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黎明之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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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黎明之前(1)

災變第十一日。

清晨。

當黑暗隱去,第一縷天光降臨之時,所有被饑寒、疾病、痛苦折磨得徹夜無法入眠的人,全都呆呆楞楞地看著遠方,看著這座封閉城市的盡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與外界隔絕十天之後,在為了資源和生存自相殘殺十天之後,那片仿佛永遠也無法逾越的、白霧的背後,第一次地,浮現出了外界的景象。

那景象很淡、很模糊。

影影綽綽,像是光線被虛幻的水霧扭曲之後,不真實的倒影。

被這一幕驚呆了的人們懷疑自己還在做夢,或者因為缺乏睡眠而出現了幻覺。他們閉上雙眼,揉一揉,再睜開,朦朧幻境般的景象卻並沒有消失。又使勁地眨了眨,眨到眼睛酸疼,再看的時候,那城市盡頭的景象很遠,很模糊——但卻依然還在。

這是真的。

於是再也沒有人舍得眨眼。

他們怔怔地盯著這一幕,好像是要貪婪地,用自己的視網膜吸收盡那所有的、至今為止唯一一點兒來自於外界的信息,直到眼中流下淚來。

全城的人都瘋了。

他們高聲地大喊大叫,嘴裏發出毫無意義的聲音,盡情宣洩所有的情緒,和離自己最近的人擁抱,或者捅他一刀。還有人激動之下直接在大街上和戀人開始做了起來,又雙雙被呼嘯而過的汽車碾死。但凡還活著的人,幾乎都開始朝著城市的邊際跑去,黑\道和暴力集團們能弄到船只、汽車摩托車之類的交通工具,普通人就全靠著兩條腿,不顧一切地,沖進那一片困死了他們十天的白霧之中,追逐著前方的幻影。

然而幻影終究只是幻影。

封鎖著Y-G市的霧區仍然沒有任何改變,空間十分混亂,那些不管不顧一頭沖進去的人們,往前探索一段距離之後,只會發現自己又重新回到了原處,或者從其他奇怪的地方被送了出來。

和過去的十天,沒有任何分別。

——那影影綽綽、象征著最終級的希望和生存的外界景象,就這樣懸掛在天際,像是透過指尖卻無法觸碰的光,像是永遠也追逐不到的幻夢。

他們仍然被困在這裏。

可變化依然是實實在在發生了的。

盡管呈現在城市盡頭的景象虛幻而模糊,仿佛光線在一種巨大的弧度上被扭曲了,卻足以讓所有人,只要擡起頭,就能親眼看到這一切。

而與此同時,各種各樣的猜測和謠言,開始在Y-G市內流傳——

有人說這是陰謀,是Y-G市內的某個組織或者某個人,用高科技投影設備投射上去的,其目的是用虛假的希望來穩定人心。有人說這是末日病毒造成的集體幻覺,這件事標志著所有人都已經不幸感染上了病毒,大家最好在最後的兩天裏一起等死。

還有一些人則堅持聲稱,沒有什麽陰謀,也沒有什麽幻覺,這就是Y-G市與外界之間的封鎖,開始逐漸瓦解的象征。

——它意味著黎明即將到來。

最後一種說法的支持率其實並不高——明明它才是聽起來最合理的。已經被“災變”折磨了十天的人們,不敢相信一個好的結果,就這樣到來了,卻又希望著自己能去相信。

他們一邊害怕著失望,一邊又寧願把信念寄托在最虛無縹緲的地方。

此時的Y-G市,通訊和電力早已斷絕,原本強有力的官方和秩序管理者,又已經在四天前宣告崩潰。沒有統一的渠道讓市民們能夠整理和辨別信息,於是那些關於投影儀和集體幻覺之類的荒誕猜測,反而流傳得越來越廣。

然而。

兩個小時之後,所有人都不得不相信了:

出現在這座城市邊際,扭曲的、朦朧的幻影,就是封鎖即將解除的征兆。

隨著時間推移,太陽正式升起,白天的光線穩定下來,出現在城市邊緣的景象也逐漸擺脫了扭曲和虛幻的效果,變得更加真實而正常,就好像世界真正存在於彼岸的那一端一樣。

因為扭曲的光線效果消失,此時,從市中心遙望,已經看不到先前的畫面了。

——然而,如果處在城市邊際的霧區附近,卻能看到周圍外界的景物,正清晰而遙遠地,顯示在那一片永遠也走不出去的白霧中。

如水月鏡花,如海市蜃樓。

而如果仔細觀察,甚至還能從那些景象之中,辨認出熟悉的近海島嶼,城市郊外的風景和建築,哥譚通往大都會的高速公路,連接著橫濱與東京之間的鐵道……

仿佛兩座城市的“外界”,完全混合在了一起。

>>>

“——也就是說,當封鎖解除的時候,Y-G市會同時連通兩邊的世界。”

森鷗外說。

港口Mafia本部大樓的最高層,森鷗外、尾崎紅葉和中原中也三位組織高層正坐在沙發和軟椅中,看著落地玻璃窗外的風景。

今天,太陽依然沒有從雲霧中出現,Y-G市的戶外溫度卻已經逐漸開始回升。

這也是災變即將結束的又一例證。

不過,港口Mafia豪華的頂層辦公室卻依然開著供暖,一支紅酒和三個高腳杯放在一旁,讓這一幕場景,比起正式的組織會議,更像是一場私人聚會。

——只是空氣中的氛圍,非但一點兒也不輕松,反而格外的低迷和沈默。

尾崎紅葉說:“Y-G市融合的時候什麽征兆也沒有,雖然現在,迷霧外的景象顯示出的是兩個世界的混合狀態,但這件事畢竟太離奇了一些,超出了常識的範疇,或許也會像之前那樣,在某一個時刻裏,兩邊的世界就無聲無息地分開呢?”

“我有我的消息來源,紅葉君。”

森鷗外說。

他端起一支酒杯,卻沒有喝,只是拿在手裏晃了晃,低頭看著紅色的酒液在玻璃內壁上打轉,神色比起思考問題,更像是在發呆。

事實上,他現在的身體狀態,也不合適喝酒。

蝙蝠俠昨天那一腳踹斷了他剛剛才開始愈合的肋骨,加上連日的疲憊和毒傷,黑暗騎士離開之後,他一個人再也支撐不住,直接在辦公室的地毯上昏迷過去,過了好一陣子,才被上來找首領的的中原中也救起來,現在也沒有能完全恢覆。

而今天零點整,他在組織的辦公電腦被黑客攻擊了。

屏幕全黑的那一剎那,一行冷冰冰的白色文字跳了出來,告訴他災變即將結束,城市很快就能回到正確的維度上,而雙方世界,將以Y-G市作為基點連接在一起。

森鷗外當時並沒有相信——直到今天早上,他親眼見證了這一切。

於是他猜到了那是誰。

他也猜到了那個人為什麽要這樣做。

“——一位好心人特意進入我的電腦,提醒我這件事,大概是想要告訴我,能制裁我的人很快就會出現,警告我就此收手吧?”

森鷗外笑了笑,把手裏的紅酒重新放了下來,用一種很無所謂的語氣,說:

“兩個世界居然能連通,也不知道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啊。”

尾崎紅葉聽到這裏,卻沒有接話,反而沈默了一下,註意著森鷗外的神色,又看了看那杯放在一旁的紅酒,忽然,輕輕地開口問:

“是他嗎?”

中原中也一楞:“誰?”

森鷗外卻又不說話了。他轉過臉,看著窗外荒涼沈寂的風景,臉上重新恢覆了一貫沒什麽情緒的神情,忽然說:

“我畢竟還是一個黑手黨組織的首領啊。”

“……”

森鷗外原以為真到了這一天,自己會有很多話想說,可最後卻發現沒什麽好說的。

被抓到軍警的審訊室的時候,他就曾經警告過種田長官,一旦Y-G市的封鎖解除,以雙方的所作所為,必定都會在事後被本國政府清算。在港口Mafia大樓頂層,被蝙蝠俠從恐懼毒氣中解救出來之後,他也曾問過那個人為什麽不處置自己,黑暗騎士回答“不是時候”。

可這個“時候”,看起來很快就要到來了。

森鷗外如果在乎道德的審判,或者法律的懲罰,他就不會在從夏目老師那裏聽到三刻構想的第一個瞬間,就決定選擇港口Mafia作為自己的切入點了。

所以,用一劑虛假藥物,把全市所有的末日病毒感染者騙到同一個地點,然後集體炸死,付出最低的成本,解決最大的麻煩,對他來說,也不是什麽需要猶豫的問題。

那時候的森鷗外不會想到,距離真正的希望降臨,其實只需要再多等一個夜晚。

而或許。

有了哥譚世界的科技支撐,末日病毒,也會出現治愈的可能。

——但事到如今也沒什麽可後悔的。他只能針對當前已知的信息進行分析,並做出最合理的解決方法,至於後續會走向哪裏,卻不是他所能控制的。

一個優秀領導者最基本的素質,就是不懷疑自己的決策。

不對自己的選擇後悔。

而不管有沒有這件事,他在政府那邊積累的罪名都夠多了,他殺過的人足夠他判一千個死刑。港口Mafia從來不是靠著清白無辜活到現在的,而是各式各樣的威脅、收買、賄賂、利用,和對城市平衡的維系。

如果有一天它倒臺了,那也是局勢使然,或者出現了戰略上的錯誤。

沒什麽好後悔的。

森鷗外對自己說。

——所以他還總想著這件事做什麽呢?時間不可能倒流,事實也無法更改,而他已經做出了理智上最優的決定。人活在世上不需要回頭,更何況他是黑手黨的首領,心狠手辣是對他的讚美。過去的事情早就該讓它過去了。

還有什麽放不下的呢?

……

最後的最後,森鷗外忽然發現,自己只是在想……也許,如果能夠把時間倒帶回去,再來一次,他和蝙蝠俠就不會結束得這麽慘烈了。

韋恩大廈的那個夜晚,就像一場荒誕又迷離的夢。

森鷗外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眼前這個人是蝙蝠俠,是見面就狠揍他一頓的義警,一生以消滅他這種罪惡為使命的黑暗騎士。他不知道到自己怎麽就鬼使神差地去碰了那一杯酒,也許是因為那天晚上的氛圍太好了;也許是因為韋恩長得真的很帥,花花公子和超級英雄的雙重身份,反而讓他擁有了一種獨特的魅力;也許是他高估了自己,森鷗外也就是個普通人,遠遠沒有傳言和想象中的那麽冰冷無情,一樣會被外表迷惑。

但那個時候他的心跳得很快,也像個普通人。

然而夢終有醒來的那一刻。

執行末日病毒感染者清除計劃的時候,他一個人,在總部的頂層等蝙蝠俠。森鷗外完全可以叫中原中也來保護首領,但他沒有。

他只是不想這麽做。

森鷗外其實也沒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麽想的。

可能是出於他一貫玩弄人心的自負,他覺得蝙蝠俠不會把自己怎麽樣。可能是他很清楚,他即將要做的這件事,會終結他和蝙蝠俠之間的一切可能,在這樣的時刻裏他不想留其他人在場。不如他親自面對,不如他親手來做。

可能他就只是想單獨見見那個人。

森鷗外想,自己也許是壓力太大精神錯亂了;但無所謂,反正一切都要結束了。

Y-G回歸外界,回歸正常的人類社會秩序,意味著他和港口Mafia都會以黑手黨的身份被問罪處置,而蝙蝠俠會回去當他的超級英雄,他大名鼎鼎的正聯顧問。

事情本就應該是如此的。

——如果不是因為這次意外的災變,就算他和蝙蝠俠,能在某一天偶然地遇到,他們之間,也不會有發展出任何超出警察與罪犯的關系的可能性。

蝙蝠俠是黑手黨組織最忌憚的官方,和正派人士;而他,是黑暗騎士發誓要清除的罪惡。

這才是最正常的發展,這才是最正常的結局。

夢就讓它結束吧。

“——清點組織剩餘的軍火,盡可能把藥物供給傷員,重新整理橫濱市內的地下通道和走私路線,和各個暗部據點,準備轉移一批組織的核心成員和戰力。”

森鷗外說。

這就是要在災變最後的時間裏,做逃跑和保存實力的打算。

作為首領候選的中原中也聽到這裏,意識到這件事背後的含義,忍不住就是一楞:“Boss,組織這麽多年發展的……”

“中也君。”

森鷗外說:“不管是橫濱也好,我們港口Mafia也好,都是依靠著港口和物流貿易,才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的。如果Y-G市確實能作為連接兩個世界的錨點而穩定存在,那麽,雙方的交流和貿易都必須要通過這裏,能產生多麽巨大的利潤?”

“——而這樣巨大的利潤,一定會引起各方勢力的爭搶。”

尾崎紅葉明白了Boss的意思,補充:

“組織在新的Y-G市裏占據著本地資源,和物流貿易通道,就會像海水裏的血腥味那樣,吸引著所有捕獵利益的鯊魚上來撕咬。但組織的實力,已經在災變之中損耗了太多……”

話說到這裏,中原中也也基本理解了首領的思路。

以港口Mafia如今強弩之末的狀態,很難應付解除封鎖之後,沖上來瓜分Y-G市利益的各方外界勢力。

不如選擇暫避風頭,保存下來一部分實力,再做下一步的考慮。

他想到另一件事:“那Boss您……?”

“我走不了的。”

森鷗外笑了笑,說。

他從沙發裏站了起來,不知是出於什麽力量,那一身積累疊加的傷勢在此刻並沒有影響他的行動,森鷗外脊背挺得筆直,將雙手交握在背後,看著落地窗外的風景。

就好像他平常作為組織首領,每一天都在做的那樣。

“我只是……”

森鷗外的聲音很低,很輕,沒有任何情緒。

但他覆蓋在白手套之下的手指,卻深深地、深深地,陷進了大衣的褶皺裏。他的指尖是那麽用力,甚至在控制不住地顫抖著,明顯到了連手套都遮蓋不住的地步。

“……不甘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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