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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風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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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風腥(一)

自從那一日過後,小良子和秦姑姑發覺他們的小殿下突然跟變了個人似的,一改往常懶散怠惰的性子,竟開始如同那些懸梁刺股的書生般勤奮刻苦起來。

不僅連睡覺都抱著一沓《策論》、《兵法》,就連在夢裏也入魔般地反覆念叨著什麽“圮地無舍”、“衢地合交”,恨不得在夢中揮斥方遒,指點江山一般。

此外,鐘淳還雄心壯志地練起了他那三腳貓功夫的劍術和騎射。

只可惜不過兩三日,他那白生生的兩條腿跟磕破的雞蛋似的,一眼望去盡是慘不忍睹的一片青紫,連平日裏細皮嫩肉的掌心都被粗糙的劍柄割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痕來。

秦姑姑替他敷藥時都忍不住地心疼,但鐘淳自個卻絲毫未覺不妥,反而心中多了股揮之不去的焦躁。

是的,焦躁。

未曾想過他這樣一個胸無大志、貪吃懶做的人,也會有為了那些曾經不屑一顧的課業而感到焦頭爛額的一日。

從前鐘淳未將心思放在用功上時,只知曉他三哥四哥文章寫得好,劍法技藝也高超,天真地以為自己只要多念些書,多練些劍,便也能同他們一般成為八鬥之才。

可念的書越多,練的劍越頻,就越能發覺自己與那些經年累月下過苦功的人的差距。

某一日,當他翻閱史書得知張鄜在自己這般年紀時,已然在戰場上殲敵數千,為大宛立下汗馬之績了,心中的沮喪感更是達到了巔峰。

雖然鐘淳表面看上去似乎對一切都毫不在意,但他骨子裏總存著股“犟”勁,只要是他下定決心要做的事,哪怕千人阻萬人撓,他也願意把這道南墻撞破為止。

黃昏近夜,秦姑姑透過窗看著自家殿下邊打瞌睡邊掐自己,試圖凝神溫習功課時,心下竟忽地升起一陣慨嘆。

十三殿下清俊溫潤的眉眼一如往昔,但冥冥之中總感覺他身上那股浮躁的勁兒“沈”了下來,整個人仿佛一塊被打磨後的玉,從頭到腳都散發著盈澤煥然的光。



“……小十三?小十三!——”

一只修長的手在他眼前不厭其煩地晃了又晃,幽幽的脂粉香順著一截緗色衣袖撲了滿臉。

鐘淳捏著鼻子換了個姿勢趴著,一雙眼仍巴巴地望著空無一人的講席上。

他那狐貍精轉世的三哥懷兮兮地湊了過來,故意問道:“你這是在等誰?”

“莫不是在等丞相吧?”

“若是在等他的話,你大可以將宮中的被褥都搬到學殿來,躺在這連睡上幾覺,估計再過三、四日便能等到丞相了。”

鐘淳默不作聲地白了鐘曦一眼,心中十分悵然。

昨日上朝時,龍武軍校尉孟沖上奏言京畿郊外的幾處廟宇中發現了疑似般若教的活動蹤跡,廊柱與佛幡中都被印上了教中“佛怒青蓮”的本生佛法相,一時之間朝野巨震,人人色變。

這般若教的前世今生,還得從前朝追溯起。

前朝時北衢十六國入侵中原,從此周朝覆滅,被侵略的異族將國土一分為四,號曰:北齊、南周、西綏、東殷,從此神州大陸便徹底淪陷,四方僭亂不止,人相食啖,積骸為城,又如此般渾渾噩噩地過去了三十年。

不久後,陳武帝拓拔訇起兵吞並了北齊與南周,改國號為陳,為中原一帶的百姓帶來了短暫的安定。

這位陳武帝乃北衢與漢人的混血,平日裏不喜殺伐,反而更喜與青燈古佛相伴,在位時便於各地興建佛寺,並專任傳經使者與各國進行交流,也正是從這時候開始,源自西海雪山的大乘密宗開始傳入中原。

密宗傳入中原後,因其“心之所往,即身成佛”的理念而備受百姓尊崇,又因其無需受戒發宏願的緣故傳教甚廣。

此後其又演化成了諸多旁支,般若教便是其中較為詭秘的一支。教眾信仰鬼子母神,以“天地陰陽交合以解脫淫欲”為修法之道大肆傳教,一時之間信徒遍布整個淮河流域。

不久拓拔訇薨,陳朝繼而覆滅,始皇帝一統九州,改國號為“宛”,自此密宗與般若教便逐漸銷匿在史書之中。

直到順帝登基,淮南王起兵造反,這股龐大而神秘的宗教勢力才重新出現在了眾人的視野中。

自鹹豐五年始,這場聲勢浩大的叛亂整整持續了九年,期間鐘峣所領的赤焰軍幾次險些被神機營剿滅,但都靠著般若教龐大的信徒力量起死回生。

鐘峣是一個極為聰慧的人,他為獲取民心汲取戰力,自稱是般若教佛子轉世,甚至將教法與軍法並列而行,如有違教法者按軍法處置。

仗著這股邪教的東風,短短幾年他便收攬了數萬流民起義軍,形成了一股足以與與三大營抗衡的可怖勢力。

於是自叛亂平息後,順帝便下令將般若教徒趕盡殺絕,並且視其為不祥之禁教。

本以為般若教當年便已經滅絕,卻未曾想到竟有人在天子腳下如此堂而皇之地挑釁!

順帝便令丞相張鄜著手調查此事,無論這般若教徒是真是假,定要將此事的幕後黑手給找出來,看看究竟是誰躲在暗處裝神弄鬼。

就是因為這該死的般若教,張鄜已有兩日未來學堂授課了。

“十三殿下。”

正在鐘淳懊喪之際,門口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他擡起頭,卻見來人竟是一身灰衣的陳儀,忙不疊地直起身子小跑過去,雙眼冒光:

“陳管事!可是丞相有事尋我?!”

這段時日鐘淳經過一番書香浸潤,靈光一現地悟出了投其所好的道理,無師自通地讓人尋來張鄜平日裏慣愛喝的“明珠水仙”,自己又咬著牙破費買了幾幅出自名家的山水畫,和拜帖一起用錦帛包著一起珍而重之地送到了張府。

這些天他練劍練得走火入魔,每日一回宮便倒頭就睡,連何時變成的胖貓兒都不知曉,便更不知張鄜有沒有看自己遞來的拜帖了。

未曾想到這禮才送了不到一日,那人便有了回應——

陳儀望著眼前雙目黑亮的小殿下,不知怎的竟莫名想到了府中那只憨態可掬的胖貓兒,面上不由多了分和善的笑意:“這是大人命我交還給你的。”

話音一落,學堂裏的幾位皇子霎時神色各異起來,三皇子鐘曦依然眉眼彎彎,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模樣,而四皇子鐘戎則收起了平日裏那張溫和的笑臉,面無表情地看著鐘淳,似乎在思索著什麽。

鐘淳將陳儀手中的盒子小心地捧回了桌前,待打開後,那雙發亮的眼睛卻瞬間黯了下去。

只見裏頭的字畫、茶葉,甚至拜帖都原封不動地躺在盒子裏。

——張鄜沒有收他的禮。

鐘曦幸災樂禍地湊了過來:“小十三,哪有你這樣送人家東西的,別說丞相大人了,送我我也不會收的。”

他將唇貼在鐘淳耳側用輕聲道:“你可知你四哥是怎麽討好丞相的?”

“你四哥上回獵到一只稀罕的赤羆,都不敢直接送到丞相府上,還是假借那張小公子的名義,托了吳大人的關系才送進去的。”

“你這般跟丞相套近乎,也不知道遮掩幾番,莫非要讓群臣百官都以為你有心和鐘戎爭那太子之位?轉頭瞧瞧你四哥,看看他臉都黑成什麽樣了?”

鐘淳揉了揉耳朵,往身後看去,果不其然地望見鐘戎不自然地收回視線,佯裝平靜地朝他笑了一下。

“那要如何才能討好丞相?”

鐘曦摸著下巴問:“小十三你突然間討好丞相作什麽?”

“……不關你的事。”

“附耳過來,三哥教你一個妙招——”

鐘淳雖覺得他三哥不靠譜,但又想著他眠花宿柳這麽些年也有些貨真價值的手段,於是板著臉乖乖地將耳朵湊了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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