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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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會分出勝負。

勝利也只會屬於葉漾。

作為悲觀主義,郁森不僅限於想過八百遍最壞的結果,也想過葉漾會給他怎樣的解釋。他窮極一生也只能想到兩種解釋。一種是她說她根本不在乎他,過往種種根本是逢場作戲。另一種是她說她做不到違背蔣澤園的意願。

鑒於蔣澤園人死不能覆生,是意願,也是遺願,更至高無上。

在郁森的預設中,無論葉漾給他哪一種解釋,他都有“囚禁”她的立場,要麽是報覆她對他的玩弄,要麽是拯救她的自我犧牲。

然而,都不是。

她把兩種都推翻了。

她帶著她突破了九十斤的體重說她沒有自我犧牲。她坦蕩蕩地說她對他是真心。他蓄勢待發的報覆和拯救一個比一個站不住腳。

“我怎麽辦?”作為敗兵的郁森向葉漾討教,“你去過你更好的下半輩子,我怎麽辦?”

“你只會比我更好。”葉漾發自肺腑,“你年輕,靠臉、靠才華,都是站在金字塔塔尖的人,你的未來會比你今天發給我的照片更花花綠綠。”

“我的年輕,我的臉和才華,是用來讓你心安理得的嗎?”郁森不接受,“我要是個一無所有的老頭,你會手下留情嗎?”

葉漾恨不得潑郁森一盆水好讓他醒醒:“我對一無所有的老頭看都不會看一眼,哪來的情?”

她警告他:“所以你別給我來自暴自棄這一套,真有一天你胡子拉碴的在大街上討飯,我只會讓你有多遠,滾多遠。”

郁森白白堵死樓梯口,到頭來,是他走投無路。

“我不分手。”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麽。

“你真要把我關樓上嗎?還是要去我家鬧,去我學校鬧?你要讓我這個暢銷書的原型被人指指點點嗎?你要抹掉我們之間好的回憶嗎?”葉漾一句比一句更有殺傷力,“還是說,你看不得我好?”

郁森太累了。

連日來,連軸轉太累了。

今晚,要忍住不對葉漾“恃強淩弱”,每一根筋骨都太累了。

他做不到無懈可擊,眼眶太累了,一不小心,被作為了突破口,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我怎麽可能看不得你好?”

“怎麽還哭了?”葉漾今晚第一次心生了隱隱的無措,左右手輪番上陣地給郁森擦眼淚,“不哭不哭,不至於。”

擦完了,抹在自己的毛衣上。

怎麽也擦不幹,她母性的光輝都被他哭出來了,要抱抱他。

他擋開:“最後一次了?”

“倒數第二次。”

他這才讓她抱。

她比他高一級臺階,多少能哄哄:“姐姐跟你說,失戀是一種花錢都買不到的經驗,第一次你可能覺得天塌下來了一樣,積累了經驗,以後越來越想得開。”

“你想讓我失戀多少次?”

“也不用太多,三五次剛剛好。”

郁森埋首在葉漾的頸側:“你才是看不得我好。”

真想咬她。

有一瞬間真想咬死她算了。

卻連親她一下都不敢。怕她翻臉。怕她說走就走。

“我的話說完了。”葉漾放開郁森,“到你了。”

郁森脫口而出:“我不分手。”

葉漾嘖了一聲:“車軲轆話就別再說了。把你在游船上來不及說完的話,說完。你經過什麽不好的事?為什麽想過自殺?”

“分手了,你不用聽了。”郁森要走。

葉漾拽住他:“我想聽。”

“我不想說。”

“跟我有關系,對不對?這件不好的事,和你為什麽對我一見鐘情,是同一件事,對不對?你不說給我聽,將來要說給誰聽?你將來會遇到比我更好的女孩子,但她們都和這件事沒關系。”

郁森撥開葉漾的手:“都分手了,你讓我剖析為什麽對你一見鐘情,就為了滿足你的好奇心?”

郁森坐回了沙發。

他累到多一秒鐘也站不住了。

葉漾跟在他身後,從沙發上拿了大衣,拿了包,往門口走:“狗咬呂洞賓。”

她走得太“行雲流水”了,以至於郁森意識到她要走的時候,她鞋都換好一只了。

上一秒累到站不住,他下一秒沖鋒陷陣似的來到門口,背靠在門上:“我讓你走了嗎?”

“我讓你說,是為了你好,錯過今天,你憋一輩子,遲早憋出個好歹。滿足我的好奇心?對不起,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真沒這個好奇心。”

什麽叫威脅?

葉漾這才叫威脅。你不說,我就走。你說不說?

郁森把葉漾拽回沙發,看她一腳拖鞋,一腳棉靴,又折回門口,把她另一只拖鞋拿來。

“不換了。”葉漾把腳往回縮。

郁森蹲下,一把握住葉漾的腳腕:“分手了,這裏不是你家了,進別人家不換鞋,你懂不懂禮貌?”

葉漾看郁森要給她換鞋:“分手了,我自己來。”

不是說胳膊擰不過大腿嗎?

葉漾的大腿擰不過郁森的胳膊。

他擡眼看她,這一次,無聲的威脅倒是管用:再動?再動信不信我讓你真出不了這個門。

郁森給葉漾把棉靴換回了拖鞋,只要她一時半會兒走不了,什麽都好說。

“我想自殺,”郁森連鋪墊都沒有,“是在棕櫚灣。”

他早該說了。

之前總覺得他和她還有大把的時間,說沒就沒了。

葉漾心肝齊刷刷地一顫:“你去過幾次棕櫚灣?”

“一次。”

“一次?所以你在十二歲的年紀想自殺?”

郁森默認。

或許大多數人的十二歲是沖動的年紀,但不包括他。

他在溫水鎮出生、長大,從六歲有了兩對父母——都是好人,都把他當親兒子。等他們成雙成對離開溫水鎮後,他有時跟著親爸和後媽,有時跟著親媽和後爸,後來,回溫水鎮和爺爺作伴。

逢年過節,他們成雙成對回來,和他團聚。小朋友都眼饞他有雙倍的父愛和母愛,雙倍的禮物和零花錢。只有他自己覺得哪裏不對。

年幼的他不知道哪裏不對。

進入青春期後,他才理出了頭緒。

他們的關系太親密了。

即便是為了團結在他的周圍,他們的“男女”關系太親密了。親爸和親媽不是離婚了嗎?不是各找到各的真愛了嗎?為什麽還能親嘴?為什麽後爸和後媽都不管?為什麽後爸和後媽也能親嘴……

他們倒也不是當著他的面。

或許是以為他還小?

不大避諱。

他也懷疑過是不是自己小題大做了,但鎮上的人當著他的面會說:森子命真好,爸爸媽媽們既新潮,又有錢。但背後,他聽到他們說什麽傷風敗俗,什麽群魔亂舞……

他還聽到過一句:可不要把我們整個鎮都搞臭了!

爺爺腦子不好,聽不懂風言風語。

兩對父母聽得到,也聽得懂,但他們不在乎。

他們要在乎,就不會回溫水鎮“搞”了。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他們是四個肆意妄行的人,一年中有三百多天該工作工作,該生活生活,不見面的時候,你們過你們的,我們過我們的。但見面,就是一拍即合。

就是你情我願。

或者說你們情,我們願。

離經叛道?或許。但他們自認為沒礙著別人。久而久之,和郁森團聚的日子,也是他們四個人團聚的日子。

是,是沒礙著別人。

但礙著郁森了。

爺爺、兩對父母,和鎮上的人,沒有人知道郁森看到和聽到了多少,看懂和聽懂了多少,又承受了多少。十二歲,郁森在美術上的才華鶴立雞群,然後,他看到他的畫被校長撕碎,校長說那不是才華,那是瘋子和流氓的基因。一時間,他分不出親爸和親媽誰是瘋子,誰是流氓。

十二歲的夏天,他們帶他去棕櫚灣度假,住最好的五星級酒店。

他原本不想去的。

原本,他想和他們劃清界限。

無奈他在承受了六年的奇形怪狀之後,還是個十二歲的孩子。爸媽只當他是青春期,叛逆,哄一哄,他還是來了。

不該來。

更不該僥幸。

這一年,他們知道他長大了,避諱他了,給他報名了一天的“斯巴達小勇士賽”,支走了他。中途,他脫隊回了酒店。他心存僥幸地倒要看看,對他這麽好的四個人是不是真像別人說的厚顏無恥。

套房。

他們每次帶他出來玩,都會訂套房。

一個客廳,兩個房間,五個人儼然一家人。

在這天之前,都是親爸和後媽進一個房間,親媽和後爸進另一個房間。直到這天,他用事先藏好的房卡悄悄刷開大門,在客廳裏聽見他們四個人的聲音從同一個房間裏傳出來,房間門半開,他在聽見聲音之後寸步未移,只是下意識地看過去,看見的畫面讓他想到了自殺。

除此之外,他想到了被校長撕碎的畫。

校長說得對,他的畫醜陋而怪異,和他眼前的兩對父母一樣醜陋而怪異。

“是你?”葉漾打斷了郁森。

她坐在沙發上。

他給她換回拖鞋後,坐在地上同她面對面。

最初,他大咧咧地坐著,不多時,屈膝抱了團,整個人隨著瘡疤的揭開給人一種越縮越小的錯覺。

葉漾某一段記憶浮出水面:“那個……那個想從露臺跳下去的孩子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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