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黎明之前（2）
關燈
小
中
大
第127章 黎明之前（2）
“——又一個自殺而死的人。”
與謝野晶子說。
她的異能力【請君勿死】，只對瀕死者有效，卻救不回已經死亡的屍體，也讓她能夠直接感受到別人的生命狀態。
然而，即使她這麽說了，同行的國木田獨步，還是走上前仔細地查看了屍體。
武裝偵探社畢竟還掛著“偵探”的牌子，雖然真正的偵探只有亂步一個人，但國木田作為社長弟子，偵探社資歷極老的員工，多少還是學到了一些經驗的，很快就作出判斷：
“是跳樓摔死的。死因，呃……畏罪自殺？”
死者是一名青年男性，日本人。即使是跳樓這樣慘烈的死法，他的手心裏，卻依然還緊緊地握著脖子上項鏈的吊墜盒。
到這個時候也沒必要講究不破壞現場和證物了，國木田獨步掰開死者的手指，取出那枚吊墜盒，然後彈開黃銅色的盒蓋——
裏面，是一張珍藏的，年輕女性的照片。
“……”
兩人看到這一幕，對視一眼，都是什麽也沒說。
最後，卻又同時嘆了口氣。
這是偵探社今天遇到的至少第三十起自殺事件了。從4月14日——也就是今天清晨起，經歷了十一天與世隔絕的“災變”之後，外界景象終於浮現在了Y-G市的邊際。
而隨後，人們明顯地察覺到，原本寒冷砭骨的風，開始逐漸變得柔和起來。
陽光仍然沒有出現，籠罩在城市四周的霧也沒有散去，可是氣溫卻開始一點點的往上回升，人們不必再因為嚴寒而躲在建築裏，甚至可以嘗試進行一些戶外活動。
而那不斷攀升的溫度計顯示柱，則清晰而不容置疑地，昭示著一件事：
Y-G市與外界之間的封鎖，正在逐漸變得虛弱。
災變期間，雖然白天依然能看到光線，但那顆位於太陽系中心燃燒著的恒星，熱量輻射卻無法穿透進來，只能在這片與世隔絕的孤島上，留下一個沒有溫度的虛影。
——而正是因為缺少陽光的溫度和照射，才使得Y-G市的資源，很快就匱乏到了難以生存的地步。
事到如今，解封的征兆是如此明顯，再也沒有人懷疑這一點。
唯一剩下的就是時間問題。
然而，誰也說不準Y-G市和外界真正的接觸到底什麽時候才會到來，人們只能惴惴不安地等待著，就像是等待著神明降下審判。
各種各樣的流言一小時換一個說法，有人說最多再等半天，就能見到真正的陽光；有人信誓旦旦地宣稱，明天日出就是正式解封的時刻；還有人說科學研究表明（至於是哪裏的科學研究，誰也說不出來），這樣狀態還要持續三天——
三天。
沒有和食物和藥品支撐，身體虛弱的人，是很難熬過這三天的。
——如果說Y-G市之前的資源缺乏，是長夜漫漫的絕望，然而，此時此刻，光明和希望就近在眼前，誰也不想在即將成功獲救的前夕放棄。
人類寫在DNA裏，對生存的渴望，在這一刻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
原本，政府垮臺之後，Y-G市最重要的生存資源，都被控制在了黑\\幫和暴力集團手裏；然而今天，眼看著過不了多久就可以解封，一些平民竟然開始不顧一切地，拼死搶奪黑\\幫手裏的私藏的食物和藥品。
只為了自己，或者自己所愛之人，能夠再多活一天。
甚至有人真的成功了。
最後一點靠著軍火和暴力勉強維持的秩序，也正式宣告崩塌，Y-G市陷入了最徹底混亂和無序。每一個人都可能被別人傷害，每一個人也都有可能去傷害別人。幫派之間相互開戰，而一些大膽激進的市民則聯合起來，試圖從黑\\幫手中搶奪食物。其中的獲勝者並不能得意多久，很快又會成為其他人的下一個目標——
混戰隨時隨地，會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任何人之間，毫無預兆地爆發。
沒有任何辦法阻止。
——當一個人，長久地處於黑暗中時，他所見到的第一縷光，也許不只是帶來希望和明亮，還會直接把眼睛刺瞎。
——這就是現在的Y-G市。
黎明到來的前兆，地平線上可望而不可即的外界景象，對於每一位身在孤島、於黑暗和絕望中掙紮跋涉了太久太久的人來說，是珍貴的希望，更是一劑劇烈的毒藥。
希望讓人瘋狂。
在經歷了整整十天的災變，時刻處在饑餓、寒冷、疾病、痛苦之中，面臨生命的威脅，人的精神狀態本就已經極其脆弱。
而此時此刻，雖然新生的光芒，已經如即將升起的朝陽一樣，從地平線下透露了出來，真正的解脫卻遲遲不肯到來。
看到了希望，卻無法觸碰，比根本看不到希望還要煎熬折磨。
市民們原本就已經瀕臨崩潰的心理狀態，又陷入了反覆的期待、失望、焦慮、不安中，誰也沒法在這種狀態下繼續保持情緒穩定。越來越多的人變得行為失控，充滿攻擊性，一點小事就足以激起混亂，矛盾和沖突甚至無緣無故地就會爆發。
偵探社也並非沒有嘗試過維持秩序。
然而武裝偵探社雖然名頭叫得響亮，其本質，卻依然只是一家小規模的民營企業——全部員工加起來也才十幾人而已。
橫濱的異能特務科早已分崩離析，為了盡可能挽救這座城市的亂象，福澤社長只能選擇向港口Mafia致函，請求這個仍然保留有一定實力的□□組織出面。
然而港口Mafia直接拒收了信函。
很難用一句話概括這個橫濱最大的黑手黨組織，和武裝偵探社之間的關系。在“人虎”的事情上，雙方發生過多次沖突，然而，如果從三刻構想的角度來說，福澤諭吉和森鷗外又應該算是盟友，甚至曾經為了對付“組合”而短暫地站到同一陣線。
而自從進入災變以來，偵探社和港口Mafia，也有過多次合作。
直到——
小醜在針對全城的恐怖襲擊中，綁架了偵探社的兩位女性文員，威脅偵探社不準插手到炸彈事件當中，而森鷗外卻不顧人質安危，命令當時身處偵探社的中原中也作出行動，就已經導致了雙方的裂痕。
隨後，森鷗外自己遇刺昏迷，橫濱唯一的治愈系異能者與謝野晶子，選擇拒絕救治港口Mafia的首領。
也宣告了這兩個組織之間短暫的同盟，正式破裂。
事到如今。
就好像偵探社有權利尊重與謝野晶子的個人意願，拒絕救治森鷗外一樣，港口Mafia也從來不是什麽奉行愛與和平的集團。這群把組織榮譽看得比生命還重要的黑手黨們，當然不會再給福澤社長什麽好臉色，信函被拒收，也是預料之中的事。
——只是，作為經常和港口Mafia打交道的偵探社，卻也清楚，這群黑手黨們雖然奉行殺戮和暴力，但卻一直把橫濱視作自己的地盤，絕不允許他人插手和破壞。
甚至是進入災變以來，港口Mafia也一直在試著用各種方式挽救局面。
哪怕是在生存資源被小醜炸毀，秩序全面崩塌之後，森鷗外也從企鵝人手中搶來了冰山俱樂部，靠著對地下交易市場的把控，勉強運作出了一套新的分配規則。
而今天。
這個黑手黨組織，卻選擇了放棄。
由“災變即將結束”這個消息引發的，持續的、毫無邏輯的混亂，從上午就開始了，港口Mafia那邊卻始終沒有做出反應。
面對福澤社長合情合理、措辭懇切的請求，森鷗外也完全不予理睬。
以森鷗外習慣性掌控一切的性格，居然能放任混亂就這麽發展下去，多半是另有什麽確切的消息來源，讓他認為的Y-G市整體生存和穩定是不成問題的，於是選擇直接放棄剩下的那一小部分人。
——但現在的偵探社也無法得知了。
港口Mafia不準備出手，武裝偵探社卻無法對這一切坐視不理。
異能特務科在小醜的恐怖襲擊之後，基本就是處於瓦解狀態，僅剩的那一點人手，又在今天跑了個精光，福澤社長只能選擇向哥譚的組織尋求合作。
國木田獨步和與謝野晶子，就是去與GCPD聯絡的。
GCPD的狀況也不見得比異能特務科好上多少，不過，至少，這麽多天以來，他們總部的位置始終都是固定的，就在哥譚警局大樓，很容易找到。
——然而，國木田和與謝野兩人到的時候，卻看到一群哥譚市民正圍在樓外。
“讓戈登警長出來說話！”
“在災變的時候，搶了商店的，出去之後要坐牢嗎？”
“還有打架的，偷東西的，路邊撿屍體吃的，投奔黑\\幫的——”
“——我是被黑\\幫脅迫的！”
“別管那麽多！不是說極端情況下，為了生存犯罪也是可以原諒的嗎？這些事到底要怎麽辦，你們警察局能不能給個明確的說法？！”
“……”
一個女警官正在維護秩序。
她拿著簡易喇叭，聲嘶力竭地向著外面大喊道：“都退後！我們GCPD只是執法機構，法律上的問題請去咨詢律師，具體的判決由法官——”
人群又叫嚷了起來。
“政府也沒有人，法院也沒有人，不就只能來找你們警察局——”
國木田和與謝野到達GCPD大樓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麽一幅景象。
出於低調考慮，兩人都沒有開車，混在人群中並不顯眼。而那名女警官看著卻有些面熟，可能是在之前的某次會議上見過。
女警官在喊完了話之後，就準備清場關門。
她腰間配著槍，圍在GCPD大樓門口的市民們雖然不情不願，一時也卻也不敢輕舉妄動。
就在這時，女警官認出了兩人。
“你們是橫濱的武裝偵探社……”
“——武裝偵探社社員國木田獨步，和社醫與謝野晶子。”
國木田抓住機會，艱難地分開人群跑了出來，身後跟著晶子。他一邊自我介紹，一邊問：“這位小姐是……？”
“苪妮·蒙托亞。”
說話的時候，苪妮側身讓他們進來，然後鎖上警局大門，把那些叫嚷的人群全都隔絕在門外。她似乎長長地松了一口氣，轉過身來看著兩人，神情裏寫滿了疲憊。
國木田下意識地說：“抱歉……”
“沒事。”
苪妮無所謂地揮了揮手，轉身往樓上走去，“都是一些普通市民，真正的黑\\幫才不會跑來警局門口要說法……他們不敢做什麽的。”
災變的這十天裏，不說那些四處挑事的黑\\幫和暴力團夥了，就連普通的民眾，每個人也或多或少地跟別人打過幾架，或者從路邊無人的商鋪裏，順走過幾樣東西。
而一旦Y-G市的封鎖解除。
也就意味著，他們將會回到正常的法律與社會秩序之下。
按照常規法律，這些舉動當然都屬於違法犯罪行為。而像“災變”這樣，一整座城市完全封閉，每一位普通市民都被牽連進來的大型災難，畢竟沒有過先例，誰也不知道封鎖解除以後他們將要面對的是什麽，而這些行為，又該如何處置。
政府機構也早已潰散。
——市民們唯一能接觸到，稱得上“官方”的組織，只剩下GCPD，也就只有來像這些警察們尋求答案。
國木田和與謝野兩人跟在苪妮身後，只覺得這一路走來，哥譚的警局大樓無比蕭條冷清，就好像所有人都已經撤走了一樣。
國木田說：“我們來找戈登警長……”
“你們找他也沒用。”
苪妮嘆了口氣，說：“戈登一個人在天臺上，對著蝙蝠燈抽了半天的煙——你們要是想看滿地的煙頭，我倒是可以帶你們上去。下來之後，他就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裏，誰也不見。其他人——我是說，我的同事們——也大部分都離開了。”
說到這裏，她站住腳步，回頭看著偵探社的兩人，說：
“你知道的吧？我們早就不算警察了。”
“……”
國木田只有沈默以對。
政府垮臺之後，Y-G市淪為了幫派和暴力集團們爭相登場、搶奪地盤的狂歡舞臺。
而失去了幾乎全部資源，和政府支持的GCPD，卻在這個時候，選擇放棄警察的職業道德，轉而采取暴力集團的作風，靠著自己持有的火力，占據了總部大樓附近的三個街區，庇護所有前來投靠的市民，硬是在這片混亂中，支撐出了一塊安全的地區。
——從那一刻起，他們就不再是警察了。
如果連普通市民，都在擔心自己的小打小鬧會不會被懲罰，GCPD這些行為的性質只會更為嚴重。
在災變期間，大家朝不保夕，生存就是最嚴峻的問題，沒有人會深究這些做法。
然而，一旦封鎖解除，很難說等待著他們的會是什麽。
“……就當是最後給自己放一天假吧。”
苪妮嘆氣，說：“很抱歉讓你們失望了，但現在的GCPD什麽也做不了——從4月10日，政府解散開始，警局就已經發不出物資來了，我們算是靠著韋恩集團的一點支援，無償工作到了現在。現在災變即將結束，已經沒有人還想繼續留在這裏了。”
國木田卻還是不死心地，多問了一句：“那你……？”
“我在等人。”
苪妮說，似乎是覺得這樣描述不夠清晰，她又補充道：“等蝙蝠家族的聯絡。”
哥譚的超級英雄們大多以“蝙蝠”開頭，就好像哥譚這座城市，永遠和罪惡糾纏在一起一樣，這些英雄們也永遠在不知疲倦地打擊罪惡，拯救生命，似乎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放棄。
聽到苪妮這麽說，與謝野晶子有些驚訝地問：“連他們也沒有消息嗎？”
“也不完全是沒有消息，蝙蝠家族和GCPD之間一直都有一些合作關系……就在半小時前，蝙蝠女俠剛剛還來過這裏，問我需不需要幫助。現在的問題是……”
女警官轉過身，看著兩位來自於另一個世界的異能力者，很誠實地說：
“我們找不到蝙蝠俠了。”
……
離開哥譚警局之後，國木田獨步和與謝野晶子並沒有急著返回偵探社。
港口Mafia秉持著事不關己的態度，GCPD心灰意冷，哥譚的超級英雄們聯絡不上蝙蝠俠——然而無論如何，對於偵探社來說，這些都不應該是放任不管的理由。
兩人在城市裏游蕩，盡可能地救治傷員。
今天的混亂，不只是因為搶奪資源，和人們瀕臨崩潰的、壓抑而危險的的精神狀態造成的。一些幫派也預感到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於是趁著這最後的時間，做一些平常不敢做、或者沒法去做的事，悍然挑起戰火，把仇家趕盡殺絕。
還有些人開始搶劫。
並非是搶劫生存所需的食品和藥物，而是搶劫金銀珠寶。
他們極盡所能的收集財富，仗著此時的Y-G市沒有電力和攝像頭，無法追溯罪證，肆無忌憚地作案，期望著在災變結束之後，能一躍而成為富豪。
國木田獨步已經沒有心情去阻止這些人了——往好處想，至少他們只是搶劫，而沒有去傷害人命。
在今晚的城市裏，他和晶子甚至遇見了一個無差別攻擊別人的殺人狂，被二人合制服之後，綁起來塞進了路邊一家商店的雜物間裏，反鎖上了門。
還有些人，選擇在黎明之前，結束自己的生命。
比如眼前這位。
國木田幫他把手裏黃銅色的吊墜盒合上，把那枚項鏈，重新珍而重之地塞進屍體手裏，最後合上他的手指。
“大部分市民都很瘦，但這個男人看起來吃得很好，身上沒有武器，所以排除他是黑\\幫成員的可能性。我猜，他是殺了他的妻子，領到了兩人份的食物吧？但在真正有希望離開的時候，精神上卻又接受不了，所以在這個時候選擇畏罪自殺。”
國木田說。
與謝野晶子聳了聳肩。
曾經的死之天使無法看著任何一個人痛苦地死在她眼前，然而，在這麽多年之後，如今的女醫生，卻已經能做到對生死等閑視之。
“換一個角度來想，大概也算是殉情吧？”
她說。
國木田聽到這話，卻是皺起眉頭，想起另一件事：
“說到殉情，太宰那個家夥呢？——好像今天一整天都沒有出現吧？”
>>>
太宰治坐在樓頂上。
樓不算太高，只有三十層，如果從這裏跳下去的話，大概是沒法感受到港口Mafia總部樓頂那樣，孤獨、空曠又自由，完美的自殺體驗的。
不過，想必也足夠摔死一個人了。
他看著這座城市的夜色。
經歷了十一天的災變之後，到處的建築都變得千瘡百孔、破敗不堪，然而，從這樣的角度望去，城市卻依然是完整的，只是沒有亮燈。
在黑暗中，靜謐得像是睡著了。
——那麽多的苦難、絕望和悲痛，也沒有能給城市本身留下多少痕跡。
就好像人一輩子，從生到死，無論是轟轟烈烈的活著，還是卑微茍且的活著，到頭來，其實也都不會給世界留下多少痕跡。
活著的意義到底是什麽呢？
太宰治曾經花費很長時間來思考這個問題。他好像有一種不知道該被稱作“天賦”還是“詛咒”的能力，能輕而易舉地洞察人心，於是他也能輕而易舉地讀懂這個世界。光明、美好、愛，陰謀、殺戮、血腥……不過是情感的一種，不過是世界運行的一環。
而被解構完的世界，就好像做出難題之後，留下寫滿了字的、廢棄的草稿紙，讓人索然無味，再也提不起絲毫興趣。
只剩下死亡。
死亡是他唯一還沒有能完全理解的事物。
所以他一直在不斷地嘗試著自殺。很早以前他跳進河裏，被森醫生多管閑事地撈了起來，他又在森醫生的診所裏吞藥自殺，被痛苦地強壓著洗胃。
森醫生救過他很多次，但卻沒能給他這個問題的答案。
後來他加入港口Mafia。
他想，也許在離死亡比較近的地方，才更容易找到生的意義。
港口Mafia沒能告訴他人是為什麽而活著的，但卻給了他一段友誼。在Mimic事件裏，他看到了織田作之助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夢想，親情，人所珍視的東西……都是活著的意義，都可以比生命本身更重要。
所以織田作之助死了。
而太宰治去往光明的一方，繼續尋找答案。
種田長官在介紹新工作的時候沒有騙他，他確實和武裝偵探社融入的很好。除了還一直保持著自殺嗜好之外，偵探社的太宰治幾乎能算是個正常人，一個靠譜的前輩。
——直到“災變”。
“災變”對於太宰治來說，就是這個世界上，終於出現了超出他所理解的規則和預判的事。
他跟著偵探社一起救人，幫森鷗外策劃從哥譚那邊弄來了核電，收拾Q的殘局，甚至開著直升機，從半空中一躍而下，只為解除中原中也的【汙濁】狀態——
但在他心裏，太宰治其實無數次地想過：
就這麽死了也很不錯。
災變的發生，固然不在他預料之中，然而，如果事情就這麽一直持續下去，能和一千多萬人，和兩座融合到一起城市，以這樣荒誕不經的形態，斷絕外界的一切聯系，永遠地、永遠地，流失在宇宙的間隙裏，也算是一種別有創意的死法。
為什麽還要掙紮呢？
為什麽還要求生呢？
然而事情終究沒有如他所願。就好像災變的來臨，出乎了所有人預料一樣，災變的結束也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威脅著上千萬人生存的困境，就這麽突然地解決了，誰也說不清這是為什麽，就好像它發生的時候一樣猝不及防和莫名其妙。
太宰治擡起頭。
夜空中閃爍著隱約的星星。
——從這個距離上遙望，韋恩塔和港口Mafia近得仿佛連在一起，又都是那樣的燈火通明，高聳入雲。
曾經，太宰治在那裏工作過很長一段時間。他不敢說自己完全沒有怨恨過森鷗外，然而連森鷗外都比他更清楚自己在做什麽。太宰治知道，森鷗外心裏的目標太大，大得會把他自己都吞噬，就好像他為了組織犧牲織田作，又為了橫濱犧牲組織，最後什麽也留不下來。
他只是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麽快。
他也曾經說過想要看著港口Mafia燃燒起來，那句話半真半假，而如今港口Mafia真的很快就只會剩下燃燒後的灰燼了。
萬物皆是如此。
有生有死，有始有終。
就好像Y-G市在災變、在黑暗與絕望之中堅持了十天，最後，帶來最大的混亂，真正把這座城市推向深淵的，卻是從地平線上升起的，象征著生命的光明與希望。
人們朝向生存奔跑，迎來的卻是死亡。
生與死的區別到底在哪裏呢？
也許本來就是一樣的。
天空中，一片雲被吹了過來，遮蔽了夜色。於是那些閃爍的星星都看不到了。
“……要下雨了啊。”
太宰治仰起頭，喃喃地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又一個自殺而死的人。”
與謝野晶子說。
她的異能力【請君勿死】，只對瀕死者有效，卻救不回已經死亡的屍體，也讓她能夠直接感受到別人的生命狀態。
然而，即使她這麽說了，同行的國木田獨步，還是走上前仔細地查看了屍體。
武裝偵探社畢竟還掛著“偵探”的牌子，雖然真正的偵探只有亂步一個人，但國木田作為社長弟子，偵探社資歷極老的員工，多少還是學到了一些經驗的，很快就作出判斷：
“是跳樓摔死的。死因，呃……畏罪自殺？”
死者是一名青年男性，日本人。即使是跳樓這樣慘烈的死法，他的手心裏，卻依然還緊緊地握著脖子上項鏈的吊墜盒。
到這個時候也沒必要講究不破壞現場和證物了，國木田獨步掰開死者的手指，取出那枚吊墜盒，然後彈開黃銅色的盒蓋——
裏面，是一張珍藏的，年輕女性的照片。
“……”
兩人看到這一幕，對視一眼，都是什麽也沒說。
最後，卻又同時嘆了口氣。
這是偵探社今天遇到的至少第三十起自殺事件了。從4月14日——也就是今天清晨起，經歷了十一天與世隔絕的“災變”之後，外界景象終於浮現在了Y-G市的邊際。
而隨後，人們明顯地察覺到，原本寒冷砭骨的風，開始逐漸變得柔和起來。
陽光仍然沒有出現，籠罩在城市四周的霧也沒有散去，可是氣溫卻開始一點點的往上回升，人們不必再因為嚴寒而躲在建築裏，甚至可以嘗試進行一些戶外活動。
而那不斷攀升的溫度計顯示柱，則清晰而不容置疑地，昭示著一件事：
Y-G市與外界之間的封鎖，正在逐漸變得虛弱。
災變期間，雖然白天依然能看到光線，但那顆位於太陽系中心燃燒著的恒星，熱量輻射卻無法穿透進來，只能在這片與世隔絕的孤島上，留下一個沒有溫度的虛影。
——而正是因為缺少陽光的溫度和照射，才使得Y-G市的資源，很快就匱乏到了難以生存的地步。
事到如今，解封的征兆是如此明顯，再也沒有人懷疑這一點。
唯一剩下的就是時間問題。
然而，誰也說不準Y-G市和外界真正的接觸到底什麽時候才會到來，人們只能惴惴不安地等待著，就像是等待著神明降下審判。
各種各樣的流言一小時換一個說法，有人說最多再等半天，就能見到真正的陽光；有人信誓旦旦地宣稱，明天日出就是正式解封的時刻；還有人說科學研究表明（至於是哪裏的科學研究，誰也說不出來），這樣狀態還要持續三天——
三天。
沒有和食物和藥品支撐，身體虛弱的人，是很難熬過這三天的。
——如果說Y-G市之前的資源缺乏，是長夜漫漫的絕望，然而，此時此刻，光明和希望就近在眼前，誰也不想在即將成功獲救的前夕放棄。
人類寫在DNA裏，對生存的渴望，在這一刻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
原本，政府垮臺之後，Y-G市最重要的生存資源，都被控制在了黑\\幫和暴力集團手裏；然而今天，眼看著過不了多久就可以解封，一些平民竟然開始不顧一切地，拼死搶奪黑\\幫手裏的私藏的食物和藥品。
只為了自己，或者自己所愛之人，能夠再多活一天。
甚至有人真的成功了。
最後一點靠著軍火和暴力勉強維持的秩序，也正式宣告崩塌，Y-G市陷入了最徹底混亂和無序。每一個人都可能被別人傷害，每一個人也都有可能去傷害別人。幫派之間相互開戰，而一些大膽激進的市民則聯合起來，試圖從黑\\幫手中搶奪食物。其中的獲勝者並不能得意多久，很快又會成為其他人的下一個目標——
混戰隨時隨地，會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任何人之間，毫無預兆地爆發。
沒有任何辦法阻止。
——當一個人，長久地處於黑暗中時，他所見到的第一縷光，也許不只是帶來希望和明亮，還會直接把眼睛刺瞎。
——這就是現在的Y-G市。
黎明到來的前兆，地平線上可望而不可即的外界景象，對於每一位身在孤島、於黑暗和絕望中掙紮跋涉了太久太久的人來說，是珍貴的希望，更是一劑劇烈的毒藥。
希望讓人瘋狂。
在經歷了整整十天的災變，時刻處在饑餓、寒冷、疾病、痛苦之中，面臨生命的威脅，人的精神狀態本就已經極其脆弱。
而此時此刻，雖然新生的光芒，已經如即將升起的朝陽一樣，從地平線下透露了出來，真正的解脫卻遲遲不肯到來。
看到了希望，卻無法觸碰，比根本看不到希望還要煎熬折磨。
市民們原本就已經瀕臨崩潰的心理狀態，又陷入了反覆的期待、失望、焦慮、不安中，誰也沒法在這種狀態下繼續保持情緒穩定。越來越多的人變得行為失控，充滿攻擊性，一點小事就足以激起混亂，矛盾和沖突甚至無緣無故地就會爆發。
偵探社也並非沒有嘗試過維持秩序。
然而武裝偵探社雖然名頭叫得響亮，其本質，卻依然只是一家小規模的民營企業——全部員工加起來也才十幾人而已。
橫濱的異能特務科早已分崩離析，為了盡可能挽救這座城市的亂象，福澤社長只能選擇向港口Mafia致函，請求這個仍然保留有一定實力的□□組織出面。
然而港口Mafia直接拒收了信函。
很難用一句話概括這個橫濱最大的黑手黨組織，和武裝偵探社之間的關系。在“人虎”的事情上，雙方發生過多次沖突，然而，如果從三刻構想的角度來說，福澤諭吉和森鷗外又應該算是盟友，甚至曾經為了對付“組合”而短暫地站到同一陣線。
而自從進入災變以來，偵探社和港口Mafia，也有過多次合作。
直到——
小醜在針對全城的恐怖襲擊中，綁架了偵探社的兩位女性文員，威脅偵探社不準插手到炸彈事件當中，而森鷗外卻不顧人質安危，命令當時身處偵探社的中原中也作出行動，就已經導致了雙方的裂痕。
隨後，森鷗外自己遇刺昏迷，橫濱唯一的治愈系異能者與謝野晶子，選擇拒絕救治港口Mafia的首領。
也宣告了這兩個組織之間短暫的同盟，正式破裂。
事到如今。
就好像偵探社有權利尊重與謝野晶子的個人意願，拒絕救治森鷗外一樣，港口Mafia也從來不是什麽奉行愛與和平的集團。這群把組織榮譽看得比生命還重要的黑手黨們，當然不會再給福澤社長什麽好臉色，信函被拒收，也是預料之中的事。
——只是，作為經常和港口Mafia打交道的偵探社，卻也清楚，這群黑手黨們雖然奉行殺戮和暴力，但卻一直把橫濱視作自己的地盤，絕不允許他人插手和破壞。
甚至是進入災變以來，港口Mafia也一直在試著用各種方式挽救局面。
哪怕是在生存資源被小醜炸毀，秩序全面崩塌之後，森鷗外也從企鵝人手中搶來了冰山俱樂部，靠著對地下交易市場的把控，勉強運作出了一套新的分配規則。
而今天。
這個黑手黨組織，卻選擇了放棄。
由“災變即將結束”這個消息引發的，持續的、毫無邏輯的混亂，從上午就開始了，港口Mafia那邊卻始終沒有做出反應。
面對福澤社長合情合理、措辭懇切的請求，森鷗外也完全不予理睬。
以森鷗外習慣性掌控一切的性格，居然能放任混亂就這麽發展下去，多半是另有什麽確切的消息來源，讓他認為的Y-G市整體生存和穩定是不成問題的，於是選擇直接放棄剩下的那一小部分人。
——但現在的偵探社也無法得知了。
港口Mafia不準備出手，武裝偵探社卻無法對這一切坐視不理。
異能特務科在小醜的恐怖襲擊之後，基本就是處於瓦解狀態，僅剩的那一點人手，又在今天跑了個精光，福澤社長只能選擇向哥譚的組織尋求合作。
國木田獨步和與謝野晶子，就是去與GCPD聯絡的。
GCPD的狀況也不見得比異能特務科好上多少，不過，至少，這麽多天以來，他們總部的位置始終都是固定的，就在哥譚警局大樓，很容易找到。
——然而，國木田和與謝野兩人到的時候，卻看到一群哥譚市民正圍在樓外。
“讓戈登警長出來說話！”
“在災變的時候，搶了商店的，出去之後要坐牢嗎？”
“還有打架的，偷東西的，路邊撿屍體吃的，投奔黑\\幫的——”
“——我是被黑\\幫脅迫的！”
“別管那麽多！不是說極端情況下，為了生存犯罪也是可以原諒的嗎？這些事到底要怎麽辦，你們警察局能不能給個明確的說法？！”
“……”
一個女警官正在維護秩序。
她拿著簡易喇叭，聲嘶力竭地向著外面大喊道：“都退後！我們GCPD只是執法機構，法律上的問題請去咨詢律師，具體的判決由法官——”
人群又叫嚷了起來。
“政府也沒有人，法院也沒有人，不就只能來找你們警察局——”
國木田和與謝野到達GCPD大樓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麽一幅景象。
出於低調考慮，兩人都沒有開車，混在人群中並不顯眼。而那名女警官看著卻有些面熟，可能是在之前的某次會議上見過。
女警官在喊完了話之後，就準備清場關門。
她腰間配著槍，圍在GCPD大樓門口的市民們雖然不情不願，一時也卻也不敢輕舉妄動。
就在這時，女警官認出了兩人。
“你們是橫濱的武裝偵探社……”
“——武裝偵探社社員國木田獨步，和社醫與謝野晶子。”
國木田抓住機會，艱難地分開人群跑了出來，身後跟著晶子。他一邊自我介紹，一邊問：“這位小姐是……？”
“苪妮·蒙托亞。”
說話的時候，苪妮側身讓他們進來，然後鎖上警局大門，把那些叫嚷的人群全都隔絕在門外。她似乎長長地松了一口氣，轉過身來看著兩人，神情裏寫滿了疲憊。
國木田下意識地說：“抱歉……”
“沒事。”
苪妮無所謂地揮了揮手，轉身往樓上走去，“都是一些普通市民，真正的黑\\幫才不會跑來警局門口要說法……他們不敢做什麽的。”
災變的這十天裏，不說那些四處挑事的黑\\幫和暴力團夥了，就連普通的民眾，每個人也或多或少地跟別人打過幾架，或者從路邊無人的商鋪裏，順走過幾樣東西。
而一旦Y-G市的封鎖解除。
也就意味著，他們將會回到正常的法律與社會秩序之下。
按照常規法律，這些舉動當然都屬於違法犯罪行為。而像“災變”這樣，一整座城市完全封閉，每一位普通市民都被牽連進來的大型災難，畢竟沒有過先例，誰也不知道封鎖解除以後他們將要面對的是什麽，而這些行為，又該如何處置。
政府機構也早已潰散。
——市民們唯一能接觸到，稱得上“官方”的組織，只剩下GCPD，也就只有來像這些警察們尋求答案。
國木田和與謝野兩人跟在苪妮身後，只覺得這一路走來，哥譚的警局大樓無比蕭條冷清，就好像所有人都已經撤走了一樣。
國木田說：“我們來找戈登警長……”
“你們找他也沒用。”
苪妮嘆了口氣，說：“戈登一個人在天臺上，對著蝙蝠燈抽了半天的煙——你們要是想看滿地的煙頭，我倒是可以帶你們上去。下來之後，他就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裏，誰也不見。其他人——我是說，我的同事們——也大部分都離開了。”
說到這裏，她站住腳步，回頭看著偵探社的兩人，說：
“你知道的吧？我們早就不算警察了。”
“……”
國木田只有沈默以對。
政府垮臺之後，Y-G市淪為了幫派和暴力集團們爭相登場、搶奪地盤的狂歡舞臺。
而失去了幾乎全部資源，和政府支持的GCPD，卻在這個時候，選擇放棄警察的職業道德，轉而采取暴力集團的作風，靠著自己持有的火力，占據了總部大樓附近的三個街區，庇護所有前來投靠的市民，硬是在這片混亂中，支撐出了一塊安全的地區。
——從那一刻起，他們就不再是警察了。
如果連普通市民，都在擔心自己的小打小鬧會不會被懲罰，GCPD這些行為的性質只會更為嚴重。
在災變期間，大家朝不保夕，生存就是最嚴峻的問題，沒有人會深究這些做法。
然而，一旦封鎖解除，很難說等待著他們的會是什麽。
“……就當是最後給自己放一天假吧。”
苪妮嘆氣，說：“很抱歉讓你們失望了，但現在的GCPD什麽也做不了——從4月10日，政府解散開始，警局就已經發不出物資來了，我們算是靠著韋恩集團的一點支援，無償工作到了現在。現在災變即將結束，已經沒有人還想繼續留在這裏了。”
國木田卻還是不死心地，多問了一句：“那你……？”
“我在等人。”
苪妮說，似乎是覺得這樣描述不夠清晰，她又補充道：“等蝙蝠家族的聯絡。”
哥譚的超級英雄們大多以“蝙蝠”開頭，就好像哥譚這座城市，永遠和罪惡糾纏在一起一樣，這些英雄們也永遠在不知疲倦地打擊罪惡，拯救生命，似乎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放棄。
聽到苪妮這麽說，與謝野晶子有些驚訝地問：“連他們也沒有消息嗎？”
“也不完全是沒有消息，蝙蝠家族和GCPD之間一直都有一些合作關系……就在半小時前，蝙蝠女俠剛剛還來過這裏，問我需不需要幫助。現在的問題是……”
女警官轉過身，看著兩位來自於另一個世界的異能力者，很誠實地說：
“我們找不到蝙蝠俠了。”
……
離開哥譚警局之後，國木田獨步和與謝野晶子並沒有急著返回偵探社。
港口Mafia秉持著事不關己的態度，GCPD心灰意冷，哥譚的超級英雄們聯絡不上蝙蝠俠——然而無論如何，對於偵探社來說，這些都不應該是放任不管的理由。
兩人在城市裏游蕩，盡可能地救治傷員。
今天的混亂，不只是因為搶奪資源，和人們瀕臨崩潰的、壓抑而危險的的精神狀態造成的。一些幫派也預感到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於是趁著這最後的時間，做一些平常不敢做、或者沒法去做的事，悍然挑起戰火，把仇家趕盡殺絕。
還有些人開始搶劫。
並非是搶劫生存所需的食品和藥物，而是搶劫金銀珠寶。
他們極盡所能的收集財富，仗著此時的Y-G市沒有電力和攝像頭，無法追溯罪證，肆無忌憚地作案，期望著在災變結束之後，能一躍而成為富豪。
國木田獨步已經沒有心情去阻止這些人了——往好處想，至少他們只是搶劫，而沒有去傷害人命。
在今晚的城市裏，他和晶子甚至遇見了一個無差別攻擊別人的殺人狂，被二人合制服之後，綁起來塞進了路邊一家商店的雜物間裏，反鎖上了門。
還有些人，選擇在黎明之前，結束自己的生命。
比如眼前這位。
國木田幫他把手裏黃銅色的吊墜盒合上，把那枚項鏈，重新珍而重之地塞進屍體手裏，最後合上他的手指。
“大部分市民都很瘦，但這個男人看起來吃得很好，身上沒有武器，所以排除他是黑\\幫成員的可能性。我猜，他是殺了他的妻子，領到了兩人份的食物吧？但在真正有希望離開的時候，精神上卻又接受不了，所以在這個時候選擇畏罪自殺。”
國木田說。
與謝野晶子聳了聳肩。
曾經的死之天使無法看著任何一個人痛苦地死在她眼前，然而，在這麽多年之後，如今的女醫生，卻已經能做到對生死等閑視之。
“換一個角度來想，大概也算是殉情吧？”
她說。
國木田聽到這話，卻是皺起眉頭，想起另一件事：
“說到殉情，太宰那個家夥呢？——好像今天一整天都沒有出現吧？”
>>>
太宰治坐在樓頂上。
樓不算太高，只有三十層，如果從這裏跳下去的話，大概是沒法感受到港口Mafia總部樓頂那樣，孤獨、空曠又自由，完美的自殺體驗的。
不過，想必也足夠摔死一個人了。
他看著這座城市的夜色。
經歷了十一天的災變之後，到處的建築都變得千瘡百孔、破敗不堪，然而，從這樣的角度望去，城市卻依然是完整的，只是沒有亮燈。
在黑暗中，靜謐得像是睡著了。
——那麽多的苦難、絕望和悲痛，也沒有能給城市本身留下多少痕跡。
就好像人一輩子，從生到死，無論是轟轟烈烈的活著，還是卑微茍且的活著，到頭來，其實也都不會給世界留下多少痕跡。
活著的意義到底是什麽呢？
太宰治曾經花費很長時間來思考這個問題。他好像有一種不知道該被稱作“天賦”還是“詛咒”的能力，能輕而易舉地洞察人心，於是他也能輕而易舉地讀懂這個世界。光明、美好、愛，陰謀、殺戮、血腥……不過是情感的一種，不過是世界運行的一環。
而被解構完的世界，就好像做出難題之後，留下寫滿了字的、廢棄的草稿紙，讓人索然無味，再也提不起絲毫興趣。
只剩下死亡。
死亡是他唯一還沒有能完全理解的事物。
所以他一直在不斷地嘗試著自殺。很早以前他跳進河裏，被森醫生多管閑事地撈了起來，他又在森醫生的診所裏吞藥自殺，被痛苦地強壓著洗胃。
森醫生救過他很多次，但卻沒能給他這個問題的答案。
後來他加入港口Mafia。
他想，也許在離死亡比較近的地方，才更容易找到生的意義。
港口Mafia沒能告訴他人是為什麽而活著的，但卻給了他一段友誼。在Mimic事件裏，他看到了織田作之助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夢想，親情，人所珍視的東西……都是活著的意義，都可以比生命本身更重要。
所以織田作之助死了。
而太宰治去往光明的一方，繼續尋找答案。
種田長官在介紹新工作的時候沒有騙他，他確實和武裝偵探社融入的很好。除了還一直保持著自殺嗜好之外，偵探社的太宰治幾乎能算是個正常人，一個靠譜的前輩。
——直到“災變”。
“災變”對於太宰治來說，就是這個世界上，終於出現了超出他所理解的規則和預判的事。
他跟著偵探社一起救人，幫森鷗外策劃從哥譚那邊弄來了核電，收拾Q的殘局，甚至開著直升機，從半空中一躍而下，只為解除中原中也的【汙濁】狀態——
但在他心裏，太宰治其實無數次地想過：
就這麽死了也很不錯。
災變的發生，固然不在他預料之中，然而，如果事情就這麽一直持續下去，能和一千多萬人，和兩座融合到一起城市，以這樣荒誕不經的形態，斷絕外界的一切聯系，永遠地、永遠地，流失在宇宙的間隙裏，也算是一種別有創意的死法。
為什麽還要掙紮呢？
為什麽還要求生呢？
然而事情終究沒有如他所願。就好像災變的來臨，出乎了所有人預料一樣，災變的結束也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威脅著上千萬人生存的困境，就這麽突然地解決了，誰也說不清這是為什麽，就好像它發生的時候一樣猝不及防和莫名其妙。
太宰治擡起頭。
夜空中閃爍著隱約的星星。
——從這個距離上遙望，韋恩塔和港口Mafia近得仿佛連在一起，又都是那樣的燈火通明，高聳入雲。
曾經，太宰治在那裏工作過很長一段時間。他不敢說自己完全沒有怨恨過森鷗外，然而連森鷗外都比他更清楚自己在做什麽。太宰治知道，森鷗外心裏的目標太大，大得會把他自己都吞噬，就好像他為了組織犧牲織田作，又為了橫濱犧牲組織，最後什麽也留不下來。
他只是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麽快。
他也曾經說過想要看著港口Mafia燃燒起來，那句話半真半假，而如今港口Mafia真的很快就只會剩下燃燒後的灰燼了。
萬物皆是如此。
有生有死，有始有終。
就好像Y-G市在災變、在黑暗與絕望之中堅持了十天，最後，帶來最大的混亂，真正把這座城市推向深淵的，卻是從地平線上升起的，象征著生命的光明與希望。
人們朝向生存奔跑，迎來的卻是死亡。
生與死的區別到底在哪裏呢？
也許本來就是一樣的。
天空中，一片雲被吹了過來，遮蔽了夜色。於是那些閃爍的星星都看不到了。
“……要下雨了啊。”
太宰治仰起頭，喃喃地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