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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風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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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風腥(二)

上京城中有一會館名為雅仙閣,舊時為士紳商賈與友人游樂旅居之所,現在多為朝廷官員與士族子弟的宴酣消遣的地方。

這一日,張鄜受吏部尚書裴清與刑部尚書李淮所邀,前往雅仙閣一敘。

“聽聞那桂州太守喬泰已經被押送至安興,想必不日便可抵達上京了。”

李淮嘆道:“如大人所料,這一路上碰上好幾個所謂“江湖人士”的阻截,若是沒有刑獄的禁衛隨行押送,只恐怕這喬泰早就一命嗚呼了。連聖上下旨點名的欽犯都敢劫殺,看來此人背後所牽系的勢力實是囂張。”

裴清飲了一口茶道:“他得罪的勢力其實也不難猜,桂州毗臨江左,那一帶自前朝以來便是東陽喬氏的地盤,喬敦身為金墉喬氏的家主,即使人在上京,既能於千裏迢迢之外掌控東陽喬氏,江左之地必然也布滿了他的眼線。”

“只可惜,東陽喬氏在前朝也曾出過喬盛、喬宓般風松月茂的千古風流人物,衣冠藪澤,冠絕一時,如今卻只能淪為金墉喬氏的附庸,在那江左之地做一做土地主、活霸王,沒落至此,令人喟嘆。”

張鄜聞言卻道:“江左之地的活霸王可不算沒落。”

“噢?大人有何見解?”裴清奇道。

正適時,門外傳來一陣輕輕的叩門聲,李淮見狀,忙起身掀簾道:“且進來吧。”

只見幾位婷婷裊裊的少女垂首而入,個個面如凝脂,指如削蔥,嫩得如剛出水的素蓮一般:

“見過丞相。”

“見過李大人,見過裴大人。”

其中一位手抱琵琶、頭簪綠萼的女子更是擡頭朝李淮含羞帶怯地望去了一眼,似乎別有種殊情在暗潮洶湧。

張鄜將目光移向了李淮:“看來李大人平日沒少光臨此地。”

李淮有些尷尬地笑道:“我也是他人引薦而來,聽人說這兒的曲彈得好,這才來品鑒了幾次。”

他朝那些年輕的歌姬小聲斥道:“先去簾後彈,到上酒了再上來伺候。”

“是,大人。”

少女們依次退至簾後,不多時,一曲清雅怡靜的《廣陵月》便從那半遮半掩的紗後幽幽地透了出來。

裴清與張鄜目光相接,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

“大人方才說‘江左之地的活霸王不算沒落’,此言怎講?”

張鄜道:“江左雖不似金墉般商貿繁盛,但勝在有沃田千裏,每年對京上貢的糧、料、布、草、銀幾乎占了大宛的三成,因此也是朝廷下征糧稅的重中之地。東陽喬氏作為盤踞於江左多年的勢力,從這萬畝良田中拿的好處應是只多不少。”

“江左單是一個縣便有近兩千頃田地,每年上繳的收項便可達八萬多兩稅銀,可今年江左各州的賦稅卻足足比去年少了三百萬兩,雖說有初春水澇之故,但我認為背後的緣由恐怕不止這些。”

裴清思索了一會兒,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大人是擔心江左的這些人有侵奪糧田之嫌?”

張鄜微微頷首道:“只是猜測,等喬泰入京之後一切便水落石出了。”

李淮笑道:“今日難得與丞相在此一聚,飯桌上就別談政事了,兩位大人都請放松放松,待我叫小二將這兒的招牌菜都呈上來——”

“小二,過來——”

話音剛落,閣外珠簾便被一柄泥金折扇給輕飄飄地挑了起來,戰戰兢兢的店小二跟木頭似的被人推了進來。

“真是巧了,今個兒只是同小十三出來逛街,隨處找了個吃東西的地兒,竟正好碰見了諸位大人——”

只見一人頭戴翡翠珊瑚冠,身著朱綠蒲紋寬袖袍,腰系螭絡烈色紅絳,一雙鳳目笑意盈盈,舉手投足風流見采,來者正是大宛三皇子鐘曦。

“說起來,我們逛街逛得累了,正好還未用飯呢,大人可介意我和十三弟與你們一道入席?”

李淮差點被這不請自來的貴客給驚掉了筷子,順著鐘曦看向了他身後的十三殿下。

鐘淳今日穿了一身圓領雙鶴穿雲袍,額發用闐玉簪往後梳起,露出了光潔飽滿的額頭,削了幾分稚氣,添了幾分成熟,整個人仿佛開枝闊展的茂樹,變得落落大方起來,活像個金昭玉粹的小神仙。

“鐘淳見過諸位大人。”

說是諸位大人,但那又大又亮的杏眼卻直直地望著一位大人。

“不敢……不敢,二位殿下請坐、請坐。”

李淮額上都冒出了虛汗,忙喚小二往桌上添碗置筷,再恭敬地加上了兩張黃木梨花凳。

於是鐘曦搖著扇子坐到了裴清旁邊,而鐘淳跟著坐到鐘曦旁邊,與張鄜之間就隔著一個李淮。

一場氣氛詭異到極致的飯宴便這樣開場了——

鐘淳其實有些後悔如此貿然地跟他三哥行事,只因他三哥的妙招竟然只有一句“烈女怕纏郎”!

“你怎麽能將丞相和、和烈女相比較呢!”他十分氣憤。

鐘曦卻一副無所謂的模樣:“無論是烈女還是冷女,你且記住,就一個字:‘纏’!他去哪兒你就跟到哪兒,若是追問起來便打死不承認地說是偶遇,就這麽纏上十天半個月,即使他還對你沒感覺,但起碼記得你長什麽樣了,你說是也不是?”

“再者,即使最後丞相煩了厭了,他能拿你怎麽著?跟父皇告狀?還是將你同那些得罪他的臣子一樣流放邊疆?都不合規矩吧!”

“若是擔心你的顏面,那就更不用擔心了,畢竟小十三你在眾人面前從來沒有顏面可言啊!”

鐘淳:“……”

話雖糙但理似乎沒什麽毛病。

於是當晚上變回胖貓兒時,鐘淳特意豎起耳朵聽陳儀給張鄜報備明日的出行事宜,便聽見那人今日受刑部尚書李淮所邀將要前往這雅仙閣一事。

“這雅仙閣的燒醉鵝做得實是入味,據說腌肉的料酒乃是陳年的‘世事空’所制,難怪色香渾厚,肉質鮮兒不膩,丞相大人,兩位殿下,還有裴大人,你們可一定要嘗嘗!……”

李淮面上堆笑,背後卻出了一身層層疊疊的汗。

只因他身旁那位小殿下幾乎每夾一次菜便要半躲在自己身旁偷瞄丞相數十次!

這十三殿下偷看完之後還要裝模作樣地飲一口湯,再舒一口氣,好似在慶幸無人發覺他的小動作一般。

發覺了!所有人都發覺了!殿下您沒看見三殿下都快笑得伏在桌上直不起背了嗎,您未看見裴尚書那怪異的眼神嗎——

李淮心中欲哭無淚,頭皮發麻,他都活了一把年紀,孫子都快五歲了,可不想杵在這兒當這兩尊大神的活靶子。

“李大人,現在佳肴已備好,只差美酒與之相配了。”裴清適時地咳了咳,替水深火熱的李淮解了圍。

“對、來人——上酒!——”

簾後的歌姬們得令後便止了弦音,抱著酒壇來到了席間,在諸位貴客身側半跪著斟酒。

鐘淳一聞見那清香悠醇的酒味,頓時心花怒放了。

這不是張鄜平日裏最喜愛的“十裏夢魂”麽,以往每回溫允來府中,那人便會用這十裏夢魂與明珠水仙去招待他,午夜頭疼難忍時,也會命陳儀替他斟上一小杯。

與七夕那夜的烈酒不同,這十裏夢魂是用海棠、木槿、芍藥、山茶等十餘種花底釀的清酒,色澤透盈,香噴蘭麝,飲之可令人忘憂忘俗。

“久聞十裏夢魂的滋味非尋常百花酒所能相比,正巧聽說丞相也喜歡喝這種酒,我先敬丞相一杯!”

鐘淳將那十裏夢魂斟入玉盞,美滋滋地將其推給張鄜,眼睛期盼而討好地望著他。

誰知張鄜卻頗為冷淡地將杯盞還了回去:“多謝十三殿下美意,微臣不勝酒力,還是飲茶便好。”

他將身旁歌姬招來:“替我斟一杯茶。”

“是,大人。”

鐘淳傻眼了。

不勝酒力?!莫不是他七夕那晚見識過張鄜的酒量,還真要被這推辭的謊話給誆過去了。

“……這是清酒,喝不醉的。”他小聲道。

“多謝殿下美意,臣今日不便飲酒。”

張鄜看著他,仿佛一尊油鹽不進、刀槍不入的冷情鐵石像。

“我老李喜歡飲酒,我與十三殿下敬一杯——”

李淮忙過來打圓場,替自己的酒盞也斟上了十裏夢魂,這才將尷尬的局面給揭了過去。

……

筵席散後,鐘淳一人坐在閣樓的石階上,落日將他孤零零的影子映得很長。

“小十三。”

鐘曦看著他那雙傷痕累累的手,收起了臉上玩世不恭的笑意,忽然淡淡地來了一句:“我騙你的。”

“……什麽?”鐘淳擡起頭看他。

“你不是想討好丞相,而是心悅他,是嗎?”

“……”

鐘淳沈默了一會兒,緩緩點了點頭。

鐘曦聽罷卻嘆了口氣:“那什麽妙招,都是我誆你的,就是想看你的笑話,這些對張鄜這種人根本不奏效,你別再追著他轉了,他這輩子不會愛上任何一個人的。”

“為什麽?”

鐘淳望著鐘曦,只見他三哥面無表情地望著遠處的天,那雙鳳目閃過一絲寒光,沒頭沒尾地道了一句:

“因為張鄜是一個冷血冷情,沒有心的怪物。”

*

張府的下人們聽說,府中那只胖貓兒又鬧脾氣了。

不僅送來的飯菜一口沒吃,還一屁股把丞相珍藏的十裏夢魂給撞了個稀碎,隔著幾道墻都能聞見內室那揮之不去的酒香。

是夜,陳儀撂開簾子端著湯藥進了蟬飲居,只見葳蕤燈火旁,張鄜正垂著眼翻閱著什麽,蒼白修長的指尖在燭下好似一塊經年不化的冰雪。

“大人的那只胖貓兒呢?”

“剛剛犯了事,站在躲在暄兒那裏。”

“……就這樣不管它?”

“一會自己會回來。”

陳儀望向了桌案,只見張鄜的目光停在一冊朱紅的拜帖之上,上邊字跡的主人似乎想努力將其寫得端正,但到底還是架不住那扭曲的字形,有種“認真的醜感”,不由忍俊不禁地問道:“這是十三殿下的拜帖?”

他笑了笑:“我還以為大人同其他東西一起送還回去了呢。”

張鄜靜坐不語,只將腕上的紫檀佛珠緩緩地摩挲了一圈又一圈,似乎在思索著什麽。

半晌後,他突然道:“你可還記得十三殿下送了何物至府裏?”

陳儀點頭回道:“自然記得。”

“十盒閩地的明珠水仙,兩幅閆道聖的《孤松送月》與《潯江笠雪》,還有一封邀您去清光寺賞菊的拜帖。”

張鄜目色沈靜地看著陳儀道:“陳儀,若你要送裴大人一幅裱畫,你會送什麽?”

“送吳純與謝宣這種書畫名家的藏品。”

“若你要送閆道聖的畫呢?”

陳儀皺著眉思考了半晌:“我會送《舟上仕女圖》亦或《采蓮撲蝶圖》,畢竟閆道聖的仕女圖工筆一絕,人物像更是十成十的傳神,等等……如此說來,這十三殿下為何送了兩幅閆道聖的山水畫過來……”

良久,他的面色突然一變,似乎想起了什麽。

張府之內書畫眾多,但只有一處地方正好掛了閆道聖在世時創作的山水畫《柳綠春江》。

並且這幅畫現今就掛在張府的主人——丞相張鄜的臥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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