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早回到家的時候，黎菲正在客廳看電視。

黎早邊換著鞋子邊問：“今天這麽早就回來了？店裏不忙？”

黎菲沒回答，黎早以為是她看電視入迷了。走進了才發現黎菲只是開著電視在發呆。

“怎麽了？”

黎菲慢慢轉過身子，看著黎早，表情認真：“早早，你想讓顧瑾書做你爸爸嗎？”

黎早沒有說話。

黎菲：“他今天到店裏跟我求婚了。”

說著，黎菲突然自嘲一笑：“張子瑜就在對面馬路上看著，你說可笑不可笑。”

黎早在旁邊靜靜的聽著黎菲的自言自語。

黎菲說的斷斷續續，回憶到哪裏便說到哪裏。黎早從這些碎掉的回憶中勉強拼湊出來了一個故事。

黎菲家裏是做生意的，在當地算得上有錢人，黎菲的媽媽身體不好，所以家裏就黎菲一個孩子，從小便被周圍人寵著長大的，要什麽給什麽。

直到上了高中，遇到了顧瑾書。

顧瑾書家裏就一個時不時發瘋的母親，他白天上課，晚上打工，靠著各種補助過活。雖然生活拮據，但成績卻次次拿第一。

兩個本不該有交集的人，因為一次誤會，知道了彼此。

周末，黎菲跟著母親一起參加母親朋友舉辦的晚宴。

恰好，顧瑾書在那裏做兼職。

那天黎菲有點感冒，宴會又全是大人們的寒暄，她嫌煩就偷偷溜出去，剛好看到一高一矮，一男一女兩個人在撕扯。

一個和她差不多年紀的男生，一臉狠厲，扯著一個矮瘦的婦人要往前走。婦人不停的在呼喊求饒。見此，黎菲想都沒想就趕緊跑去叫來了保安，保安將兩人拉開，那個婦女又突然開始對保安破口大罵，引來了不少人圍觀。

來這場宴會的，也不乏黎菲的同學，有人認出那個男生正是年紀第一的顧瑾書。

眼見事情要鬧大，顧瑾書趕緊將母親哄好，又不停地向保安解釋道歉。最後負責人過來講顧瑾書罵了一頓，把顧瑾書給辭掉了。

顧瑾書走之後，從那些同學的閑言碎語中，黎菲才知道，那個人是他母親，腦子有些問題，經常發瘋。

這件事畢竟因自己而起，周末兩天黎菲一直介意這想像顧瑾書道歉，畢竟是自己害的他丟了工作還被人笑話。

然而，周末過後，顧瑾書卻一連好幾天沒來，黎菲只得去問顧瑾書的班主任，這才知道，顧瑾書因為丟了工作，周末又在工地上找了份兼職，結果被掉下了的東西砸到了腳，請假了。

黎菲多方打聽，終於知道了顧瑾書住的地方，買了一堆東西，去看他，好不容易在一條破舊的巷子裏看到了顧瑾書的家，一打開門就被嚇住了。

顧瑾書的母親被鐵鏈子栓在屋子裏，亂喊亂叫。顧瑾書在院子裏鎮定自若地做著木活，雕刻東西。

擡頭見到黎菲提著大袋子小袋子站在門口的時候也楞了一下。

半響，似乎是覺得眼前的人應該是迷路了，顧瑾書說了句“前面巷子右拐直走就能出去了。”便又繼續手上的事情。

黎菲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猶豫了半響，小聲道：“我、我是來找你的。”

顧瑾書頭也沒擡：“我不認識你。”

“我是鄖高一三班的黎菲，是你同學。我聽說你腳受傷了，來看看你。”

“一三班的？知道我是幾班的嗎？”顧瑾書看著眼前局促的快要哭出來的小姑娘。笑道。

“一、一八班的。”

“你也知道我是一八班的，我們班的同學都沒有來，你一個外班的根本不認識的人，來看我？不覺得好笑嗎？還是說，兩天前的戲碼，你還沒有看夠？”

黎菲咬唇低頭：“對不起，那天晚上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個是你的媽媽。”

等了半天，見顧瑾書根本不想搭理她。

黎菲只能提著東西，老老實實的站在一邊，等顧瑾書手頭上的事情忙完。

看著看著，黎菲被顧瑾書手上的東西吸引，猶豫了半響，邁著小步往顧瑾書旁邊靠近，想仔細看看那是什麽東西。

顧瑾書也沒有阻攔，任她在旁邊墊著腳，彎腰看著。

那是一個已經有了雛形的穿著古裝衣服的小人。黎菲看著顧瑾書雙手上下翻動，一會兒一只眼睛便出來了，她感興趣極了，目不轉睛的看著一時忘記了自己來這裏的目的。

不知過了多久，還是房間裏顧景書的母親吵鬧的聲音驚醒了黎菲。

顧景這才擡起頭：“天黑之後，外邊全是拉客的女人，還要看嗎？”

畫裏的趕客之意，不言而喻，黎菲哪裏不明白。

將手裏的東西放下，走到門口的時候，黎菲突然轉身，又跑了回來，眼巴巴的瞅著顧瑾書手裏的小人：“可以把這個賣給我嗎？”

顧瑾書看了她一眼：“這是別人預訂的。”

“哦。”黎菲失望的點了點頭，這才一步兩回頭依依不舍的看著顧瑾書手裏的東西往外走。

顧瑾書被小姑娘的這般模樣逗笑了，在黎菲踏出門口的時候道：“想要什麽模樣的，回去想好，等我回學校了給你做。”

黎菲沒想到他會願意給自己做一個，原本失望的小臉瞬間明媚了起來，彎彎的眉眼，露出的可愛小虎牙，顧景瑾書一時看楞了。

“顧同學，我明天再來看你，再見。”

直到小姑娘消失在破舊的深巷盡頭，顧瑾書才慢慢回過神。

之後在顧瑾書休假的一個月，裏黎菲幾乎每隔兩天就會過來。

有時候只是過來跟他講路上遇到的，開心的或者不開心的事情。有時候會把他們班學霸的聽課筆記本拿過來，擔心他太久沒上課學業落下。雖然對顧瑾書來說沒什麽用。有時候顧瑾書的母親精神稍微好的時候，還會陪他媽媽聊天。

不過一個月的時間，顧瑾書邊便習慣了有人在身旁嘰嘰喳喳的生活。

後來顧瑾書的腳好了，黎菲不知道怎麽說服了自己的家人，讓顧瑾書給自己做課外輔導老師。

黎菲原本就是一個不愛學習的主，顧景書當了輔導老師，成績確實有所進步。黎家給的報酬不菲，顧瑾書也不用再每次下課之後各種找兼職，之後的高中生涯黎菲的成績全都是顧瑾書一點一點輔導起來的。黎爸黎媽對顧瑾書的印象也很不錯，上了大學後，兩人談起了戀愛黎爸黎媽也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其實兩人在一起的時候大部分都是黎菲在自說自話，顧瑾書大部分時間要麽在做自己的事情，要麽就是沈默的聽黎菲講一些有的沒。

顧瑾書的冷淡，黎菲是習慣了的。

後來顧瑾書被保送到美國學醫也是黎菲主動打電話的時間比較多，一開始顧瑾書還會聽黎菲說一些日常瑣事，時間久了顧瑾書的電話就很少打得通，顧瑾書總是很忙，忙著做報告，做研究。只要一有假期，黎菲就會跑去美國，同樣的，一開始的時候顧瑾書還能在黎菲的央求下，一起去游玩，後來顧瑾書也越來越忙時間越來越少，黎菲就算去了美國大部分時間也是自己一個人呆著。

但是黎菲從來沒有抱怨過顧瑾書，他知道，顧瑾書有自己的理想，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黎菲所有的理解與寬容以及忍耐，在張子瑜的出現下土崩瓦解。

不知從何開始，黎菲總是能夠從顧景書嘴裏聽到張子瑜的名字。甚至有時候她打顧瑾書的電話都是張子瑜接的。

一次黎菲去美國，竟然不是顧瑾書過來接的機，而是張子瑜。他甚至在顧瑾書的手機裏看見了很多兩人的合照，全都是張子瑜拿著顧瑾書的手機拍的。

在發現這一切的時候，黎菲爆發了，她和顧瑾書大吵了一架，然後一聲不響的回國，可是沒過多久，她便發現自己懷孕了。這個巨大的驚喜，讓她一下子便原諒了顧瑾書，但是每當他想要打電話給顧瑾書分享這個消息的時候，顧瑾書的電話，要麽打不通，要麽便是張子瑜接。

那天她看到手機上的一個消息，以為是顧瑾書發來的，滿心歡喜的打開，竟然發現是一張圖片，張子瑜穿著浴巾自拍，背景裏是同樣穿著浴巾，在找東西的顧瑾書。

消息是張子瑜發的，後來她又發了一條消息，說是不小心發錯了，但是卻沒有解釋這張圖片。

打電話給顧瑾書想要解釋，卻如何也打不通。

那一晚上黎菲都沒有入睡，第二天就傳來噩耗，黎爸黎媽出車禍當場死亡。

黎菲當場昏了過去。

等再次從醫院醒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法院的傳票。

黎爸黎媽貪汙公司巨額財產，黎家所有名下的財產全被凍結。

黎菲從一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瞬間淪落成了一無所有的可憐蟲。

那時候絕望的黎菲能想到的第一個人還是顧瑾書，當她再次帶著絕望的心情，撥打顧瑾書電話的時候，傳來的卻是電話已關機。她像是瘋了一樣，拼命不停的打顧瑾書的電話，一天一夜。

依然沒有人接。

再後來鄉下老家黎家唯一的親人，黎爸的阿姨，黎菲的姨奶奶，過來將她接去了鄉下老家。

之後她便再也沒有見過顧瑾書。

那個曾經爛熟於心的號碼，在那一夜忘的一幹二凈。

那些塵封在記憶深處的不願提及的傷痛，隨著顧瑾書的到來，再次被一點一點的揭開，血肉模糊。

唯一不同的是，她已經麻木，一點疼痛都感受不到了。

她對顧瑾書的感情，在這些年的絕望掙紮裏，一點一點被消磨殆盡。

客廳裏，黎菲給黎早講這些事情的時候，聲音平靜，仿佛那不過就是一段再普通不過的經歷。

客人來了，端上熱茶，客人走了，茶也涼了，於是便倒掉。

不過只是人生的一個小插曲而已。

黎早埋在黎菲懷裏，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淚流滿面。

黎菲將她扶起來，玩笑到：“我家棗兒可是好久沒有在媽媽懷裏哭過鼻子了。”

“菲，不要爸爸好不好，有一個媽媽就好了，其實我不想要爸爸的，真的。我沒你想的，那麽在意爸爸這個詞。”

黎菲幫黎早把眼淚擦幹：“是媽媽不好，這些事情應該早點告訴你的。”

黎早原本還想著，該如何把那天看到的事情告訴黎菲。也是直到現在才明白，黎菲其實從顧瑾書再次出現的那一刻起。就真的原諒顧瑾書了。

沒有感情，也不再介意，只是單純的一個曾經認識很久的朋友。

而黎菲最近所忍耐的顧瑾書的一切，都不過是因為她不知道該如何跟自己的女兒說，他們再也沒有可能了。

“菲，我們去一趟姨奶家老家吧，好久沒去過了，我想去看看。”

黎菲詫異道：“姨奶都去世好多年了，怎麽會突然想要過去呢？”

黎早心疼的摸了摸黎菲手腕上的疤痕：“那段時間，你一定很痛苦吧。”

黎菲笑道：“都過去了不是嗎？比起那段的痛苦我現在更加感謝老天給了我一個這麽乖巧懂事又聰明的女兒。”

電視劇還在放著，沙發上的兩人，靜靜地互相依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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