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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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

蒼藍的天空懸著刺目的太陽,兒童醫院的大樓被曬得白茫茫,像燃燒著的酒精塊。

黎建鳴踩在火焰裏,三步並兩步地往樓梯上跑。穿著皺巴巴的T恤短褲,嗆著油汪汪的頭發。

剛進醫院的大門,陰寒的空調席卷而來,胳膊上浮了一層雞皮。他直奔醫院門口的掛號處,逮個護士劈頭就問:“血液腫瘤科在幾樓?”

“從這邊上五樓,左拐。”

“謝了!”

黎建鳴跑出電梯,對照著手機上的房間號。找到地方,哐當一聲推開了門。

這是個單人病房,環境幹凈溫馨。靠窗放著粉色皮沙發,墻上彩繪著hello Kitty。中央一張病床,掛著透明的塑膠簾子。裏面是她的侄女,正伏在小桌板上畫畫。穿著淡粉色的睡衣,腦袋光禿禿的,兩頰奇怪地肥嘟著。

黎巧怡正坐在沙發裏看手機,聽到動靜擡起頭:“回來了?”

黎建鳴在屋內環視一圈,沒看著黎英睿。

“大哥呢?”

“去拿藥。你先找地方坐。”黎巧怡手指彈了下簾子,“瑤瑤,小叔來看你了。”

黎建鳴抹了把頭發,走過去往床邊護欄上一撐,沖黎思瑤彈了個響舌:“大侄女兒!想沒想小叔。”

黎思瑤掀起眼皮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又低回頭繼續畫畫。黎建鳴被冷落,覺得有點沒面兒了,隔著簾子搓聲響指:“看小叔給你買啥了!”說罷彎腰從紙袋裏掏出一件裙子,“看!白雪公主的小裙兒!哎媽,老美了,快看!你大姑都羨慕了!”說罷還偷摸踢了下身後的黎巧怡。

黎巧怡翻了個白眼,配合著演了兩下:“哎媽呀這老好看啊。瑤瑤,快看,大姑都想穿了。”

黎思瑤這回頭都不肯擡了:“我不喜歡白雪公主,我喜歡艾莎公主。”

黎建鳴楞了楞,低聲問他姐:“哪個是耐傻公主?”

“是艾莎公主!”黎思瑤氣鼓鼓地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畫畫了。一筆一劃地塗,認真極了。

畫上是藍天白雲,還有個像西紅柿的太陽。綠色的草坪上有四個人,全都是火柴棒子的手腳。兩個女孩在放風箏,兩個男的在地上躺著,每張嘴都笑成量角器。

“對,艾莎公主。你小叔土老帽,啥也不知道。”黎巧怡站起身,拍了黎建鳴後背一巴掌,“冰雪奇緣裏的,穿藍裙子,綁個白麻花辮兒的。”

“啊,”黎建鳴這回終於明白是哪個了,拍著胸脯承諾,“小叔明兒就去給你買!買艾莎公主的小裙兒。”

“不用你買。肖磊給我買了。”

“誰?”

黎思瑤又不搭理他了。黎建鳴只好繼續扭頭煩他姐:“小蕾又是哪個公主?”

“你哥原來的保鏢!什麽哪個公主。”黎巧怡彎腰從電視櫃底下拿出酒精噴霧,對著黎建鳴一頓消毒,“過會兒你哥回來,你別問太多...”

話說半截,門開了。黎英睿拿著管藥膏走了進來。四目相接的瞬間,黎建鳴怔了一怔——恍惚間他還以為自己走了十年。

那個英姿勃發、無堅不摧的大哥,如今蒼老得嚇人。穿著套淺灰的運動服,頭發花白、形銷骨立。眼皮上方兩道凹紋,深得像兩道刀口。從眼角到額角瘦出了血管,顴骨在眼眶下支棱著。

單薄、破敗、幹燥。像一張繃在窗框上的麻紙,而屋內黑煙陣陣、火影重重。

黎建鳴沙著嗓子叫了一聲:“大哥。”

“這麽快就回來了?”黎英睿上下打量他,走過來笑著拍他後脖頸,“頭不梳臉不洗的,像什麽話!”

“這不著急回來給大侄女做配型。”黎建鳴問道,“啥時候配?上哪兒抽血?”

“先歇會兒,不急。”黎英睿沖床邊的沙發比劃了下,轉頭去門口的水池洗手,“本來我尋思別叫你了,畢竟在外邊上學也忙。叔侄血緣到底離得有點遠,不太可能配得上。你姐就配上兩個點。”

“多少也比等著強。”黎巧怡打開冰箱,彎腰給黎建鳴拿了罐可樂,“人醫生也說了,旁系都做做。哪怕就合上四五個點,也有希望。”

“我說這話沒別的意思啊。”黎建鳴坐到墻根的沙發上,接過可樂呲一下拉開,“哥你沒配上?”

“我屬於半相合,不是最理想的供者。”黎英睿拿紙巾擦幹手,拉開小立櫃抽出一次性隔離服。

“我聽說半相合也行。”黎建鳴松了口氣,“要說實在等不起,你也算個兜底。”

黎英睿套上隔離服,系著後背的綁帶:“我...稍微有點不達標,醫生不給做。說還是等骨髓庫消息。”

“啥不達標?”

這回黎英睿不說話了。黎巧怡也不說話,別過臉揩眼睛。

“哎不是,你倆這啥意思?”黎建鳴有點慌了,來回看著倆人,“別嚇唬我啊。哥你到底咋了?”

“沒什麽大事。就有點貧血。”黎英睿走到床邊掀開簾子,“瑤瑤,來,一會兒再畫。”

黎思瑤慢慢從桌板上爬起來,露出那副畫。

黎英睿正要收畫本,掃到上面的內容,手頓住了。好不容易憋住了湧上鼻腔的酸楚,卻說不出一個字。只能使勁瞪著眼睛,不讓瞳孔上的水殼子破裂。

等拾掇過去,黎思瑤乖巧地趴下了。黎英睿掀開她的睡衣,拿藥膏在她後腰點出一個白色的十字架。旋上蓋子,輕輕地揉開。

“貧血就多吃點豬肝。”黎建鳴在他身後說道,“不過要我能配得上最好。不是我吹,就我這血質量才高呢。”

“你可拉到吧。”黎巧怡冷哼一聲,“我都嫌你那血埋汰,不樂意給瑤瑤用。”

“哎你這話喪良心不?我血咋就埋汰了?”

“竟擱外面亂搞,還不埋汰!”

“他媽八百年前的事兒了!你還得叨叨我一輩子是不?!”

“哪兒隔了八百年?那不就去年嗎!”黎巧怡沖上去使勁兒推了黎建鳴一把,胡亂地打他,“就他媽賴你!討債的損崽子!要不因為你,你哥能這樣!”

“艹!他貧血是我吸出來的?你賴我?”

“可不就你吸出來的!”

“行了!這鬧騰。”黎英睿背對著兩人揮了下手,“三點半瑤瑤得腰穿,讓孩子睡會兒。”

黎巧怡噤了聲,拎起挎包,勁兒勁兒地出去了。黎建鳴站在原地,氣得直呼哧。

“她來事兒了?犯什麽毛病!”

話音未落,門又開了。黎巧怡從門縫伸進頭,帶著一腦袋拖布條子,活像鬼片裏的惡靈。

“損崽子滾出來!抽血去!”

等倆炮仗出去,黎英睿這才敢脆弱。坐到床邊,默默搓著閨女的小手。

“爸爸。”黎思瑤在床上蛄蛹了一下,從枕頭上歪過腦袋看他,“呆會兒我自己去紮針,你在這兒等著。”

黎英睿偏頭看她:“為什麽?”

“因為你沒有我堅強。”

黎英睿低頭笑了笑,一大滴眼淚滾出了眼眶。砸在大腿上,暈出一朵灰敗的小花。

“別哭。”黎思瑤從床上軲轆起來,跪著拿掌根給他抹臉,“哎呀,你為啥老是哭呀。”

“因為爸爸覺得...對不起瑤瑤。”

“沒關系。”黎思瑤把臉頰放到他肩膀上,摸著他花白的後腦勺,“我原諒你了。你說對不起,我說沒關系。”

黎英睿的面容扭曲起來,像扣了張曬化的塑料面具。他突然摟住女兒,不讓她看見自己的難堪。

父女倆默默地抱著,墻上的掛鐘嚓嚓地走著。等分針指到25的時候,黎思瑤從黎英睿懷裏鉆出來,爬下了床。戴上口罩,穿好拖鞋,倒騰著小腿出去了。

骨穿室在樓梯口,距離病房只有十幾步遠。黎英睿站在門口,看著女兒小小的背影。

黎思瑤敲了敲門,還扭頭沖他笑了下。黎英睿也扯出個笑,揚了揚下巴頦兒。

門開了。黎思瑤邁了進去。門關上了。

在黎英睿這邊看不到門,就好像墻張開了一張血盆大口,把黎思瑤活生生地吞了進去。

腰穿和鞘註,是兒童血液與腫瘤科最常用的侵入性操作之一。6cm長的大粗針直接紮進腰椎,提取出腦脊液後,再註入藥物。

整個過程需要二十分鐘,而且因為穿刺針比局麻針深,所以異常疼痛。更可怕,這不是咬咬牙就能挺過去的坎兒。像黎思瑤這種急性淋巴白血病,治療過程中大約要經歷18~24次腰穿。

黎英睿在原地呆了會兒,還是走到了骨穿室的門外。手指扶著門,從門上的小圓窗往裏張望。

骨穿室不大,是個長條房間。床順著放,床頭正好朝門。黎英睿能看到女兒那白慘慘的禿腦殼,在寬寬的病床上,小得像一顆臺球。

醫生從後摟住黎思瑤,把她側身蜷腿固定。護士端了一個大金屬盤,兩人在後背一陣忙叨。

忽地,伴隨一聲尖銳的嚎叫,黎思瑤大哭起來。

“別動,好寶,千萬別動。”護士摁著她的頭不住安慰,“馬上就好了,馬上就好了。”

哪裏有什麽馬上,這針要硬生生地紮二十分鐘。

黎思瑤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嘴裏不停地喊著‘爸爸’。小手在半空中不住握拳,張開,握拳,再張開。像是要攀爬一根細細的藤蔓。

“爸爸...爸爸...嗚啊啊啊...爸爸!爸爸!!!爸哇啊啊啊啊!!!”

泣血的喊叫一聲高過一聲,轉著破音。

黎英睿猛地翻到門旁的墻面上。拿顫抖的虎口撐著眼眶,泣不成聲。

他的孩子。他唯一的孩子。一個只有七歲的孩子,此刻正遭受著巨大的折磨,痛哭著喊爸爸。

他情願躺在那張床上遭罪的是自己,可這事無法替代。

他想著,自己大抵前世造了太多孽,所以這輩子神明降下懲罰,要用他孩子的苦難來折磨他。可如果大人的孽要孩子來償還,這世界又存在哪門子神明——那得是多殘忍的神啊!

但若這世上沒有神,那又該是誰站出來為苦難主持公道?誰負責給不幸的父親下達一個奇跡?一切命運的救贖之路又該在哪裏?

黎英睿不知道,也想不明白。他只能在泣血的哭聲裏默默祈求老天。

祈求他的孩子能好好活下去。哪怕他自己去死呢。

【作者有話說】

我,張晶晶,沒有心。

瑤瑤2歲得過急淋,那時候因為是中危,而且沒有合適供體,所以最後沒有移植,而是采取化療控制的。

中危不移植有1/2概率覆發,這次覆發屬於高危。高危的病人,不管供體怎麽樣,都是需要做移植的。

黎公主為什麽作為供體來說不好呢,一方面他有嚴重的臟器病,扛不住。另一方面他和瑤瑤屬於‘親緣半相合’,不屬於優先度高的(首選親緣全相合、次選無關全相合、最後才會選親緣半相合)

小兒急淋的主要誘因目前已知有四種:遺傳、感染、輻射、化學品汙染。

瑤瑤出生的環境,應該不存在輻射和汙染。公主一直認為女兒的病是遺傳。所以當前妻罵他:“孩子生病,都因為你的爛基因。”,他才會被氣進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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