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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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只剩自己人。

葉漾和丁月吟、葉安龍,腦子都不夠使了,誰也沒說話。郁森雖然一切盡在掌握中,但不能喧賓奪主。四個人像木樁子一樣杵著。

直到郁森的肚子咕咕一叫。

他從昨晚就沒有吃飯。

“餓了?”丁月吟要去廚房,“阿姨給你煮餛飩。”

郁森受寵若驚:“不用了阿姨。”他兩手空空來蹭飯,說不過去。葉漾寬他的心:“我也餓了。”

這時,葉安龍不吐不快:“你小子到底有多少錢?”

丁月吟才一只腳踏入廚房,又撤了回來,扒拉葉安龍;“會不會說話啊你?去,你去煮餛飩。”一扭臉,丁月吟問郁森:“錢多錢少沒關系,是合法的吧?”

“媽,”葉漾腦瓜子嗡嗡的,“您和我爸半斤八兩吧?”

眼看丁月吟和葉安龍都舍不得走,葉漾不能不管郁森的饑腸轆轆:“我去煮。”

這下,郁森看葉漾的眼神別提多像大雨天被拋棄的濕淋淋的小狗了。葉漾恍惚了一下,剛剛就是這只小狗把蔣父蔣母攆出門的?從始至終,他沒有一聲狂吠。最後,蔣父蔣母下樓時健步如飛。

她還給郁森一個“我看好你”的眼神:加油。

郁森和丁月吟、葉安龍落座沙發。

葉漾在廚房裏開了火之後,探頭看了一眼,看郁森被“安置”在三人沙發的中央,丁月吟和葉安龍分坐兩邊的單人沙發,無異於左右夾擊。

十分鐘後,她煮好了餛飩端出來,看郁森沒動地兒,但丁月吟和葉安龍都轉移到了三人沙發上,這可不像左右夾擊了。

像……左右護法?

“邊吃邊聊?”葉漾盛了四碗。不光是郁森,丁月吟和葉安龍抗敵一宿,保準也餓了。

郁森幾乎是被丁月吟和葉安龍簇擁著來到餐桌旁。葉漾給他使眼色:你給我爸媽畫什麽大餅了?郁森:我沒有。

他只是有問必答而已。

在今天之前,丁月吟和葉安龍對郁森的了解,少說也有百分之七八十了,畢竟一年前,他們反對女兒和這個“小混混”來往時,女兒對他們揭過郁森的底,這一年,他們還瞞著女兒關註過郁森的新聞。該知道的,他們都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比如他到底有多少錢,不是他們今天該問的。

能問的,無非是開酒吧總得熬夜,會不會對身體有什麽影響?

郁森說身體很好。

以及搞藝術是不是精神壓力比較大,心態有沒有時常處於崩潰的邊緣?

郁森說心態很好。

郁森不難理解,丁月吟和葉安龍對他的要求就是四個字:身心健康。

這四個字說簡單,也不簡單。他早在十二歲時就想過死,想過解脫,幸好,有葉漾闖了進來。但說難,也不難。以後有葉漾在身邊,他想長命百歲。

四人落座餐桌旁。

丁月吟對葉漾嘴咧到耳朵根:“他說了,可以回京市。”

這還不叫畫大餅?怪不得把丁月吟和葉安龍哄得團團轉。爸媽最大的心願,就是女兒在身邊。“媽,”葉漾聲明,“他說可以沒有用,我說了算。”

郁森對丁月吟使了個眼色:隨便她怎麽說。

丁月吟心領神會:“好好好,你說了算。”

葉漾心說她煮個餛飩的工夫,變天了?他們三個一夥,手拉手把她給架空了。

都有餛飩暖了胃,蔣父蔣母的事,終歸還得拿到桌面上來說。丁月吟和葉安龍一提還是火冒三丈,郁森便先餵他們吃定心丸:“能解決的。”

“阿姨問你,”丁月吟悟出了門道,“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給他們錢吧?”

的確。

郁森吃準了蔣父蔣母的多疑和貪得無厭,他越是讓他們占便宜,他們越懷疑會不會吃了虧。要是依他,根本不會有他三句話中的第二句,不會讓他們開價,根本不會有敬酒不吃吃罰酒的“敬酒”。他是考慮到葉漾,才多此一舉。

盡可能讓葉漾認清蔣父蔣母的咎由自取,她對蔣澤園的負疚感才能降到最低。

葉安龍不甘示弱:“你問他們當年是怎麽來的京市,是抓住他們什麽把柄了吧?”

否則,蔣父蔣母怎麽會灰溜溜地走掉?二人幾小時前還揚言要在葉家住一輩子……

葉漾一言未發。終究,她處於這一場漩渦的中心,這麽多年來,心痛不痛的都麻木了,只剩下累。如今,有爸媽和郁森在身邊絮絮叨叨,她不用動腦、不用動口,只管偷偷把自己碗裏的餛飩勻給郁森,怡然自得。

三十年前,蔣父是河城一家電子器件廠的技工,養家糊口沒什麽問題,但前景,談不上。人生的“機遇”說來就來。工廠的核心技術洩露,就在百十來號人共度難關的時候,蔣父工作調動,從河城到京市的總廠,第二年就紮了根,把妻兒都接了來。

當時蔣父論能力、資歷,或背景,都不拔尖,怎麽就天上掉了餡餅?

洩露核心技術的人,不是他。

憑他,接觸不到。

他只是偶然間目睹了人家的交易。作為封口費,人家把他調到了京市。後來,他在京市高枕無憂,河城工廠的百十來號人下崗的下崗,鬥爭的鬥爭,牽連了多少家庭窮困潦倒,更甚者家破人亡。

郁森查蔣父蔣母時,自然不只是查了這一年他們在“驢友”中的口碑,諸如祖籍、工作經歷之類的,更不難查。名為星元的電子器件廠的浮沈也曾被鋪天蓋地地報道,把時間線對一對,結論是蔣父何德何能?

往下查,至少是要花時間的。

但郁森記得在他工作室的抽屜裏,有一張名片上印著星元電子器件廠的字樣,職務類似於名譽董事長。

對方是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對他的作品感興趣,屢屢登門來求。他看出對方感興趣的只是他的勢頭,回絕了。葉漾去給他貼春聯時,他讓徐通達開了他的抽屜,找到了名片,拍照,發給他。

當時沒讓葉漾知道。

畢竟他只是多做一手準備。

沒有迂回,郁森直接聯絡了這位為星元效力了一輩子的名譽董事長,問認不認識蔣父這個人。一開始,老頭說不認識。在郁森的預料之中,星元幾十年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蔣父在其中籍籍無名。直到郁森說三十年前從河城調到京市。

這下,老頭認識了,但沒明說。

一副有難言之隱的口吻。

郁森用自己的作品作交換,老頭才給郁森講了個不能指名道姓的“故事”。高層和高層之間的交易,蔣父只是個從中撈到了好處的無名小卒。

除夕夜前一晚,郁森在棕櫚灣自己的酒吧裏喝多了,除了每逢佳節倍思親之外,也為葉漾有這樣一對無良的公婆感到難過。三十年,他們回河城的次數屈指可數。不敢回。做賊心虛,敢國內外地瞎顯擺,但不敢衣錦還鄉。

蔣父蔣母守了三十年的秘密,被郁森幾句話說完,平平淡淡,不想讓葉漾太難過,不想讓她覺得多少年的真心太錯付。

丁月吟和葉安龍心直口快。

一個說:“這家人真是壞在根兒上了!”

另一個說:“早晚遭報應!”

說完了,才看到女兒默默不語。

二人自省:加一塊兒一百多歲的人了,怎麽還不如郁森一個毛頭小子周到?沒顧上女兒的感受。

天都亮了,索性給女兒和郁森一個二人世界。

他們也是真撐不住了,說得回房間歇歇了,讓郁森就把這兒當家,隨時想來來,想走走。

留下葉漾和郁森二人,坐在餐桌同一側。丁月吟和葉安龍房門一關,葉漾就撲進了郁森的懷裏:“你騙了我吧?”她話音未落,丁月吟又把房門打開了:“冰箱裏……”

葉漾和郁森彈開。

“哎喲!沒看見,什麽都沒看見。”丁月吟把手擋在額頭上,“我就是說冰箱裏還有包子,排骨、素什錦。哎喲漾漾,你說你也真是的,一會兒都等不了……”

末了還怪到葉漾頭上了。

葉漾不敢再輕舉妄動,又一次覺得自己三十歲的人了,越活越回去。

郁森在桌面下偷偷牽葉漾的手:“我騙你什麽了?”

“年齡。”葉漾瞇著眼睛看郁森,“你才不是二十四歲吧?今天我們男的女的、好的壞的都算上,憑什麽讓你運籌帷幄?”

“我倒希望我三十歲。”

“幹嘛?”

“你十八歲那年,我也十八歲,我從那年就追你。”

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其中或許有蔣澤園,或許沒有。葉漾被代入這樣一種假設,一時間分辨不出那會是幸運,還是不幸。

郁森看穿葉漾:“他沒有做錯任何事,你也沒有。”

郁森口中這個他,是指蔣澤園。蔣父蔣母的錯,不能抹煞蔣澤園的好。蔣澤園的死,更不是葉漾的錯。葉漾萬萬沒想到有一天,會是郁森首當其沖地承認她和蔣澤園的過往,承認那是她人生中的一段幸運。

“越說你越不像二十四歲了,”葉漾忍著感動的眼淚,“像個活了幾千年的妖魔鬼怪,把人心都看透了。”

“我酒吧不是白開的,閱人無數。”

葉漾感動的眼淚還沒掉下來,就要無理取鬧了:“我還以為你開酒吧是為了等我這個‘理想型’,結果你誰都看的?”

問:女朋友無理取鬧怎麽辦?

答: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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