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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逃亡者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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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逃亡者們(3)

醒來的時候,蝙蝠俠第一眼看到的,仍然是宿舍的天花板,墻體裏嵌入的人造光源穩定地明亮著。

那光線對於一個剛剛睡醒、正頭痛欲裂的病人來說,實在是有些過於刺目了,他昏昏沈沈地頭暈了一陣,這才想起來,自己並沒有在宿舍裏設置晝夜模式。

這裏是瞭望塔。

是一顆人造衛星。

人造衛星上當然不會有晝夜交替,也沒有四季的更疊,連重力系統都是由程序控制的。因為正義聯盟連年擴招,和許多普通員工作為工程、醫療、後勤部門加入,瞭望塔上的空間越來越不夠用。蝙蝠俠還是倚仗著創始人和元老的身份,宿舍分配得早,才能擁有工作區和休息區兩個功能不同的房間,後來的超英們甚至連宿舍都是單間。

他盯著那塊天花板,忽然意識到他可能終生都要困在這顆衛星上了。

布魯斯·韋恩有親人,有朋友,有同事和下屬,有一個全世界最厲害的管家,依山傍海的莊園和豪宅,蝙蝠俠卻只能在哥譚的夜色裏流浪。

他無家可歸了。

克拉克說正義聯盟永遠會接納他。直到此時,布魯斯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氪星人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藍眼睛裏的那份堅定的神色是因為什麽——

他已經沒有其他地方可去了。

蝙蝠俠作為人類的那一面已經被殺死了,從此以後,只能以超級英雄的身份活在世界上——真可笑啊,布魯斯想,從瞭望塔內部走過時,那些四面八方投來目光裏的同情與憐憫,又浮現在他腦海中——他自己就是當事人,卻反而是最後一個才真正理解到這一點的。

他看著眼前方方正正的天花板,忽然覺得這間宿舍,也許和囚牢並沒有什麽兩樣。

這個念頭猛然讓他無法忍受起來。

蝙蝠俠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這樣劇烈的動作讓他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但他沒有管。他強行壓抑住生理上虛弱和眩暈感,從床上跳下來,迅速地檢查了一遍自己攜帶的裝備,然後輸入密碼,開啟內部電梯,從宿舍直降進入停機坪。

一架早已準備好的太空飛機正等著他。

蝙蝠俠永遠會給自己準備好後門——即使在這種地方也不例外。很顯然,在他失蹤的這半個月裏,正義聯盟的隊友們誰也沒有擅自改動他留在總部的布置。

蝙蝠俠坐進駕駛艙。

指令被依照次序輸入,瞭望塔對外閘門開啟,展露出漆黑的太空,最大的藍色地球也隨之浮現在視野中。與此同時飛機正式點火,轟鳴著脫離了這座人造衛星,隨後,主動力引擎幾次加速,改變推進軌道,迅速俯沖進入大氣層。

操作屏幕上,自動導航路線顯示著之前設置好的默認地點,蝙蝠俠沒有修改。

——哥譚。

漆黑的太空被漸漸地甩到身後。

蝙蝠俠不知道現在的自己去哥譚做什麽,可是他沒有修改目的地。

可能他只是太累了,太懶了,所以懶得動手去修改,懶得做出那麽麽一丁點兒改變,甚至懶於去思考。

即使疲憊不堪,程序和機械的記憶,依然會幫他記住一切。

他打開接收設備,穿梭於地球大氣圈內的無線電波搭載著各種信息,被航行中的飛機捕捉到。蝙蝠俠過濾掉其中的一部分,開始瀏覽被他劃分為“有用”的另一部分。

這幾乎已經成了一種本能。

隨著被信息被分析、處理,呈現而出,“災變”過後的世界,也清清楚楚地逐層逐次展現出來,仿佛他此刻正在高空之中,用真實的眼睛俯瞰地球。

他看到了災變結束以來,針對Y-G市的種種救援行動,道路和基礎設施的逐漸修覆;看到了末日病毒有關的信息已經擴散至全球,各國都在嚴加防範而,已經感染的患者也得到了救治;他看到韋恩集團高層在這兩天裏進行了多次會議,盧修斯·福克斯已經擬好了他的股權轉讓協議書;韋恩莊園在他公開身份之後,被不知道哪個罪犯報覆式地炸毀,警方在進駐Y-G市之後立刻就封鎖了廢墟,宣稱是出於安全考慮,不過他們也沒有對蝙蝠俠提起正式的調查。

他還看到活躍在Y-G市的大部分阿卡姆的罪犯們,已經在正義聯盟的努力下落網,被關回精神病院。

而政府的下一步計劃,是掃清這兩座城市裏所有的黑色勢力,首當其沖就是港口Mafia,武裝行動目前已經正式展開……

看到這裏,蝙蝠俠的眉心,不受控制地微微一跳。

某些不願去回想的記憶,又開始在腦海深處騷擾他。

森鷗外實在是一個出現在他計劃之外的人,在蝙蝠俠義警的生涯裏,處理過的罪犯沒有上萬也有成千,森鷗外除了部下多一點,社會地位高一點,背景頑固一點,人長得好看一點,甚至排不進前列。

但就這麽一個人。

卻在“災變”期間,如影隨形地糾纏著他,怎麽也繞不開。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一次又一次地心軟,一次又一次地放過那個犯罪頭目,明知道那張裝模作樣的美麗表皮之下,是多麽殘忍無情、喪心病狂的惡劣本質,卻還是回過頭去救他。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錯了,居然用布魯斯·韋恩的名義,半夜把森鷗外叫來,特意安排了高層落地窗的會客室和名貴紅酒,還額外準備了一杯備用果汁大獻殷勤。紮坦娜調侃他的時候他沒說話,蝙蝠俠向來不喜歡同事拿他的私事開玩笑,哪怕是善意的調侃。他不喜歡別人把他和“感情”這種東西扯上關系,可那個時候,他居然還覺得有點兒小小的高興。

最後蝙蝠俠發現,也許真正超出計劃外的,是他自己。

是他的心。

他在對那個人產生興趣。

最後的事實證明了,他的計劃能成為計劃是有理由的,所有超出計劃外的變數都會導致災難。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也許是在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他和森鷗外接觸得太多了,他情感的底色開始傾斜,生長出了不該有的期待和信任。

這期待和信任,害死了一萬五千人。

如果不是無視大腦和理智一次又一次發出的警示信號,也寧願相信那個罪犯還可以挽救;如果不是他心裏的某一個角落,仍然在期盼著森鷗外能夠回頭是岸,他本可以采取更穩妥的方法來解決這件事。

他本應該避免這樣的結局。

但他沒有。

那在爆炸中喪生的一萬五千名末日病毒感染者和醫務人員,死於森鷗外的殘忍、狡詐和欺騙,也死於蝙蝠俠錯誤的判斷。

死於他錯誤的“相信”。

是他的錯。

蝙蝠俠面無表情地把這一條消息劃了過去。同樣的錯誤他不會再犯第二次,如今的森鷗外怎麽樣都和他沒有關系了,災變已經結束,而那個狡詐惡徒和他統領的犯罪集團早就該從正常的秩序裏消失。

Y-G市不再是封閉的孤島,這個世界上存在著政府、警察和法律,不需要蝙蝠俠,也有的是人會對他的罪行作出審判和裁決。

最後的結果是什麽都無所謂,那是他咎由自取。

反正那個人又不會死。

他想。

蝙蝠俠調查過另一邊的那個世界,在所有的記錄裏,從來都沒有過異能力者被判處死刑的先例。森鷗外的異能再怎麽沒用,只被他拿來逗小女孩換衣服和騙人,到底也是個異能,最後大概率是會被某些機構終身監管吧——反正那都和他沒有關系了。

從飛機上往外看去,深黑色太空,和高層大氣電離產生的迷幻微光已經從視野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雲層上壯麗的落日,像神在用夕陽塗抹作畫。

蝙蝠俠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6點整。

浩瀚而湛藍的大西洋在俯瞰視野下鋪開,已經接近美洲大陸,蝙蝠俠又做了兩次減速。

通訊請求忽然在這時候響了起來。

火星獵人的頭像伴隨著呼叫鈴聲閃爍在駕駛艙的屏幕上,不斷跳躍著提醒著他,蝙蝠俠沒有接通——看起來他離開瞭望塔的事已經被發現了。對此他沒有什麽好解釋的。

那個通訊固執地自己響了一會兒,就停止了。

然而這只是一個開始。

發現蝙蝠俠又在這個敏感時期裏擅自行動的隊友們終於反應了過來,超人給他轟炸了一連串的call,大概是機身的含鉛材料讓氪星人無法透視,失去了安全感。神奇女俠倒是沒有做出任何表示,綠燈和綠箭也分別打了一個進來,看起來不像是關心他的去向,大概是想看熱鬧。

蝙蝠俠一律置之不理。

不過,隨著接近地表,更多信息也被航行中的飛機捕捉到。

蝙蝠俠查到夜翼返回了布魯德海文,而達米安在正義山:監控畫面顯示他和阿爾弗雷德並不在一起,可這兩人只隔了一間屋子,而羅賓男孩正抱著手臂,氣鼓鼓地坐在自己的房間內。

至於提姆,搜索沒有能顯示出具體的方位,通過背景分析判斷,大概是藏在哥譚的某個安全屋裏,很可能是還在繼續調查哈莉·奎因組織邪/教徒對他進行暗算,以及最後兩天裏的“獵殺蝙蝠”相關事件。

蝙蝠俠大致放下心來。

正在這時,又是一道通訊請求的提示聲響起。

蝙蝠俠本想忽略過去,可他看到屏幕上顯示的聯系人名字,目光卻停留住了。

紮坦娜。

女魔法師如非確實有事,很少主動找他,蝙蝠俠想,而且紮坦娜是和他一同經歷了Y-G市災變的正義聯盟超英。這麽想著的時候他接起了通訊,女魔法師的身影出現在屏幕中,手掌下還按著一個孩子被揉亂的頭發。

Q。

“——他怎麽辦?”紮坦娜開門見山就問。[*1]

蝙蝠俠楞了一下。

其實他下意識地以為紮坦娜也是來讓他不要在這個時候到處亂跑的,不過,紮坦娜一向不喜歡管他的閑事,而且仔細一想,Q確實是眼下更棘手的一個問題。

Q——本名夢野久作,本來由港口Mafia收容,不知道森鷗外用了什麽辦法在太宰治脫離組織後控制他的異能,但反正他控制住了。

然而如今港口Mafia作為黑色勢力即將被政府清剿,而另一個擁有【人間失格】的太宰治,雖然目前並非這個組織的成員,但身為兇名赫赫的前任幹部,森鷗外的學生,很顯然,也難逃被通緝追捕的下場。

而如果把夢野久作交給政府,或者關進阿卡姆之類的設施,則更加不妥。

正義聯盟倒是有足夠的能力應對和處理【腦髓地獄】,但假如正聯真的收留了夢野久作,恐怕會演變成嚴重的外交甚至政治事件。

“——先放在你那裏。”

蝙蝠俠說。

紮坦娜點點頭,顯然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這畢竟是目前看起來唯一可行的方法。魔法側的幾人雖然名義上也算是正聯成員,但因為其強烈的神秘學色彩,和聯盟,甚至和人類社會的關系,都稱不上緊密。

得到蝙蝠俠的確認之後,沒有一秒鐘的猶豫,她立即就掛斷了通訊。

蝙蝠俠:“……”

現在又只剩他一個人坐在飛機的駕駛艙裏了,導航儀發出接近美國領空的警告,蝙蝠俠打開了隱身模式。

他盯著通訊畫面中斷後陷入漆黑的屏幕看了一會兒,那上面只有他自己的倒影。

好一陣子,蝙蝠俠才意識到自己此刻的感受,應該是一種奇怪的、很不“蝙蝠俠”式的空茫和失落。

——好像有什麽東西被他錯過去了,可他又抓不住那是什麽。

蝙蝠俠操作著飛行高度再次降低,東海岸線已經在視野中延綿地展開,而哥譚就是那條綿長蜿蜒曲線上明珠似的一個點——即使這座城市古老、陰郁,被霧霾和犯罪所籠罩,蝙蝠俠還是寧願這麽形容它——而今應該叫Y-G市了。

飛機上的監測儀器,發出前方區域檢測到空間紊亂的警告信號。

Y-G如今是連通兩個不同宇宙的節點,這裏的空間如果正常才不正常。蝙蝠俠再次降低飛行速度,集中精力,準備應對接下來可能面臨的覆雜情況。

而哥譚領空被劃為禁飛區的信息,也同步傳送了過來。

眼下,“災變”剛剛結束,原本毫無關系的兩個世界被迫接觸到一起,各方局勢不穩,而在這樣一個敏感時期,真實身份已經暴露的蝙蝠俠,如果被發現違反規定,偷偷進入政府劃分的禁飛區,很可能會給他自己、給正義聯盟都帶來不小的麻煩。

蝙蝠俠黑進了政府的監控設備,進行破解操作。

唯恐自己的動作在系統中留下痕跡,這一次,他做得格外仔細。

這是一件需要高度集中註意力、精細操作的活兒,哪怕是放在黑暗騎士平時的工作中,也屬於只會讓人覺得繁瑣和勞累的那一種。

可此時此刻,手上有點什麽事情可做的感覺,卻讓他覺得好受多了。

輸入最後一行代碼,敲下Enter,飛機也已經接近哥譚上空。解決了後顧之憂,蝙蝠俠終於能夠稍微放松下來,他無聲地嘆了口氣,向後靠進座椅裏。

而隨著城市逐漸地浮現,韋恩塔和港口Mafia大樓兩幢地標建築的輪廓,也從地平線上,出現在了駕駛視野中。

——就是這一瞬間蝙蝠俠忽然明白過來:他為什麽會在那一串正聯同僚的呼叫之中,獨獨接受了紮坦娜的通訊請求。

為什麽會在通話結束後,對著漆黑的屏幕悵然若失。

並非是因為紮坦娜不會過問他在做什麽,不會叫他回瞭望塔;也不是女魔法師和他一同堅持著渡過了“災變”。

僅僅是因為紮坦娜知道森鷗外。

並不是女魔法師有多麽敏銳,只是她敢拿蝙蝠俠的感情狀況調侃。和紮坦娜一起去港口Mafia歸還Q的時候,就是他這位青梅竹馬的好友,指出他在對森鷗外心軟,理由是那個犯罪頭目在對著蝙蝠俠撒嬌——鬼知道紮坦娜到底怎麽定義出來的“撒嬌”。

可他沒反駁。

也許——也許在他心裏,他其實還挺受用的。

所以後來森鷗外被小醜暗算,身體遭到不明毒素侵襲後,他又去找紮坦娜。毫不意外地又被女魔法師調侃了一頓,蝙蝠俠閉著嘴不反駁。

所以,獨自離開瞭望塔,在飛機上接收到港口Mafia的消息之後,他沒有搭理任何人,卻唯獨接通了紮坦娜的通訊請求。

是他的潛意識,在希望紮坦娜能告訴他,此時此刻該怎麽辦。

——他希望有個人能告訴他該怎麽辦。

隱身狀態下的飛機呼嘯著掠過雲層,完整的城市終於在視野下展開。這是災變結束的第二天傍晚,短短兩天的時間,並不能讓Y-G市改變多少,它仍然是蝙蝠俠所熟悉的模樣。

夕陽已經沈到了地平線上。

天空的顏色很透亮,天際線上漂浮著雲彩,落日餘暉斜斜地灑滿了整座城市——今天應當是個天氣很不錯的晴天。“災變”裏是沒有這麽好的陽光的,那籠罩在真實夕陽和暮色下的Y-G市,卻讓蝙蝠俠覺得真實得近乎陌生。

但這樣也不錯。

他想。

Y-G市是哥譚,也不是哥譚。Y-G市應該是一個新的開始。

蝙蝠俠駕駛著飛機在城市上空盤旋,就像國王巡視自己的王國。事實正如他在瞭望塔上所做出的判斷那樣,這裏需要的是新的、穩定的、可以幫助市民們迅速走出災難的秩序,而不是一個惹了一身麻煩的蝙蝠俠。但他還是回來了。

不再是哥譚需要他。

而是他需要哥譚。

是他想要證明自己,他的生活並不會因為蝙蝠俠是布魯斯·韋恩而完蛋。他曾經參與創立了世界上第一個超級英雄的聯盟,那麽如今,由他來當第一個被揭露出真實身份的超英,這也沒有關系。

這個世界上總會有辦法,總還能做點兒而什麽,一切都還有重新開始的機會。

——至於災變中所發生的一切。

就永遠地留在過去吧。

是時候該向前看了,蝙蝠俠對自己說,世界上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而唯一需要的只是去面對。

駕駛著飛機環繞Y-G市航行一周,大致了解了附近的空間環境,收集到各處數據,並幾次險些陷入異空間和亂流之後,蝙蝠俠最終駛向市中心的韋恩塔。

他準備去找盧修斯,首先把那份股權轉讓協議簽了,然後和他最得力的CEO討論一下研發部的問題,看看能不能從最近的災變、世界融合,和隔壁那個異世界之中借鑒到什麽。接下來,需要讓韋恩集團旗下的媒體、娛樂公司和宣傳部門拿出一套公關方案來,還要和法務和律師團溝通,應對布魯斯·韋恩即將面臨的法律麻煩——

和韋恩塔並肩而立的那五幢高層建築,浮現在他的視野裏。

蝙蝠俠下定決心不去看它。

森鷗外怎麽樣都和他無關,他對自己說,剛才他又在腦海裏從Plan A擬定到了Plan Z,現在有一連串的計劃等著他去執行,而這顯然讓他感覺好多了。

那個犯罪頭目並不在其中占據一席之地。

韋恩大廈頂層有停機平臺,對於強動力的太空飛機來說,可能稍微有些勉強,不過蝙蝠俠有著絕對的信心安全降落。他降低高度,解開隱身模式,開啟反向推進器,準備垂直地把飛機停靠過去——就在這時他看到了道路上的警車車流。

和我沒有關系。

蝙蝠俠再次對自己說。

以港口Mafia的暴力性質,警方采取大規模的武力行動,才是理所應當的,更何況是在這樣敏感的時期。

隨著飛機高度又降低一些,在閃爍成一片的警燈中,蝙蝠俠註意到車流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色——他很熟悉美國警車的樣式,也曾經在災變期間,見過橫濱軍警的樣式,顯然是雙方都想請清剿這個黑色集團,不約而同地撞到了一起。

這麽想著的時候,他的手已經在操作臺上解除了降落模式,朝著對面飛了過去。

“……”

只是去看一眼。

蝙蝠俠這麽對自己說。只是去看一眼,確認一下情況,他的理智很清醒,就算美國政府和日本政府都想對港口Mafia出手,為此發生矛盾,那也是政治和外交的事,無論是蝙蝠俠還是正義聯盟都沒有必要在這個時候幹涉警察的行動。

只是他自己的問題。

是他的控制欲在作祟,非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親眼見到。

港口Mafia大樓的頂層也有停機坪,可能是Y-G市全面禁飛的緣故,政府的這次行動,並沒有對天空進行封鎖。

蝙蝠俠在那個犯罪頭目日常辦公的那一幢大樓降下飛機。

這幅場景實在是太熟悉,一瞬間,他又想到自己第一次見到森鷗外的時候——不是作為哥譚企業家布魯斯·韋恩見到森氏會社的社長,而是作為蝙蝠俠,見到異世界的黑\道龍頭。

那時,他就是像現在這樣,把蝙蝠飛機降落在天臺上,用最簡短便捷的方式,潛入了位於頂層的首領辦公室。

森鷗外在等他。

裝模作樣、賣弄詭計。

他見到男人伏在書桌上,只點著一盞小小的臺燈,那個童話般的女孩溫柔地為他的肩頭披上大衣。後來的事實當然證明了森鷗外是裝出來的——而且是被反覆地證明過。那個漂亮的小女孩不過是他自己設計出來的異能外型,他用來騙人的拿手好戲。

但在那個時候,蝙蝠俠沒有去打擾他。

他從那道燈光裏讀出了一種很溫柔的孤獨。他想一個人要孤獨到什麽地步,才會在伏在桌上睡著的時候,讓自己的異能力給自己披上外套。

此後發生的一件又一件事就像是在接踵而來地嘲笑他,嘲笑他那一瞬間的心軟,嘲笑他那一瞬間的動搖。——森鷗外會孤獨?森鷗外會溫柔?

那麽多死在港口Mafia槍口下的人,聽到了都得笑活過來。

可蝙蝠俠總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一幕。他當然知道森鷗外是裝出來的,為了讓他放松警惕,為了騙過他。他調查過那個犯罪集團首領的背景和經歷,和他鬥智鬥勇好幾回,很清楚這是森鷗外用得最順手的伎倆。所有的邏輯判斷都指向這一點。

可他的心卻在告訴他:

他沒有錯。

那一晚,落地窗邊臺燈的光,疲倦也好,孤獨也好,溫柔也好,都是他切實感覺到的。比真金還真。比e的iπ次方加一等於零還真。

——他確實感覺到了。

超越了理智,超越了邏輯,是他的心和直覺,在那個時候選擇了“相信”。

所以也毋庸置疑,他所感覺到的一切,從那一道映射的燈光裏緩緩彌漫而流淌出的孤獨和溫柔,都是真實存在的。是森鷗外的孤獨。是森鷗外的溫柔。

他確實曾見過那個人如此柔軟的一面。

在最開始。

那當然是偽裝,是誘餌,可也是真實的。謊言就是九分真一分假才能讓人相信,那個罪犯就那麽讓他相信了,他讓蝙蝠俠看到了自己最深的真實和柔軟。

他想,他為什麽會總是對森鷗外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和幻想。

原來是一開始認識他的時候就錯了。

蝙蝠俠把飛機艙門打開。夕陽已經沈入地平線下,天空開始黯淡下來,暮色籠罩著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也籠罩了他。艙門開啟的一瞬間晚風吹拂而入,空氣流動過他身邊,帶來無比真實的觸感,把方才那片刻不合時宜的想法徹底掃出了腦海。

森鷗外已經和他沒有關系了。

蝙蝠俠想。

這裏很高,很安靜,聽不到道路上車流的聲音,也聽不到下面的大樓裏,警察進攻那個黑色組織的動靜,只有城市廣闊壯麗的景色與他同在,只有晚霞擁抱著他。

沒有災難,沒有嚴寒,沒有不見天日的天空,沒有匱乏的物資、永遠也撥打不出去的通訊信號,沒有一千萬人絕望的哭喊。

沒有那糾纏不休,誘導著他犯下一個又一個錯誤的,本不該存在的感情。

蝙蝠俠享受這一刻。

——他怎麽會懷疑這個世界仍然需要著蝙蝠俠?他怎麽會懷疑新的生活已經開始?他怎麽會懷疑未來必將會走向更好?

只是坐在這裏,看著這樣的景色,就仿佛就連最簡單的呼吸都是美好的。

然後他聽到了一聲槍響。

聲音很微弱、很微弱。蝙蝠俠本想置之不理——他確實應該置之不理的,警察對著暴力型罪犯開槍再正常不過了,不是嗎?

可是——

該死的,他對槍聲太敏感了。

蝙蝠俠討厭槍聲,從耳朵裏捕捉到這種火\藥在密閉管道內爆炸的聲音會讓他全身都不舒服,這是八歲那年留下的後遺癥。他這麽對自己說著,從打開的艙門裏跳了出來,順著熟悉的路線,由天臺停機坪下降到頂層室內。

港口Mafia只有一個人固定在頂層辦公。

蝙蝠俠看到了那個人。

沒有警察,也沒有組織的護衛。森鷗外就靠在辦公桌後他最常坐的那一張華麗的軟椅裏,很安靜,沒有任何動作,頭無力地歪向一邊。一大片血跡正從他的小腹上洇開,因為深色的西裝,看起來並不明顯。

一把手\槍掉在地毯上,槍柄朝外。

那該死的偵探本能,讓蝙蝠俠腦海裏不到一秒,就自動覆原了現場。

辦公室裏沒有其他人,警察們都還在下面解決港口Mafia的護衛,並且相互對峙,目前還沒有進攻到頂層,可以被首先排除。

而如果是森鷗外自己開槍,又因失血昏迷而從手心裏滑脫,槍應該掉落在座椅附近,並且槍口朝外。

此刻,這個手\槍掉落的位置,說明開槍的另有其人——只能是愛麗絲。那異能體想必是在森鷗外喪失意識之後,就自動消失了。

但這也沒有什麽分別,蝙蝠俠想,反正愛麗絲執行的也是他自己的命令。

他從門口踩著地毯走過去。

經過辦公桌時,蝙蝠俠拿起了桌上的固定電話。

他準備打電話叫救護車,或者告訴下面的警察帶著急救設備上來,或者隨便什麽。

森鷗外的傷口不算致命,昏迷只是因為失血過多,況且現在也早就不是“災變”的時候了,不存在那個犯罪頭目離了他就沒人能救活的情況,想必警察局和醫院都很樂意提供這項服務。

世界應當回到正常的秩序運轉下去。

而他自己和正義聯盟的麻煩,也已經足夠多了。

可就在這時候靠座椅裏的那個人微弱地動了一下,他似乎還沒有完全失去意識。他好像是聽到了聲音,或者認出了蝙蝠俠,居然向著他擡起頭。

辦公室裏沒有開燈,光線太暗,蝙蝠俠看不清他的臉色,只看到他好像是笑了一下。

森鷗外說:“你來啦?”

那聲音很微弱,因為沒什麽力氣的緣故,聽起來也很含混。

可他說話的語氣卻是在笑著的。也就是在這一瞬間裏,蝙蝠俠忽然意識到,這應該是森鷗外第一次主動對他說日語——他現在已經沒有力氣處理另一種語言了。

往常,就算是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場合,只要森鷗外先開口,他一定會選擇用英語,也不知道這個犯罪頭目到底在堅持些什麽。

蝙蝠俠放下手裏的話筒。

他想:萬一救治不及時呢?

他繞過辦公桌,走到受傷的男人面前,把他從椅子裏抱了起來。抱他起身的同時他從蝙蝠制服裏摸出一副手銬,把森鷗外的雙手反拷到背後,然後攬著他的肩頭,讓他橫躺在自己臂彎裏。

從正聯通訊器裏呼叫今天值班的火星獵人的時候,他隱約感覺這人又主動地往自己身上靠了靠,可是不太確定。

“——瞭望塔。”

蝙蝠俠對通訊器說:“兩人傳送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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