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雪泥(十三)

關燈
第68章 雪泥(十三)

張鄜驀地抽劍,反手掐著那人咽喉“嘭”地一聲摜在石碑上,激起一陣掣目動蕩的齏塵——

他強行抑下怒氣,聲色低啞:“……在令教主眼中,想必你只是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罷了,何苦為了他做到這種地步!?”

守陵人狼狽地嗆出一口血沫來,但嘴角卻猶帶著一分神志不清的笑,喃喃道:“教主乃無上金剛薩埵,鬼子母神在上,我死之後,鬼子母神……必會庇佑吾修成三身,功德圓滿、不入輪回……”

“他們要蘇醒了……丞相,別露出這副表情,你應當好好感謝我,你很快便能見到日思夜想的故人了,歡喜不歡喜?——”

他話音剛落,便聞柱碑之下傳來一陣驚呼:

“——殿下!!”

張鄜猛回頭,卻見茫茫雪地之中,不知何時竟倏地破開一道天塹般黝深的裂縫,似長了雙眼睛般不偏不倚地一路橫亙而去,將地面上的車馬吞噬進血盆大口中!

“轟隆隆——”

鐘淳被受驚的驊騮馬掀翻在地,眼見著便要掉進那深不見底的裂縫中,生死關頭下冷不防地被寒容與一把抄在懷裏,聽見那人罵罵咧咧道:

“他娘的!這姓張的究竟和那般若教主什麽仇什麽怨!怎地連這種喪盡天良的‘三屍陣’都重見天日了!”

“什麽?!‘三屍陣’又是什麽??——”

他幾乎被寒容與勒著脖子逃命,臉都憋紅了:“……放、放我下來!喘不過氣了……”

“長話短說,就是個需要活人獻祭的陰毒術陣,且這個獻祭者還非是常人能勝任的,一般打仗打得你死我活之時才會放這種大招,我也許多年未見過了——”

寒容與手臂略微松了些,蹲下身在草叢間摸索著什麽,神色逐漸凝重起來:“看來只能先去下面避一避了。”

“……下面?!你是說地、地宮?!”

鐘淳被振聾發聵的塌陷聲震得耳膜充血,只聞一聲輕巧的“哢嚓”聲,仿佛什麽機關被旋動一般,整個人霎時往下陷了幾寸,還未來得及張嘴,便直接被寒容與塞進那只容一人通行的井口密道中。

寒容與回頭望了一眼還在迅速擴張的裂縫,低聲暗罵了一句,轉身也跳進了那暗藏玄機的草叢之中。

“嘭!!——”

那機關上的玄鳥木雕的眼珠轉了個圈,那扇通往地宮的密道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般,重重地闔上了青銅暗門。

大地震顫不休了良久,才漸漸恢覆了伊始的平靜。

守陵人的雙眼黯然無光,屍體滑至雪上,輕得像一片紙,方才中了死生蠱的禁衛們仿佛群龍無首般,在雪地裏遲緩地走了幾步,被溫允揮扇射出的金針一一放倒後便不再動彈了。

“丞相……”

溫允“唰”地收回手中泥金折扇,看見滿身血汙的張鄜,面色有幾分憂慮:“殿下他……”

“寒容與在他身邊。”

張鄜俯下身,以劍尖在手背上割出一滴血,只見那青白紫脹的屍身倏地瘋狂扭動起來,卻被他的手掌狠狠抵住額心,不多時,竟有只拇指大小的蠱蟲從那眉間破開血肉彈竄而出!

溫允瞳孔驟然一縮,卻見張鄜目光如電地掐緊那不斷掙紮的小蟲,直到那東西徹底咽了氣:

“這是死生蠱的幼蟲,才出世不足一月,而且準備得很倉促,看來此番刺殺應當不在他們的計劃之內。”

溫允道:“成蟲與幼蟲有何區別?”

張鄜眉宇漸沈:“成蟲的存活期會比幼蟲強,所以威力也更加不容小覷,但同時對操縱母蠱之人的要求會更高……”

他話音一頓,忽然問道:“三殿下此刻在何處?”

溫允看了一眼驚魂未定的靜妃,小聲道:“依大人指示,自他出京時便一直派人盯著,都是信得過的人,每日都有往回傳信,昨日說車馬已經到陽嶺了。”

張鄜皺著眉,似乎在思考著什麽,對一旁的王襄道:

“方才那是‘三屍陣’,守陵人只是其中一個陣眼,還有兩個不知藏在什麽地方。此地不宜久留,王襄,你先帶靜妃娘娘回宮安頓。”

“遵命!!”

“溫允。”

“下官在——”

張鄜閉了閉眼,道:“四殿下現下在何處?”

溫允雖不解,但仍回道:“四殿下與陛下在降靈廟祈福……莫非陛下那兒有危險?!”

“降靈廟,降靈,可不是一個好兆頭。”

張鄜道:“溫允,我命你率金吾衛十二衛速去降靈廟保護聖駕,恐怕我們已不知不覺中了別人的調虎離山之計。”

“……什麽!?”

溫允面上驚愕,但卻言聽計從地上了馬,重重地一勒馬韁:“——那丞相、您呢?”

張鄜沈默半晌,腕間紫檀佛珠上的血一滴滴地垂落雪中,凝成一小灘觸目驚心的血泊。

“原來如此。”

他很淡地笑了一下,面色卻冷得令人膽寒:

“為了困住我,這些人也算是煞費苦心了。”



“咳、咳咳咳!!——”

鐘淳被一陣陳年舊灰嗆得灰頭土臉,扶著腰緩了半天才爬起身來。

而一旁的寒容與面色也不大好看,借著光滑的墓壁將自己被樹枝刮花的臉左照右照了一通,哀嚎道:“老子花了好幾年才煉制的冰肌玉膚丸!還沒看出效果便被這破樹杈給全毀了!要是真毀容我就不活了——”

鐘淳嫌棄地拍了拍衣角:“寒大夫你都一把年紀了,還學小姑娘用那些養顏補物麽!”

寒容與“嘖”了一聲:“一把年紀怎麽了,就是一把年紀了才要多保養,你瞧瞧我這臉,比那年方二八的小美人都白,我要是不說,誰知道我比張鄜還大了一歲?你看張鄜那手多糙,我的手多嫩……”

鐘淳無聲地白了他一眼,往兩人的身處之地望去。

只見面前的石門前立著一對形態各異的漆彩石俑,兩者頭頂發髻如冠,面上怒目圓睜,一副十惡不赦的兇悍模樣。

與在無色天上看見的那些身披瓔珞寶飾的邪神菩薩不同,這兩尊石俑面相雖不討喜,但身著的確是正兒八經的兜鍪明甲,腳下踏著獸面人身的夜叉,肩上披膊更是殷紅如火,一身威德剛正之氣。

“這是……鎮墓天王俑?”

鐘淳依著對古籍殘存的記憶辨認出了面前的兩尊石俑,面色一變:

“這裏是……是先皇後與先太子的……”

“陵墓。”

寒容與替他補完餘下的半句話:“這裏才是真正的思陵,上邊的只是兩個石碑而已。”

鐘淳見寒容與從容地在石壁上取了根長明燭充當火把,輕車熟路地踩過地磚,一路飄然而去:

“小殿下,你可得好好跟緊我,若是踩錯一步,可是會被這暗門裏的機關箭給射成篩子的——”

鐘淳忙跟了上去,狐疑道:“你連這裏有機關箭都知道?”

“我感覺你對這兒比對你自己家都要熟悉。”

寒容與含笑道:“早就說了,我每年都會在思陵待一段時間,要是對這兒不熟悉,這條小命豈不是保不住了?”

“你待在這裏做什麽?”

寒容與瞇著眼故意醞釀了半天,才回過頭朝他欠揍地笑了一下:

“不可說,不可說——”

鐘淳:“……”

真想痛痛快快地朝這貨臉上揍兩拳。

“總之,從這兒有條近路可以通往淮陰道,而且從地宮走不用擔心山崩地裂,這兒的構造結實得很,嘶……張鄜這廝不會早就想到這點才派我來看著你吧,真是陰險狡詐!”

鐘淳看見寒容與腳步一停,正想問他怎麽回事,卻猝不及防地見那人回過頭逼近自己,一身蘭馥氣息鋪天蓋地地將他籠了起來。

“你……”

他霍然睜大了眼,聽見那人道:“殿下,如果你神不知鬼不覺的死在這裏,張鄜能怪到我頭上嗎?”

鐘淳全身霎時緊繃了起來,卻見寒容與摸著下巴,似乎當真在考慮這件事一般,輕笑道:

“比方說,你方才突然腳滑了,我又正好離得比較遠,那淬了毒的箭又正好射中你的喉嚨……”

他眉間突然一皺:“不對,我似乎會醫術來著。”

隨即,鐘淳又見寒容與變臉似的露出一副“好可惜”的表情:“唉,看來這條路行不通了。”

“我如果死在這裏。”

鐘淳擡起頭看著寒容與,篤定道:“張鄜不會放過你的。”

寒容與半瞇著眼跟他對視了好半晌,才洩氣似地聳了聳肩,又恢覆了原來那副賤裏賤氣的模樣:

“好吧,我承認,殿下說得有道理。”

“哐當——”

直到面前的石門轟然洞開時,鐘淳方才滲出來的冷汗還黏在背上。

因為那一瞬間,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一股毫不掩藏的殺意——

不過,寒容與既然想殺他,為何方才他差點掉進地縫中時又要舍命救他?

鐘淳出神地想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墓道旁的壁畫給吸引了:

只見上面以石青勾勒出一幅蒼柏森森的幽靜景象,而一群持著旌旗的騎者正浩浩蕩蕩地奔在前頭,似乎在為什麽人引路。

其中有一位身著赤色勁裝的女子矚目異常,只見她簡單地以巾束發,右手策馬,左手架鷹,從容而瀟然地奔走在林叢之間,成了古板死氣的林木中唯一一抹鮮明的亮色。

鐘淳雖不認識她,但卻認識她身旁這位騎著赭白駿馬的男子——他的父皇鐘叡。

鐘叡在畫中還是作王爺的打扮,與如今在龍椅上久病沈屙的模樣全然不同,畫中人的眉眼俊朗疏狂、意氣風發,似乎在指著什麽東西開懷大笑。

順著他手指方向望去,便見後頭有一頭戴寶冠的稚童正搖搖晃晃地騎著一匹棗紅馬,背上背著一小筐毫無用武之地的弓箭,神色懊惱地拉著韁繩,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

這看上去便是大宛的太子殿下鐘敏了。

再往後看——

鐘淳神色倏地一滯。

卻見太子的身後有一騎著烏驥馬的高大身影,始終跟在他幾步開外的距離,似乎在默默護著幼主一般。

壁畫只吝嗇地描出了那人英俊的側臉輪廓,與始終如松般挺拔的脊背——

筆下落款:鹹元十七年,《太子幽明游獵圖》

那是年僅十八歲的張鄜。

作者有話說:

我得加快寫文速度了……(咬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