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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雪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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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雪泥(三)

“殿下既知張鄜身上有蠱,可知他當年又是替誰心甘情願受的蠱?——”



一夜之間,上京十方天地盡數落白,雪下的不是很急,漫漫洋洋地灑了一地鵝毛似的,輕如飛絮,綿如冰絲,拂得人臉上癢癢的。

宮中的早梅也開了,每一株都孤瘦瘦地橫在院中,白如砌玉,紅如殷丹,在雪中依舊綻放得飽滿盛情,盡態極妍,有著“高情已逐曉雲空”的錚錚傲骨。

“寒家乃是江湖中名望頗高的行醫世家,與上京那些吃太醫署俸祿的醫官可不同,寒家有自己的門派根系,底下的門徒遍布大江南北,幹的都是從閻王手裏搶人的勾當,醫術高明得神鬼莫測。”

鐘曦仰首躺在經書閣的屋檐上,隨手撣去雀金裘上的落雪,懶聲道:“這寒容與麽,是寒家的得意門生,想來先前淮南王叛亂之時應當與藺家和張家有過不少交情,若我沒記錯,這位寒大夫同先皇後與先太子應當也有一段因緣。”

“小十三怎地突然問起他來了?”

鐘淳坐在他身旁,把腦袋縮進兔毛鬥篷裏,搓了搓懷裏的暖爐:“沒什麽……”

他似乎有些變扭,糾結著要不要問出口:“那……那……張家同藺家……”

鐘曦鳳目微挑,笑著望向他:“小十三真正想問的是——丞相同藺皇後之間的往事吧。”

鐘淳被戳穿之後面色一紅,又開始無意識地搓他手裏的暖爐:“……不是說只是傳聞嗎?”

“是啊,可傳聞到底也並非空穴來風,自從當年藺皇後嫁給父皇之後,宮裏宮外便再沒有人敢在明面上揪著這件往事不放了。”

鐘曦勾了勾唇:“但是呢,無人敢談論,便不代表這些事從未存在過,你看過《崔然傳》沒?民間可是有許多傳奇話本都是以丞相與藺皇後為原型創作的,都是些大將軍同將門小姐珠聯璧合的美談,至今還暢銷得很呢。”

“當年藺皇後還只是藺家的三小姐,她未出閣時在上京的名氣便不小了,不僅文采詩賦不遜於藺家任何一位男子,在軍中連騎馬射箭劍術亦是將士中的佼佼者,據說有段時間藺三小姐喜穿勁裝,作男子打扮,隨後整個上京的女子們竟以此為風潮競相效仿,一直到今日街上也仍然有許多女子在穿勁裝。”

“藺玄武與張衍本就是同僚,如此看來丞相與先皇後應當也是自幼相識,聽聞當年藺將軍本有意同張家結親,奈何藺三小姐的年紀比張家公子還要大上數歲,兩人的年齡不大相稱,最後親沒結成,反倒被咱們父皇給截了胡。藺將軍只好含恨給二人雕了兩塊成雙成對的玉,這才算了了自己的一樁心願。”

鐘淳聽得心裏有些發悶,但仍不由自主地追著問:“後來呢?”

鐘曦笑道:“後來呀,後來發生了什麽你不也清楚麽?藺皇後嫁給父皇的第一年,敏哥哥就出生了,不得不說,我還挺嫉妒這位未曾謀面的皇兄的。”

他的聲音漸漸輕了下來,聲音頗有些蠱惑的意味:“權勢、地位、父母獨一無二的愛……身在無情帝王家,這些旁人窮其一生也不可追尋的東西,他竟一出生就不費吹灰之力地得到了,你說讓人嫉恨不嫉恨?”

“據說你那好丞相當年還想著解甲歸田以後一心一意地教導太子成人,甚至破天荒地向父皇討要了太子太傅的虛銜,就為了能名正言順地輔佐太子登基。”

鐘淳感覺自己全身的氣血霎時湧至腦門,四肢卻是一片冰涼:“後來呢!?——”

“後來——”

鐘曦似乎很滿意他這種反應,突然出手如電地捏了捏鐘淳的臉頰,語氣輕松了不少,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玩世不恭的模樣:“後來呀,就開始打仗了,太子還未來得及長大成人,便同先皇後一道故去了,自此之後,咱們父皇便再未立過太子了。”

“餵,我說小十三……你三哥過幾日便要下江南去做那閑散王爺了,可是有可能一輩子都不回上京了,你這沒心沒肝的,說好今個兒專程陪我出來散心,怎麽一顆心還是系在丞相那兒呢?”

鐘淳的無名之火剛竄了一小截,猝不及防地被他三哥打岔般地澆了一盆冷水,還在後知後覺地發懵。

他偏過頭,看見細雪一點點地落在鐘曦的眼睫上,不一會兒便凝成了一小塊冰晶,心裏突然有些難過:

“三哥……你,你當真要去當王爺嗎?”

“是啊。”

“江南是什麽地方啊?”

“江南啊……”

鐘曦望著宮墻之外的重重遠山,戴著玉扳指的手虛虛一指,仿佛手上握了一截柳枝般,說不出的慵懶風流:

“珞陵江以南的地方,就是江南。書上說,那兒處處是小橋人家,春風十裏,蕎麥青青,茂盛的田隴比翡石還要青翠,賣粥餅的女兒家說話比桂花釀還要柔軟清甜。”

“春看桃源夏聽雷,秋聞晚鐘冬窺雪。乘楚臺風,賞庾樓月,再斟上幾壺好酒,執一釣竿獨坐舟中,天地再大也不過明月清風我,這般無拘無束的日子可是上京城中體會不到的。”

他見鐘淳露出心神馳往的表情,忍不住低下身子笑道:“我說真的,小十三,不如你同我一道走了吧,佛是講究因緣的知道嗎,我看你面相便知道你同丞相沒什麽緣分,一直圍著他轉也沒有好下場。”

“若你當真喜歡那種冷冰冰的相貌,三哥推薦你個好去處,聽聞城中的暮雨坊中近日裏紅了個新人,眉眼生得同丞相有七分神似……”

鐘淳及時打斷他三哥滔滔不絕的話,無奈道:“是三哥你先說不提丞相的,怎地反而你自己又提了起來?”

鐘曦楞了數刻,隨即仰首大笑道:“對!……對,今日不提他,不提他……”

他一把摟住鐘淳,兩個人肩並肩地倒在檐上,濺了滿頭滿身的落雪。

鐘淳難得沒有對鐘曦翻白眼,想到他三哥雖然經常幹些令人可恨之事,但日後若是真隔了山長水遠,那賤兮兮的模樣還怪讓人想念的。

“三哥。”

他認真道:“等你到了封地之後,我會給你寫信的。”

“你也要給我寫信。”

鐘曦笑了,目光有一瞬的柔和:“那是自然。”

“喏,我把我身上的熏香制成了荷包,那可是上等的孤山冷梅香,小十三你可要好好系在腰上,被人欺負的時候可以拿出來睹物思人一下。”

鐘淳“嘁”了一聲,但還是小心地把荷包收了起來:“我才不想思你呢。”

手中的暖爐漸漸涼了,他的意識卻漸漸模糊起來,恍惚中聽見他三哥在耳邊輕輕地哼著歌: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與疏狂。曾批給雨支風券,累上留雲借月章……”

“詩萬卷,酒千觴,幾曾著眼看侯王?”

鐘淳迷迷糊糊地睜眼,忽然聞見鬢邊傳來一陣幽然冷香,原來是他三哥不知從哪兒折了一枝開得正盛的紅梅,別在了他的耳後。

“玉樓金闕慵歸去,且插梅花醉洛陽——”

他看著鐘曦對著他笑,感覺那人專註地望著自己,但是又覺得那笑裏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傷愁。

半晌後,耳邊響起那人的聲音:

“小十三,我這一去……你可不能忘了我。”

……



鐘淳乘著車輿回到張府時,天色已是黃昏,日光映在覆雪的瓦檐上,映出一層淡薄的金色。

他特意在大街上晃悠了好一大圈,等到天黑之後才從偏門偷偷摸摸地溜了進來,想著府中應當沒人發覺自己不在了。

誰知左腳剛一踏進門,一盞昏黃明燈便猝不及防地照在了他臉上——

只見陳儀頂著一頭滿是雪水的氈帽,好似從哪兒冒出來的落魄水鬼似的,語氣十分幽怨:

“殿下身上的傷還未好全,寒大夫囑咐您要靜心修養,若是在外頭叫這天氣凍壞了身子,那便不值當了。”

“丞相早知您不會走正門,命小人在偏門這兒侯著殿下,說既然您有功夫在外邊閑逛,說明身上的傷已然好得差不多了,讓我前來引著您到蟬飲齋去一敘。”

鐘淳:“……”

寒容與不是說那人被幾個老頭叫走了嗎,怎地這麽快就回府了?

他心神不寧地跟著陳儀來到書齋,輕輕掀開那扁青的門簾,卻被一陣攜著溫煦的香氣給拂了面。

只見那六曲漆金屏風前正置著一鼎銀犀寶獸爐,底下燒著炭火,上頭點著辟寒生暖的零陵香,將整間屋子烘得暖意融融,仿佛置身於春日之中。

張鄜似乎剛從宮中回來,身上穿戴仍十分嚴整,肩上披著兩段漆色狐裘,腰間系著紫金綬帶,上至鬢發下至靴尖,都透著股冷極而威的氣勢。

鐘淳睜著眼往他書桌上望,沒望見那把令他心驚膽戰的戒尺,這才松了口氣。

——但是很快,他發現他這口氣還是松早了。

張鄜的目光在鐘淳鬢間那朵殷紅得紮眼的梅枝停駐了片刻,面上沒什麽表情:

“將外頭伺候的人都遣了,留下一兩個嘴巴嚴的在外邊守著。”

“是。”

作者有話說: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與疏狂。——《鷓鴣天》朱敦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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