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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雪泥(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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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雪泥(十四)

寒容與見鐘淳怔楞著不動,也停下腳步湊過去看,故意搖頭晃腦地拖長了聲調:“噢——這不是丞相嗎,畫得還挺顯年輕的,真是歲月不饒人啊……”

興許當真是少不更事的緣故,畫中的少年張鄜雖然眉眼大致與如今一般無二,但卻莫名少了些身居高位、掌丞天下的沈靜從容,整個人仿佛一柄削鐵如泥的鋒利寶劍,臉上天生掛著一種近乎輕狂的冷情。

鐘淳順著畫中張鄜的目光,望見壁畫前頭那一抹鮮異的赤色身影,遲鈍的心忽然像被什麽東西刺了一下,有些倉惶地移開眼去。

但過了半晌,他又忍不住將視線移回那烏驥馬上的玄衣身影上,悶頭憋了好一會,忽然氣洶洶地伸手去遮那畫中之人的眼睛。

“……欸!祖宗!!你找死麽!!”

寒容與見狀嚇得連忙一把拍掉鐘淳的手,斥道:“這墓裏的東西能亂碰麽?!上邊都是塗了東西的!小心摸到什麽‘化骨散’,待會全身上下的皮都得爛掉!”

“你不是會醫術嗎。”

鐘淳撇著嘴小聲哼哼道:“……我不僅要摸,我還要把它刮下來帶回去呢。”

寒容與敏銳地從小殿下嘴裏嗅出一股酸味,跟聞著雞味的黃鼠狼似的,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

“嘖嘖嘖,這算得了什麽?連這都算不了,那接下來的那些東西你豈不是——”

話至一半,他故意賣了關子不說下文,果不其然,鐘淳的神色緊張了幾分:

“接下來的、什麽東西?”

寒容與抿緊了嘴,得意地哼著小調,任由鐘淳在後頭跟屁蟲似地追著他轉,不由福至心靈地感慨道:

看來閑暇之餘逗逗這十三殿下也是挺好玩的。

——前提是別讓張鄜那廝知道。

“寒大夫。”

在寒容與的威逼利誘下,鐘淳乖乖改口道:“你同張鄜……還有藺皇後是不是認識很多年了?”

寒容與看著墓道穹頂的二十八星宿,有些走神地笑道:“是啊。”

“比殿下你出生的時候還要早。”

鐘淳話音一滯,半晌後才佯作不在意地問道:“你出身江湖世家,怎地會同他們這些王公貴族三公九卿混在一道?”

寒容與眉間微微一挑,難得正經地回道:“當年鐘峣起兵造反,天下僭亂不休,百姓流離失所,向來避世的行醫宗門便不再是遠離是非的桃源凈土了,寒家雖算不上大忠大義之輩,但在這亂世中也無法做茍且偷生之人,我師父他老人家帶著我下山後,自己忙著救死扶傷去了,就將我這個拖油瓶扔在了神機營,不知是忘了還是怎麽的……一扔就忘了將我撿回去了。”

他垂下眼,那張慣會調笑的臉突然“靜”下來,望上去竟有幾分柔和:“那年我也只是個跟你差不多大的毛頭小子,在宗門的同輩子弟中最年幼,從小都是被什麽師兄師姐捧在手心裏嬌慣著長大的。”

“世淵年紀與我相差無幾,剛到軍營時就屬他那家夥與我最不對付,整日裏就冷著一張臉,想找我的茬好教我滾蛋,不過每回被那姓張的欺負時我都會哭得梨花帶雨,這樣藺三……皇後就會轉而去教訓世淵,然後那家夥就會忍氣忍到眼睛赤紅,好像下一刻就要吃了我似的……哈哈哈,別提多好玩了——”

鐘淳聽到這,嘴角也傻傻地牽起一絲弧度:“還有呢?”

這些“遺陳往事”張鄜從來不會向任何人提及一星半點,仿佛他生來就是一個沒有過往的人一般。

但既然生而為人,又怎可能在世上未留下過一絲痕跡呢?

張鄜的過往就似一卷被束之高閣的陳年竹簡,從他登上丞相之位的那一刻起便成了禁書,天下之大除聖上之外無人可閱,亦無人敢閱。

故而從寒容與口中聽到有關張鄜一星半點的往事,鐘淳都非常地珍而重之。

寒容與順著密道往前走,借著燭火點了一把松明,摸索到了另一處機關,笑道:

“那時軍營後邊恰好有座山,我們兩個閑而無事地時候便會半夜去山裏散散心,說是散心,其實就是純出氣,世淵當時看不慣你父皇,但又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便只能默默地在暗地裏拿山中的無辜草木作箭靶子。”

“後來有一日,這家夥突然一聲不吭地蹤影全失,害得我和藺三在山裏尋了一晚上,結果第二日聽到前線傳來捷報,說征西將軍張鄜昨日單槍匹馬夜襲敵營,直接將那叛軍都督陸屏的首級給帶了回來,聽說他闖進人家營帳時,那都督還壓根沒防備地同自家美人兀自快活呢,根本沒料到朝廷會有人從五百裏以外的地方殺過來,腦袋被割下來的時候據說表情還特別驚愕——”

寒容與勾了勾嘴角:“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那一日張鄜看見你父皇抱著藺三回營帳了。”

見鐘淳還未反應過來,他摸了摸下巴壞笑道:

“那位陸都督的美人嚇壞了,生怕張鄜將她一道順手殺了,不知哪兒來的膽子,竟敢光著身子勾引那家夥,還放言說甘願一輩子好生‘服侍’他——”

“你猜世淵回了什麽?”

鐘淳眼見著眼前密道中的石門轟然而開,腦子短暫地空白了一瞬:

“……回了什麽?”

“他說——”

寒容與突然嘆了口氣,懊惱地聳了聳肩:“……算了,都是些少兒不宜的話,若是真告訴你,保不準哪日丞相大人要來找我麻煩,還是不說了。”

鐘淳怒道:“你!!要說就全頭全尾地說完,總是斷半截是什麽意思!——”

寒容與高深莫測地笑道:“唉呀……不可說就是不可說嘛,現在回想起來,張鄜動怒的時候還是怪嚇人的,別看他先前教訓你時那副冷絕無情的模樣,都是雷聲大雨點小,其實他根本沒怎麽生你的氣,所以啊!小殿下你平日裏得乖乖的,別惹那家夥生氣啊!”

……

石門裏頭的風景確是別有洞天。

鐘淳還沈浸在被寒容與戲耍的憤怒中,擡眼望見眼前此景,不由震撼得幾近失語。

只見眼前的墓室光焰熒煌,以長明燭為芯的六角寶蓋琉璃珠燈懸在頂上,望上去足足有三層小樓那般高,在這不見天日之處翻湧著奢華靡麗的光彩。

室中架著一方紫檀雕龍床,床旁圍了一扇紫竹嵌玉木花鳥紋屏風,上邊繪著副春意無限的桃柳爛漫圖,此處不僅有屏風,香爐、燈具、書案更是一應俱全,甚至還有專供女子梳洗的妝臺,與方才石門外的陰森景象有如天淵之別,不像是死人住的墓室,倒像是哪位小姐的閨房。

“走過這間房,便能到另一條密道的交匯口,到時候我們離出去也就不遠了。”

寒容與直至這時才稍微松了口氣:“怎麽樣,這屋子望著還算雅觀吧,是你父皇按著藺三生前時住過的廂院命人打造的,說她在地下睡著怕黑,才特意從民間擡了座珠子燈回來,裏邊的燈芯據說能千年不滅……誒!誰讓你動這桌案上的東西了!!馬上放下!聽見沒有——”

鐘淳原本只想著拿起來隨便看看,誰知看上一眼就再也挪不開目光了。

他怔怔地翻過從桌案上取的泛黃小冊,只見內頁上撰著一行簪花小楷,字跡分外清秀,應是皇後親筆所註。

而右下角拓著一枚暗紅如血的印章,上邊拓著“江山閑主”四個大字。

張鄜書齋中那本與其他卷冊格格不入的《寒山志異》出自誰手,幾乎在霎時有了答案。

不知怎的,鐘淳的心像被潑了盆雪水般,滴滴答答地狼狽不堪。

當時還是胖貓兒的他自以為發現了張鄜的“秘密”,還在為自己是世上獨一無二了解他的人而沾沾自喜,卻殊不知這根本不是那人的獨特癖好,而是……

舊情難卻——

寒容與皺著眉頭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厲聲呵斥道:“快點和我出去!這裏的東西不是你能碰的!聽見沒有!!!”

鐘淳此時卻像入魔了一般,一頁接一頁地往下翻。

這是本教人蒔花育草的書,裏頭記載了一些修剪盆栽、點綴花石之類的妙法,尋常人讀起來應當會覺得無趣,但書主藺皇後恰好是個雅致人,從她的雅號“江山閑主”便可觀得,因此這本無聊的書也因著書主獨到幽默的批註而顯得逸趣橫生起來。

而這本書盡處的留白頁,有人曾在此遺下了一行墨寶。

鐘淳的手不由顫抖起來,那遒勁有力的字跡再熟悉不過,此刻卻又顯得如此地陌生,每一筆每一劃,都像刀鋒般毫不留情地割在他心間。

只見上邊安安靜靜地躺著八個字: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寒容與欲言又止地看著他,似乎想說點什麽快活氣氛的話,卻忽然聽見後頭響起了什麽動靜,面色陡然一變。

他想起什麽似的,快步走向室中那方唯一的紫檀雕龍床,驀地一掀簾帳,卻見本該躺著屍身的地方竟是空無一人!

“壞了!!人呢!??”

寒容與的臉色青白交錯地變換了幾分,煩躁地抓著腦袋道:“……怎麽可能!?這人都死幾百年了,還能長翅膀飛了不成??我敢保證這地宮現下只有我們兩個,之前的人根本進不到這裏來,也動不了什麽手腳!除非、除非……”

鐘淳抹了抹眼淚,聲音還有些發澀:“除非什麽?”

話音剛落,寒容與那張俊臉霍然變得慘白如紙,仿佛當真見了鬼一般。

鐘淳順著他的目光一看,只見那墓室的門口正悄無聲息地立著一個“人影”。

那“人影”個頭不高,頭上戴著一頂明珠緙絲的小帽,身上穿了件緋羅紅綾的衫袍,松松垮垮地垂到了地上,上邊繡了只騰雲的四爪金蟒。

蟒者,皇室宗親也。

普天之下有資格在衣裳上繡蟒者,惟有已故的先太子鐘敏一人而已——

作者有話說: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詩經·隰桑》

* “江山閑主”化用自東坡的“江山風月,本無常主,閑者便是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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