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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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尼日利亞拉各斯。淩晨四點半。

藍塑料的護眼燈在桌面打出一片柔光,肖磊壓在教科書上,倆腿焦慮地來回抖。

‘若P是直線AB上方拋物線上一點,且讓三角形PBA面積最大。點P關於拋物線對稱軸的對稱點為Q,問在直線上是否存在點M,使得直線QM與直線BA的夾角是...’讀到這兒肖磊就已經看不明白了,又拿筆尖比著從頭開始讀。

一個例題,讀了三遍還沒讀明白。他氣得把筆一扔,齜牙咧嘴地搓起腦殼。

其實學習這個東西,還是需要點天賦的。動腦的天賦。

對黎英睿這種動腦狂魔來說,題目越難他的專註度就越高,甚至還會眼冒精光。

但對肖磊這種笨蛋來說,那幾個破字就跟兔子屎一樣在紙上蹦著,多看一眼都腦腸子攥筋。

他從兔子屎堆裏擡起頭,看向墻上貼的照片。一米見方的地方,滿滿當當都是黎英睿。

最中間的一張,是兩人坐熱氣球時拿手機自拍的。他腦殼上兜著土黃色流蘇方巾,像個在壽司店打雜的夥計。胳膊肘裏夾著他的貴氣老板,戴著卡其色漁夫帽,大大方方地沖著鏡頭笑。

背景是火紅的朝陽,鏡頭邊緣暈染著一圈浪漫的光影。

肖磊拿拇指揩了下黎英睿的臉,手肘撐著桌面,撅腚抻脖地把嘴貼照片上親。

他8月7號走的,今天8月30號。這三周比三年還長,他沒有一刻不想黎英睿。

想他俊整的臉蛋、幹凈的後腦勺、報新聞似的動靜。想他一眨一變的棕眼睛,瘦長瀲灩的手,大腿後的葫蘆花。

想他工作的樣子,應酬的樣子,慈愛的樣子,還有那只有他知道的,惹人憐愛的樣子——埋在他胸膛顫搐,啊嗚嗚地哼唧。

好想。媽的。想得鼻子發酸,抓心撓肝,血管裏像是有錢串子來回爬。

肖磊坐回椅子,繼續盯著照片發呆。摳著眉毛裏一顆沒痊愈的粉刺,在心裏輾轉著合計事。

拉各斯的夜漫長而潮濕,像一塊陰不幹的濕抹布,臭烘烘地發悶。遠處響起猴子的叫喚,咿嗷嗷地蕩在黎明前,分外的恐怖淒清。

在非洲,窮人吃不起豬和牛,猴肉是最好的蛋白質來源。窮人吃猴造就了龐大的猴肉市場,不少捉猴人天不亮就去林子裏打獵。用生銹的大皮卡拉回來,剛進市場就有一大群主婦上來搶。

肖磊記得他第一次去拉各斯的市場,看到當地人把整猴放鐵架上煙熏。褪了毛的猴子像個小孩兒,蜷縮著手腳。拖著一條長長的肉尾巴,隨著黑煙和風一震一震。

他哇一下就吐了。拄著膝蓋大yue特yue,引來一群愚昧的打量。肖磊在嘔吐的間隙裏擡起頭,透過一大顆眼淚去看這個魔幻的世界。

恍惚間,他發現那些黑人也變成了猴子。黑黢黢、光禿禿、呲著焦黃的大牙,爭一口腐爛的酸肉...毫不誇張地說,那是肖磊第一次認真思考人生。思考人是什麽,人存在的意義是什麽。

這世上大概沒有哪一個物種,能像人一樣有著如此巨大的差別。

爭搶猴肉、衣不蔽體的是人。揮斥方遒、衣冠楚楚的也是人。如果同時見識過這兩種人,大抵是說不出什麽‘人生來平等’的這種狗屁話。

人生來就不平等。窮的窮,蠢的蠢,有病的有病,殘缺的殘缺。

所以說人活著的意義也絕不僅僅是活著。要如此,那大家像猴子一樣活著就好了。

人生一定是存在個什麽意義的。

這個意義,黎英睿找到了,但自己還沒有找到。

肖磊想著,這大概就是他和黎英睿之間最大的差距。不是出身,不是年齡,也不是學歷,而是最本質的問題——人生信念。

黎英睿有信念,所以活得堅強有方向,並因此而光芒萬丈——肖磊簡直愛他到了虔誠的地步。

這時皮卡路過宿舍樓下,猴子的哀鳴也更加聒噪淒厲。

吱吱唧唧!吱吱唧唧!

此刻聽在肖磊耳朵裏,像無數個咯痰的丁凱覆在他耳邊重覆:看不上你!看不上你!

他雖然是個笨蛋,可也不是那種頭腦空空的笨蛋。黎英睿不準備要他了,他都知道。

可能因為身體糟到了一定程度,也可能是嫌自己太笨了拖後腿。之前老野豬那個事,自己不僅沒幫上忙,反倒添了不少亂。所以黎英睿現在寧可跟丁凱覆在那塊兒嘰嘰咕咕,也不願意多跟自己說一個字——正如黎英睿曾說過的一句話:與虎謀皮,也好過對牛彈琴。

肖磊忽然覺得羞愧丟臉,從胸口燒起一團熱氣。他把臉貼到桌面上冰著,悶悶地合計著。

他得到了黎英睿的身,或許也得到了黎英睿的心。但他更想得到的,是一個共擔風雨的資格。

外面的風雨太大了,而黎英睿的身軀又太單薄了。那麽個病秧子,以一己之力護著那麽多的人:百十來號的員工、數不清的創業者、閨女、弟弟...艹,他那個破幾把弟弟就比自己小兩歲。挺大個小夥子,能不能別總腆個臉管他哥要錢?!

想到這裏,肖磊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扇了自己腦殼一巴掌。

不對。黎建鳴怎麽樣不是自己能評判的,因為自己和黎建鳴不一樣。那是黎英睿的親弟弟,但他肖磊,是黎英睿的老爺們兒。他怎麽能縮在黎英睿羽翼底下,跟一個小B崽子爭風吃醋?

肖磊去廁所洗了把臉。回來把書重新翻開,薅著腋毛逼自己看進去。

考大學。他要考大學。

不想再像個傻子似的轉轉,不想四六不懂只會做飯,不想一有困難就被支走。

他想做男子漢,做個頂事的老爺們兒。

又是咬牙看了兩個小時,他終於看懂了,天也終於亮了。

肖磊合上書,囫圇塞了兩碗煮豆拌飯。換上銀拓安保的制服,在腰間丁零當啷地掛家夥事。回到桌邊親了口墻上的小英哥,拎起鋼盔出門了。

太陽像個燒紅的鐵餅子,沈甸甸地掛在天邊。陽光從後腦勺打過來,影子在他身前走著。

拉各斯比D城晚了七小時,他比黎英睿晚了十年。

他必須得抓緊時間,必須在D城的太陽下山前學會發光。只有這樣,等黎英睿的夜晚來臨那一天,才不會寒冷而黑暗。

【作者有話說】

錢串子:蚰蜒。不知道蚰蜒是啥的寶也不要百度。聽勸嗷。

本來鏡頭還在公主那邊,但怕小狗掉線太久,你們想他。

好啦,第一刀《身陷囹圄》砍完。開始第二刀《舐犢情深》。

其實也沒有很虐,對吧。公主和磊子都是很堅強的人,不用太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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