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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雪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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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雪泥(二)

眼見著外邊就要天亮了,倘若張鄜一直待在這兒不走,那自己豈不是要在那人的眼皮底下變回人身?!

那……那這些日子,自己變成胖貓兒在府中胡作非為的那些事兒豈不是要被毫不留情地當面戳穿了!!

……可是張鄜為何要將他綁起來……莫非那人早就察覺到自己是胖貓兒了?所以才故意將他的人身也擺在床上,好等他蘇醒的那一刻當面對質?——

鐘淳越想越心虛,索性壯士斷腕地閉上了眼,腦門上的蓬毛在風中顫啊顫,等著那人將自己吊起來毒打一頓。

等了好久沒等到毒打,他卻感覺自己的脖子倏地一涼,似乎被人掛上了什麽物事,這才瑟瑟地將眼睛撐開一條縫。

卻見張鄜指尖一勾,那塊失而覆得的巫山石玉便掛在了胖貓兒的頸上。

他的手掌纏了繃帶,將那凸起的骨節襯得十分淩厲,蒼白修長的手指散著股清淡的藥味,聞起來有種令人心神放松的氣息。

“躲什麽。”

“先前膽子不是挺大的?”

鐘淳撇過腦袋,將尾巴蜷了起來,哼哼唧唧地嚷了一陣,一副“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我只是一只單純的胖貓兒”的模樣。

張鄜見他這裝傻充楞的死樣子倒也不惱,只是面無表情地執起一旁從蟬飲齋抄來的烏竹戒尺:

“給你半炷香的時辰反省思過,慢慢想待會醒來之後要同我交代的事。”

隨即那分量極重的戒尺“啪”地一聲抽在床沿上,聲音清脆響亮得分外殘忍:

“想仔細了,一件也不能少。”

鐘淳:“……”

他瞪著眼,扭頭往身旁那具已然遍體鱗傷的人身示意,還特地扒拉開凝著血痂的手心,將自己在無色天上大戰霍京時受的傷展示給張鄜看,不滿地叫著:

“嗷嗷嗷!嗷嗷嗷嗷!……”

——我的手都疼得握不住劍了,你還舍得往上邊抽嗎?

誰知張鄜只是看了他一眼,回道:

“不打手心。”

鐘淳傻了,怎麽想都想不明白:

……不打手心?不打手心那還能打哪兒呢?

張鄜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他,右手在腕上的佛串上摩挲,似乎在估量著半炷香的時辰。

過了半晌,他聽見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喚道:

“陳儀,那三帖藥可讓人煎好了?”

誰知門外響起的並不是陳儀那忠厚老實的聲音,而是一個懶洋洋的哼笑:

“三帖藥?身為病人不遵醫囑可是大忌,俗話說得好,是藥都有三分毒呢,開藥的大夫知曉你擅自給自己下毒麽?”

鐘淳望見了來者的容貌,不禁呼吸一滯。

——他生來從未見過這般溫香似玉般的男子。

只見那人生著一張雌雄莫辨的臉,辨不清大概的年紀,雙頰像磨得光滑透亮的寶鏡一般,用手一摸能摸出一把水來。

他身上披了件月白狐裘鬥篷,冠上簪了朵艷色芍藥,不但不顯脂粉庸俗,反而襯得那人五官清秀俊雅,周身氣清蘭馥。

張鄜看著此人大咧咧地走了進來,竟未加阻攔:

“寒大夫現下不就知曉了。”

“……”

寒容與咧著嘴無聲地笑了笑,剛想在榻旁放下醫篋,一掀帳,望著裏頭熟睡的人影緩緩挑了挑眉:

“喲!……一年不見,怎麽暄兒都長這麽大了?”

他的目光又移至床頭那瞪著眼睛被五花大綁的胖貓兒上,忍不住“嘖”了一聲:

“世淵啊,不是我說你,你現下玩得花樣我是越來越看不透了,先前我想在你房中借宿一晚都被你無情地趕了出去,我當年還以為這兒是什麽寶地呢,現下一看,怎地連這肥頭肥腦的貓兒都能上榻了!”

鐘淳被“肥頭肥腦”四字刺痛了心,瞬間收回了方才對此人的美好印象,還兇狠地瞪了他一眼。

張鄜語氣平淡地道:“一年未見,寒大夫的眼疾還是同先前一般嚴重,你再看看床上那人是誰?”

寒容與俯下身往帳中瞇眼望去,卻見那小孩半蜷著身子睡在枕上,如雲的鬢發下藏著一截渾、圓如珠的耳垂,透著殷殷的紅。

他似是睡得熟了,連身上不合身的寢衣斜挎到另一個肩頭都渾然不覺,自顧自地露著一截睡得粉津津的頸子。

——雖然個頭不大,但確實不是年僅九歲的張暄該有的樣貌。

寒容與正挑眉看著鐘淳身上大大小小的鞭傷,突然望見他腰間纏著的斷紅,面色不由變了又變,起身回過頭踏出門外,朝張鄜道:

“你過來,我有話要問你。”

“我從柳州一路北上,可是聽見不少有關你的傳聞,有說你要扶持十三殿下登基從而攝政的,有說你同那小殿下已然如膠似漆地滾到一張床上的,但我卻一件都未曾信過。”

寒容與再轉過頭時,臉上調笑的神情蕩然無存,只餘下一片冰冷:“旁人不了解你,那是旁人的事,但寒某同丞相有過十幾年交情,自詡要比旁人要更了解你——”

“但現下我也不確定了。”

張鄜背對著他,門前侍奉的婢女見狀躬身退了下去:“哪裏不確定?”

寒容與自嘲地笑了笑:“你將斷紅贈予他,我姑且認為那小殿下於你還有些利用價值。可聽聞你將巫山石玉都給了他,這算是怎麽回事?難道堂堂大宛皇子身上連塊像樣的玉都沒有,非要將別人的玉戴在自己身上才舒坦不是?”

張鄜看著他,道:“那是我的東西。”

——言外之意,我願意給誰就給誰。

豈料寒容與聽聞竟出離地憤怒了,那張白凈的面皮騰地漲紅了,一把拽住張鄜手腕,將那已褪成灰敗之色的佛珠狠狠提了起來:“好,你的東西贈給誰我管不著,不過他娘的姓張的!那你告訴我這是什麽!?我才走了一年不到,這檀珠怎麽黑成這樣了?!”

他咬牙切齒道:“……是‘有情癡’發作了,對不對?”

張鄜並未回話,算是默認了他的猜測。

寒容與怒不可遏道:“你自己分明也察覺到了,你可知我給你開的那一帖藥裏有多毒,僅僅一帖便能毒死一頭耕地的壯牛!你還背著我擅自加帖,甚至還喪心病狂地加到三帖,張鄜,你還嫌自己折的壽不夠多嗎!?”

張鄜看著他冒火的雙眼:“別擔心,我有分寸。”

“分寸!?你知曉什麽是分寸?你有分寸會同那十三殿下同塌而眠??你知曉那些被種下般若母的人都是何種下場嗎?剛開始時僅僅是欲望失控,等到了最後不僅五感盡失,死的時候全身上下更是潰爛得沒一處好肉——”

寒容與緊盯著張鄜,嘆了口氣:“……張鄜,你近日有沒有體會過那種身不由己的感覺?”

“我不想你變成那些……那些魂智盡失,與行屍走肉無二區別的人……”

張鄜的眼神依然很平和,但說出口的話卻令人毛骨悚然:“我和那些人不一樣。”

“我會在魂智盡失之前,殺了我自己。”

“……”

“所以在那之前,我需要你的藥帖。”

寒容與捂著額半晌無言,良久才從口中放出一句狠話來:“……若是藺姐姐看見你現在這副模樣,她一定會心疼的。”

張鄜聽罷竟很淡地笑了一下:“你錯了,只有活人才有心疼別人的權力。”

寒容與聞言不禁心頭一酸,似乎還想再琢磨著說些什麽:“世淵……”

“放心。”

他聽見那人道:“不論是從前還是現在,我都很清楚自己正在做什麽。”



鐘淳變回人身有好半晌了,正愁眉苦臉地撅著腚,思索著怎麽將胖貓兒身上的死結解開。

方才張鄜同那頭上插花的小白臉一道走了之後便再也沒回來過,他都準備好跟那人一五一十地坦白了,誰料那個揚言要收拾他的人反倒沒影了,那自己究竟是要老老實實地待在這兒,還是趁著機會偷偷溜回府上呢……

外頭的簾帳忽地被掀開,只見寒容與一臉不爽地走了進來,看見鐘淳醒了之後頗為意外地笑了笑:

“噢?殿下這麽快便醒了?聽說你身子傷得也不輕,正好讓我來好好地診診你——”

鐘淳還在記仇著,於是警惕地往後退了一退:“……張鄜呢?”

寒容與天生一副誰也瞧不起的模樣,於是理所當然地不把鐘淳的皇子身份放在眼裏,自然地上手將他扳過身子扯了過來,惡劣地笑道:

“他麽……哼哼哼,方才被幾個老頭叫走了,順便將殿下你賣給我了,如何?傷心不傷心?”

鐘淳自然不信他的話,但也知曉他同張鄜的關系似乎非同尋常,於是便悶著頭由著那江湖郎中動手動腳,卻忽然感覺自己被翻過身去,臀上還被人不輕不重地掰了一把,怒道:

“看病就看病!你掐我屁股作甚!!”

寒容與看完之後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唔……看來張鄜還未禽獸到這個地步。”

鐘淳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但字裏行間總覺得此人同張鄜很是熟絡,不由開口問道:

“……你是張鄜的熟人嗎?”

他在張府的這些日子裏,從未見過有人能膽大到直呼丞相名姓的人,就算是與張鄜極其親近的下屬,譬如溫允同沈長風之類的人,同那人講話時也始終帶了幾分敬畏謹慎,相比之下,眼前這人說的話可謂是極其輕佻放肆的。

寒容與不置可否地哼哼道:“我不僅是他的熟人,還是他的救命恩人呢。”

“那……你應當認識他許多年了吧。”

鐘淳有些迫切地望向他:“那你應當知曉張鄜身上究竟中的是什麽蠱了?寒大夫,你能替他將這蠱毒給驅盡嗎?”

寒容與嘴角還是上翹的,眼神卻逐漸冷了下來,白面皮上的一對眼珠黑得滲人:

“張鄜未曾告訴你他身中蠱毒?”

鐘淳被他看得有些發慌:“未曾……”

寒容與又瞇著眼盯了他許久,隨後變臉似地綻出一個微笑:“既然他從未告訴過你,就說明有些事不該,也不適合被殿下你知曉。”

“不、不……我一定要知道……”

鐘淳急著比劃道道:“你沒見過張鄜毒發時候的模樣,他手背上的青筋能有這麽粗,而且他根本未曾患病,卻每日都在服藥……”

“殿下。”

寒容與打斷他的話,招手讓他附耳過來:“你可是真心想為丞相好?”

鐘淳點了點頭,把腦袋湊了過去:“真,當然真,我不想再見到他那般痛苦的模樣了……”

只聞耳旁低低地響起一個毫無感情的聲音:

“那你就離他遠一點。”

鐘淳渾身一僵,懷疑自己聽錯了,但當看著寒容與晦暗不明的臉時,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冷意霎時竄上了脊背。

“你……”

“我不是在說笑。”

寒容與嘆了口氣,意味深長地將食指抵在唇中:“畢竟當年的那些事,遠不是殿下你能插手的。”

作者有話說:

暗搓搓地將丞相的表字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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