。

“對著你父親的牌位,你告訴他,告訴你戰死的叔伯們,當年害死他們的人得到他們應有的報應了嗎?”

“我怎麽聽說那本該葬身火海的鐘叡依然還活得好好的,甚至此時此刻就在丞相府中,還有不少太醫親自為其診治呢”?

鐘淳聽見鐘曦沈默了半晌,說:“鐘叡中年喪妻喪子,到了晚年子嗣更是稀薄,不僅白白替仇敵養了這麽多年的兒子,有幾分放在心上的親生骨肉甚至不惜為了皇位對其刀劍相向,最後卻反倒橫死在他眼前——這難道算不上他的報應?”

“就算他有命逃出火海,只怕也是時日無多,母親又何必糾結於一時?”

只聽靜妃冷淡地笑了一聲:“他那個兒子呢?”

“鐘瓊生母是北衢獨孤氏長公主,留著他對以後兩國安定有益無害。”

“我說的是你藏在宮裏的那個。”

“……”

鐘淳背上寒毛倒豎,總感覺有一雙靜沈無情的眼睛透過這帷幕直直看過來,忙輕手輕腳地退到廊柱後頭。

“斬草要除根,為娘早就同你說過要殺了他,這個人留在世上就是個禍害,你怎地不聽娘的話?”

鐘曦見靜妃連“為娘”都搬出來了,面色變了一變,但還是忍耐地道:

“您的用心良苦兒臣都明白,張鄜素日疼愛小十三,但只要那孩子留在宮中一日,張鄜便一日不敢正面派兵攻打硯山,反而會因為顧忌他的生死而退兵,再拖上一些時日,他的蠱毒想必也深入肺腑。”

“三軍不可失其將,眼下神機營趕不回京,張鄜便是那群人的主心骨,是他們的‘魂’,一旦連他也出了事,屆時敵方兵力定然會全面潰散,我們便能不戰而屈人之兵……”

誰知靜妃卻平靜地嘲諷道:“你說張鄜的蠱毒已深入肺腑,可為何前幾日還有人向我稟報,說親眼看見他在馬上指揮禦敵??”

“不僅眼未瞎耳未聾,一身玄甲寒光凜凜,可謂是威風無限哪——”

鐘曦眉頭一皺:“都是道聽途說,母親不可當真。”

靜妃聲色漸厲:“還不承認?承認自己的失策當真有如此困難嗎?!”

“你以為張鄜是什麽人?他都活到這個年紀了,玩弄權術的手段稱得上是爐火純青,當真會被你這種小孩子把戲所牽制?再者,大是大非面前,你覺得他肯為兒女私情而犧牲他所謂的‘大義’嗎?”

“我告訴你,宮外都在傳鐘叡已經醒了,要下旨昭告天下傳位於六皇子鐘瓊,並命丞相張鄜輔佐其左右!!”

鐘曦猛地擡起頭:“……不可能!!”

躲在廊柱後的鐘淳聽到此話後亦是一怔,指尖像被蟲子蟄了一般,燒疼得厲害,後知後覺的鈍痛更是順著四肢蔓延到了心裏。

靜妃緩緩地嘆了口氣:“曦兒,承認吧,你費盡心機握在手中的,只不過是個棄子。”

“既然都是利用,哪個皇子對於張鄜而言都是一樣的,我比你更了解他,這一次,千萬別再中他的計了。”

鐘曦聞言默然了良久,才向靜妃端端正正磕了個頭:

“抱歉,母親。”

“即使是棄子,我也要握在手裏才能安心。”

……

是夜。

鐘淳躺在床上,頭一回覺得窗外的蟲鳴如此清晰聒噪。

然而更令人煩悶的是鐘曦,他三哥連睡覺也不想要他安生,一邊摟著他,一邊壞心眼地在他耳邊笑:

“怎麽樣,小十三,偷聽別人說話的後果就是會睡不著——”

“你家丞相不要你咯……乖乖地跟三哥過後半輩子吧。”

鐘淳想不出他臉上頂著一個丟臉的巴掌印,怎麽還能做到和往日一般厚顏無恥的。

他翻了個身,拿屁股對著鐘曦,好半天才道了一句:“三哥,你現在還想去江南嗎?”

其實,老一輩的那些恩仇和鐘曦有什麽關系呢?佛堂前的那些個牌位他一個也沒見過,一個也不認識,卻要平白無故承受這段無緣無故的血海深仇,這不是純屬折磨人嗎?

鐘曦聽罷沒說話,只是用下巴蹭了蹭鐘淳的發頂。

“那首歌怎麽唱來著?我是……什麽……什麽山水郎?什麽……借什麽月光?”

鐘曦閉上了眼,輕輕地吐出兩個字:

“忘了。”

過了一會兒,後邊沒動靜了,鐘淳才開始想張鄜。

他不信張鄜會不要他,這或許只是那人故意放出來的風聲,又或許是某種他參不透的計策。

雖然心裏頭還有一點難過,但同時更多的是松了口氣的慶幸,以及堅定自己要從這裏逃出去的信念。

——這下他終於不是拖累大家的累贅了。

靜候著把握時機,便一定能從這裏出去。

作者有話說:

略微短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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