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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風腥(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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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風腥(十)

……可是丞相為何要護他到此等地步。

此前不是說張鄜最憎惡溜須拍馬阿諛奉承之人嗎?這鐘淳每日沒臉沒皮地纏著他,他不應感到厭煩,對其退避三舍嗎?

鐘戎深深地凝著那塊朱紅的玉,心卻漸漸沈了下去。

以張鄜的城府和手段,大可以將此事悄無聲息地掩下去,可為何偏偏將這塊珍稀之物堂而皇之地贈給鐘淳?

——無非是在眾人的眼皮底下警告他與喬家罷了。

“聖上駕到——”

隨著宦官一聲高喝,順帝與喬皇後被宮人伺候著扶下龍首漆畫金鑾轎輦,丞相張鄜與秦國公喬敦隨侍其後,一左一右地在帝後身旁兩側的尊位入了座。

趁著眾皇子齊身跪地朝帝後行禮之時,鐘淳沒忍住地悄悄擡了眼往尊位左側瞥去,當望見那人的身影時,心口還是跟被人猛地扯了線一般,不受控制地一顫。

張鄜今日仍著一身暗青紋漆色禮服,冕冠上綴著翡翠真白玉珠,兩道玄纓蜿蜒而下,周身仿佛覆了一層寒霜,氣勢威重冷峻。

鐘淳怔怔地望了他許久,但直到眾人都入了席,也未見那人朝自己這兒投過一個眼神,仿佛前幾日的馬車相助都是他一廂情願的錯覺一般。

他的手不自覺地摳了摳腰間纏著的那柄軟劍,想到最近這幾日就算變成了胖貓兒,也鮮少與張鄜有什麽親近之舉,心尖便像被人塞了一把青生生的李子一般,酸得直冒泡。

……真是奇怪,那人看他的時候他不自在,那人不看他的時候他竟更不自在。

鐘曦卻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樣,笑瞇瞇地看著鐘淳吃癟,待宮人們將佳肴呈上時,還破天荒地替他夾了塊五花大綁的蟹:

“來,小十三嘗嘗這個大閘蟹,據說是從南陽湖不遠千裏特地運過來的,裏頭的膏既肥又香,你把它扒拉出來蘸著姜醋吃。”

“不過秋蟹性涼,吃的時候要配著燙好的花雕酒喝,不然待你吃完可就要鬧肚子了——”

鐘淳悶著頭將那通紅的蟹殼錘開,看著那膏腴流油的肉卻難得失了胃口,只一邊發著呆一邊將蘸料裏的蔥姜蒜都挑了出來,不一會兒桌前便積成了一堆隆起的小山。

感覺有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周旋良久,他皺著眉擡起眼,正好對上了斜對側喬希玉那陰魂不散的視線。

那人也正吃著蟹,但偏偏不用剪子將蟹腿除去,而是慢條斯理地將那十條腿生生拗斷,一雙鷹目半瞇著看向他,實是瘆人得很。

鐘淳一開始還有些犯怵,但想到眾目睽睽之下那姓喬的也不敢對他如何,於是便翻了個白眼瞪了回去。

喬希玉見狀挑了挑眉,無聲地冷笑了一下。

鐘戎按了按他這位小舅子的肩,溫聲勸慰了幾句,那喬希玉才勉強收了一身戾氣,翹著腿開始掰起蟹殼來。

而一旁的鐘曦將這一切都默不作聲地盡收眼底,在心中暗笑了一聲,端起那杯滾熱的燙酒呷了一口。

半晌,宮人又將幾碟冷食端了上來,只見那碟中盛著幾塊白敷敷的軟糕,還未上席,那陣桂花浮玉的清香便已悄然四散於這秋夜之中。

鐘淳吸了吸鼻子,感覺腹中的饞蟲又被勾了上來,眼裏頓時又有光了。

他本就喜歡吃甜食,此前在宮中的時候連碗加了糖水的綠豆湯都要將底舔得一幹二凈,變成胖貓兒後在張府的那些日子更是過得肆意快活,什麽酥山黃豆糕栗子糕百花糕,只要是甜的東西他就必須得嘗上一口。

就在鐘淳迫不及待地將手伸向那碟桂花冰糕之時,遠處突然傳來了順帝的笑聲:

“……想不到丞相竟也喜歡這些孩童的吃食。”

“在朕印象中,你可是對這些甜膩之物拒之千裏的。”

只見張鄜將那碟中的桂花糕夾到了碗中,垂目看了半晌,才用勺子舀了一塊遞至唇邊,淡聲道:

“回陛下,臣雖不喜甜,但臣府中養了一只嗜甜如命的貍奴,故而今日想嘗嘗這些糕點究竟是何種滋味。”

“哈哈哈!你家那只貍奴確實生得機靈。”順帝瞇著眼道:“想不到它竟然喜歡吃這些,朕還以為它同宮中養的那些貓兒都食生肉呢。”

旁座上的溫允聞言也勾了勾唇:“陛下您有所不知,有幾回我去丞相府中拜訪時正巧碰上了那胖貓兒,那小東西的吃穿用度都是上乘的,連吃東西都同人坐在一起呢。”

順帝聽罷不由抖了抖眉毛:“可有此事?”

張鄜回道:“它很挑食,只吃人吃的食物。”

語罷,他不輕不重地往座下掃了一眼:“若是今日將它帶來,想必席上的桂花糕都要被它給一掃而空了。”

“……”

鐘曦看著身側已然僵硬石化的鐘淳用筷子將那塊白澄澄的桂花糕顫巍巍地夾了回去,不由揚了揚嘴角,故意提高聲量:

“咦?小十三你平時不是最喜歡吃這些黏糊糊的東西了麽?今日怎地又不吃了?”

話音剛落,鐘淳便覺自己身上齊刷刷投來了幾道視線,背上一涼,忙幹笑道:“三哥說什麽呢,我又不是孩童,怎會……怎會喜歡這種甜得掉牙的糕點呢!”

“這種東西又冰又軟,吃一兩個就膩了,我還是喜歡有辣味有嚼勁的吃食——”

他面上痛心疾首地批斥著,內心卻在默默地瘋狂流淚。

為了不讓那人發覺自己的雙重身份,他也算是作出重大犧牲了……

張鄜那雙漆黑如墨的眼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被旁人插話打斷才緩緩收回了目光。

直到感受到那人如芒在背的視線終於從身上移開時,鐘淳才徹底松了口氣。

酒足飯飽之後,試劍大會便拉開了帷幕。

只見眾人面前的清渠中浮起了各色菊瓣,一只只玲瓏剔透的雀牘羽觴乘著曲流蜿蜒而下,每個杯盞中都盛著一紙金粉小箋,上邊撰著有關“桂”的小詩,按照試劍大會的規則,抽中上闕的人要與抽中下闕的人上臺比試。

長幼尊卑有序,待鐘淳擼起袖子,露出一截白晃晃的手臂去碧波中撈那雙耳杯時,渠中羽觴已所剩無幾。

杯中盛著一朵純白的海棠,鵝黃的蕊心上沾著微涼的夜露,花邊置著一方卷成軸的小箋。

鐘淳將那小箋展開,卻見喬希玉朝著自己惡劣地勾了勾嘴角,心中頓生一陣不祥之感。

只見那箋上寫著一句“折香思故人”。

別的不說,這箋倒是應了這“金麟折桂”的典故。

傳聞在前朝時,尚為太子的孝文帝拓拔浚與眾皇子在這金麟臺上比武試劍,正逢臺旁那株盤枝虬結的百年桂樹的盛放時節。

太子劍勢如風,頃刻間便抖落了一樹黃金雨。

擊敗眾皇子後,他便瀟然地攀上了那棵桂樹,仰首折了一枝銀桂,贈與了當時還不是太子妃的宋羅氏。

這此後不久,拓拔浚便與宋羅氏完成了聯姻,靠著老丈人這一強大的靠山而坐穩了自己的帝位。

因此,“金麟折桂”不僅被當時人視為結緣相思的美談,更有著平步青雲的寓意。

只見鐘曦在一旁搖了搖扇子,笑道:“我持的是‘桂子月中落’,敢問對手是哪位賢才啊?”

座下有一公孫家的士族子弟抱拳而立,靦腆地道:“回三殿下,我手中字箋寫的是‘天香雲外飄’,還請殿下手下留情。”

“好說好說——”

鐘曦彎著腰望向了對面的鐘戎與喬希玉,問道:“四弟和喬公子又抽到了何等字箋呢?”

鐘淳警惕地看著喬希玉,卻見那人緩緩地念道:

“夜靜春山空。”

好險,不是這個瘋子。

一旁的鐘戎卻將視線移向了松了口氣的鐘淳,溫和地詢道:“十三弟抽的字箋上寫著什麽詩?”

鐘淳一噎,有些不情願地回道:“折香思故人。”

“這般巧?”

鐘戎挑起了唇角,仿佛遇到了某種不可思議之事,將自己的字箋展示給了眾人看:

“我抽著了‘空山尋桂樹’。”

——————

*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宋之問《靈隱寺》

*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王維《鳥鳴澗》

*空山尋桂樹,折香思故人。——姜夔《桂花》

【最近萌上了現代pa,再碼個小劇場】

“今天大哥不在,我們還要打牌,就派你小子去收保護費了。”

鐘淳因為個子不高的緣故,好不容易擠進了當地高中有名的不良少年團夥後還要受排擠。

他聽見團夥“高層”有吩咐,便立馬興沖沖地表示保證完成任務,結果被不良少年的二把手狠狠叩栗了一頓:

“去要保護費要兇惡一點!有氣勢一點!別像個任人揉捏的軟蛋一樣懂嗎!?”

於是鐘淳讓同桌幫他在手臂上畫幾道逼真的傷疤,擼著臟兮兮的袖子就這麽蹲守在了隔壁貴族小學的巷口。

聽老大說貴族小學一天的學費夠他們吃喝玩樂半個月的了,從這裏進出的家長不是社會高層就是土豪暴發戶,總之油水那是只多不少的。

於是某日,西裝革履戴著細框眼鏡的大學教授張鄜,前往接侄子放學的途中被一個齜牙咧嘴的高中不良少年給堵住了。

“不許動!看見我手上的刀子沒?識相的……”

當鐘淳發現自己踮起腳才能勉強和那人平視時,氣勢頓時弱了下來:

“……識相的就把錢包交出來。”

張鄜不動聲色地俯視著他,聲音冷靜平淡:

“打劫?”

鐘淳咽了口口水,開始回憶剛才自己背的詞有沒有出問題,小心地斟酌了一下措辭:

“你可以給少一點……”

“嗯……給多少錢都行……啊!!”

( ̄▽ ̄)/伴隨著一聲慘叫,偽不良淳兒小同學就被某教授無情地提著拎到了他們高中教導主任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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