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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逃亡者們(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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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逃亡者們(4)

4月17日,災變結束第二天。

傍晚。

6:30 P.M.

——轟!!!

劇烈的爆炸,從位於Y-G市中心的港口Mafia大樓頂層驟然翻卷而出,翻滾著的火焰和驟然爆發的氣壓震碎了所有防彈玻璃,碎片自高空中如暴雨一般落下,留守在街道上的警察們紛紛抱頭找掩體躲避。

爆炸的量級並不大,可位於如此高處,整座城市都像是被震撼了一下,半晌沒有緩過神來。

黃昏時分,黯淡的天幕之下,一股黑煙扶搖直上。

……

數公裏之外,這一幕清清楚楚地,倒映進了一雙寶石藍的眼睛裏。

幾縷橘紅色的碎發飄落下來,遮擋住視野,藍眼睛的主人伸出手,把它們撥開,又壓了壓帽檐。

“偵探社的人還沒有到嗎?”

中原中也說。

沒有人回話,腳步聲卻在這時候從暗巷的另一頭傳來。

隨即,破敗的,兩旁除了生銹的鐵門、破爛廣告牌和垃圾桶之外別無他物,連路燈都沒有一盞的小巷裏,幾個模糊的人影出現了。

為首的看身形,正是身披和服、懷抱長刀的福澤社長。

“哼。”

熟人見面,不屑的哼聲同時從兩邊傳來。

見到偵探社眾人,中原中也露出一個桀驁不馴的笑:“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廢物啊。”

與謝野晶子反唇相譏:“哎呀哎呀,我們不過是多收拾了幾分鐘,走在路上,就觀賞到了森醫生把自己老家炸掉的美景,可真是厲害啊。”

中原中也:“一群喪家之犬,有什麽資格說我們——”

“行了。”

一旁的尾崎紅葉打斷他,目光在偵探社眾人身上轉了幾圈,經過泉鏡花的時候,尤其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會兒,讓少女下意識地躲進了中島敦背後。

然後她說:“怎麽沒見國木田君?”

福澤社長解釋道:“國木田說他沒有犯罪記錄,政府就算想逮捕他,也找不到罪名,所以決定留下來觀察事態的發展,爭取能做點兒什麽。”

就在今天下午,雙方政府開始清剿Y-G市內錯綜覆雜的黑色勢力的時候,針對偵探社成員福澤諭吉、太宰治、與謝野晶子、中島敦和泉鏡花的逮捕令,也在同時被簽署。

這其實是很好理解的一件事情。

偵探社擁有著橫濱僅有的兩張異能開業許可證之一,而且在“災變”期間,與聯合政府關系良好,共同行動——這樣熟悉本地環境,又擁有一定能量和聲望的組織,想必也是很需要被從新世界的圖景中清除出去的。

然而,武裝偵探社畢竟是合法企業。

不能像清剿黑\\幫一樣直接派出武裝力量對付,就只能想辦法在名義上做文章。偵探社雖然是合法企業,其成員之中,有前科的卻不在少數。

社長福澤諭吉本人曾經在戰爭期間從事暗殺工作,與謝野晶子在常暗島給基地航母綁過炸彈,中島敦的異能狀態“虎”有破壞財物的記錄——

至於太宰治和泉鏡花,幹脆就是前Mafia成員。

福澤社長畢竟師從夏目漱石,在政府內部,到底還留有幾分人脈,在武裝部隊出動之前提前收到了消息,與一同得到消息的港口Mafia,處境不謀而合。

在Mafia首領森鷗外最後的授意之下,雙方決定共同踏上逃亡之路。

中原中也聽到這裏,又哼了一聲,指了指偵探社眾人之中的亂步和谷崎兄妹,“——這幾個不也沒有前科嗎?我們港口Mafia的密道,可不歡迎莫名其妙的人啊。”

江戶川亂步:“我是跟著社長來的!”

他抱起雙手,枕到腦後,“而且,密道什麽的,名偵探早就知道了啦——”

“——只是確認一下人員的安全性而已。”尾崎紅葉及時地打斷對話,避免中也和亂步再吵起來,目光幽幽地掃過偵探社眾人,說:“除了我的鏡花醬之外,那邊的兄妹,可不在港口Mafia的預定名單上,最好也和奴家解釋一下哦。”

中島敦發出抗議:“餵,你的鏡花醬是什麽啊——”

“是我自己要來的。”

谷崎潤一郎主動站出來說:“我的異能力【細雪】可以進行偽裝,在這種情況下會很有用。倒是你們這邊,是不是少了一個人呢?”

福澤社長也註意到這一點,港口Mafia帶來的人之中,黑蜥蜴除了立原道造,其他成員都在,只是沈默地護衛在一旁。而芥川龍之介站得更遠一些,雙手插在口袋裏,側身對著眾人,瘦弱的身體幾乎都被飄起來的風衣遮擋住。

但有一個非常醒目的人沒有出現。

“那個用檸檬炸彈的呢?”

中原中也的語氣裏已經帶上了不耐煩:“梶井要負責Boss辦公室最後的爆破——”

“帽子先生,你可真不擅長撒謊呢。”

偵探社唯一的偵探笑瞇瞇地瞇起眼睛,說:“你們那個首領,炸掉自己的辦公室,是靠著位置監測吧?提前在自己身上埋下傳感器,一旦他被捕,離開總部超過一定距離之後,設置在辦公室裏的炸彈就會自動引爆,把所有的資料都炸得幹幹凈凈啦。

“至於那位檸檬先生,我想肯定是因為他最後負責執行了炸掉醫院的計劃,殺的人太多,目標太過明顯,所以一個人單獨逃亡去了。”

一陣沈默。

風吹過暗巷,卷起幾張遺落在地上的廢棄報紙,發出嘩啦的聲響。

最後,還是尾崎紅葉開口,掩唇輕笑道:“哎呀,都被你們看穿了。”

說到這裏,她的視線在偵探社眾人身上來回地掃過。

太陽早就落山了,此時的光線也十分昏暗,站立在暗巷中的尾崎紅葉仍然是優雅微笑著的,可那雙琉璃般的酒紅色眼眸中,目光卻銳利得像是藏在紙傘中的匕首。

“不過,看起來,有該來的人沒有來的,好像不止我們港口Mafia啊。”

“……”

這回輪到偵探社的眾人沈默了。

中原中也早就註意到這一點,聽尾崎紅葉說到這裏,知道該輪到自己開口了。

他想到那個沒有一起來會合的人,忍不住就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太宰治呢?”

>>>

深夜。

太宰治站在天臺邊緣。

原本寂靜的夜色忽然被打破了,一聲巨響,一隊不知來自於哪個部門的特種部隊成員從樓下破門而出,戰術手電的光立刻把他照得雪亮。

交錯的光柱落在他身上的一剎那,對面開槍了。

槍聲共響五下,彈道淩亂地劃破夜色,在欄桿和地面上濺起火星。

太宰治原本有機會避開,或者通過一貫的巧舌如簧說服對面軍警的,他脫離偵探社,獨自行動的本意,是想獨自解決問題——

可是就在這一瞬間,他改變想法了。

也許這才是他真正的想法。

是他自少年時代起,一直、一直、一直埋在心底的想法,從未改變。

——為什麽要活著呢?

太宰治花了很多年思考這個問題,每當他以為自己要找到答案,帶來的卻是更深的困惑。他加入港口Mafia,加入偵探社,可是除了殺死一些人,再拯救另一些人,與這個世界產生更深的羈絆之外,最後的最後,問題仍然沒有得到解答。

為什麽要活著呢?

在“災變”期間,太宰治無數次地與死亡擦肩而過,也無數次地想到這個問題。

如果中原中也的【汙濁】再失控一點兒,展露出荒神形態,把整座Y-G市拉入深淵;如果立原道造背刺森鷗外的那一刀能更準確地捅進要害,沒人接住高空墜落的他們;如果有個走在路上的歹徒一時興起給他一槍;如果他感染了末日病毒;甚至,如果“災變”的時間再延長一些,食物和電力再匱乏一些……

但最後,“如果”都沒有發生。

災變結束了。

太宰治還活著。

所有人,無論Y-G市的居民,還是外界,都欣喜若狂。Y-G市的欣喜是因為得救,而外界的欣喜,是因為巨大的前景和利益。

太宰治發現這氛圍並不合適自己,因為他感覺到遺憾。

——槍聲響起的一剎那,太宰治終於明白了自己在遺憾什麽。

在這個世界上,過去、現在以及未來,也許都不會有比“災變”更接近死亡的狀態了,也不會有比“災變”更多更深的死亡,來讓他思考和研究——這是一場慢性的,無法阻擋的,以一千餘萬人口和兩座城市為基數的,集體的死亡。

而如今這個機會結束了。

可他仍然一無所獲。

——也許除了最終的那道題,除了那道題本身,誰也不能給他答案。

——為什麽要活著呢?

槍聲停止後的兩秒,劇痛才蔓延到身上。太宰治低下頭,戰術手電照在他身上的光柱正在慌亂地搖晃,以至於他沒能辨認清彈孔,只能看到胸腹之間淅淅瀝瀝滴下的血跡,在襯衣上匯聚成深色的痕跡。

多麽奇怪,對面那些開槍的軍警,看起來反而比他這個中彈的犯人還要驚慌失措。

太宰治朝他們露出微笑,然後張開雙臂,仰面跌下樓頂。

夜風很舒適,墜落的感覺也很舒適。那些輕柔的氣流正托起他淺棕色的風衣,又擾亂他的頭發。

但它們還是太輕柔了,除了風衣之外,托不起他身上其他的任何東西。

更遑論一個將死之人的生命。

可風托起了一些別的什麽。

一架白色的滑翔翼極速靠近,像夜空下展翼的白鴿。

這一幕倒映進太宰治的眼睛裏。他的生命正在流逝,已經做好準備安詳地擁抱死亡的大腦,卻因為受到外界刺激而不受主人控制地開始重新運轉起來。今夜沒有月光,而且基德的通緝令發出的比他更早——他為什麽還在?

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現身?

滑翔翼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

白色的怪盜掠過大樓天臺——留在那上面的特殊部隊發出驚呼——然後續俯沖而下。他控制操縱桿調整方向,像一只靈活的大鳥一樣,從高樓大廈間輕捷地滑過,一把抄起正在墜落的太宰治,然後怪盜註意到他身上的傷勢。

基德表情看起來是想罵人。

也許他已經罵過了,只是太宰治不知道。

一瞬間,這樣上不著天、下不著地、電光石火的一瞬間,太宰治並不感到緊張,反而覺得事情正在朝著某個有趣的方向發展,於是他果然露出微笑。

他說:“小偷先生,請把我扔下去,今晚我和死亡女神有一個美妙的約會。”

基德的表情簡直可以稱得上是咬牙切齒。

怪盜顯然正在進行某些激烈的內心鬥爭,讓他的表情也呈現出許些變幻莫測。可離得太近了——這是太宰治第二次離這個人這麽近——單片眼鏡在這個距離上對他的效用約等於無,他看到那張屬於國際著名通緝罪犯的臉,格外年輕,像個高中生。

幹凈到不可思議。

就這麽片刻間,他們已經遠離了太宰治墜落的那棟高樓。下方的警方也反應過來,閃爍的警燈烏泱烏泱重新連成一片,從地面上追隨著滑翔翼。

太宰治再次感覺到生命不可阻擋的流逝。

他歡迎死亡,所以他不準備抵抗,甚至想要主動做些什麽。

太宰治能感覺到抱著他的怪盜其實很瘦,和他國際大盜的名頭,和月下魔術師那無往不勝的傳言,其實毫不匹配,可他現在體力流失太嚴重了,沒法從他手裏掙脫。

察覺到他的掙紮,基德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餵!我到底是為什麽要救你啊……不過……”他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麽決心,一個微涼的東西,被怪盜戴著白色手套的手指,推入太宰治唇間,“他們說你的能力是讓所有的特殊力量失效……”

那聲音說到最後,輕得就像一聲嘆息。

“就相信你這一次吧。”

……

4月17日。

這一天夜晚,太宰治見到了死亡、奇跡和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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