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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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了,”郁森把分手二字提了一遍又一遍,“你也記得了。”

他就是要提。

傷口越疼越要碰,碰多了,就不疼了。

十年前的夏天。

金棕櫚酒店。郁森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套房——他不算躡手躡腳,但兩對父母渾然忘我,對他的到來和離開不知不覺。電梯前有人,他不得不拐入樓梯間。

他怕嚇到人家。

他怕自己隨時隨地會原形畢露,像他的畫和他的兩對父母一樣醜陋而怪異。

快到一樓時,有保潔的聲音傳來,他調頭,往樓上爬。八樓有一道門,門前立著明晃晃的警示牌——施工勿入。他鬼使神差地用身體撞上去,撞到第三下,撞開了。

據說要修建高空無邊泳池。

廣告早早就打出去了,但無邊泳池連個影子都還沒有,只有高空,只有破敗的露臺,只有他一個人。

既然想到了自殺,他自然而然地往邊緣走,跳不跳的另說,先看看,伺機而動。

邊緣一圈都圍著護欄,他往下看,遠比他以為的八樓高得多,跳下去的話,能死得透透的。他只是扶了一下護欄,沒用力,連接處生出一道縫隙。

這時,一個明快的女聲傳來:“有人嗎?”

郁森躲藏在一摞磚頭後,但腳下發出了聲響。

葉漾循聲看過去,能被這一摞磚頭擋住的不大可能是成年人,看身形是個孩子。

她之所以出現在這裏,是因為她來了棕櫚灣三天,胖了三斤,明明每天忙得腳打後腦勺,但架不住吃得多、睡得香,想著抽空爬爬樓,消耗一下熱量。看到施工勿入的警示牌被人挪開了,門也沒關嚴,她怕是有孩子誤闖了進來。

“這裏不可以玩哦,”葉漾一邊靠近,一邊用哄孩子的口吻,“不安全的哦。”

郁森低吼:“別過來!”

他自認為是怪物,不想傷人。

葉漾繼續靠近:“你在玩捉迷藏嗎?”

“你過來,我就跳下去!”郁森從躲藏的位置到護欄只有三步。

葉漾剎住腳。對方的低吼像是在裝大人,但她確定他是個孩子。在充滿了歡聲笑語的棕櫚灣,一個孩子說要從八樓跳下去,她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是惡作劇或者說大話,但不能冒哪怕百分之一的風險。

“我停下了,”她立定,“你別沖動哦!”

她不敢說一套做一套,地上遍布細細密密的沙石,腳步聲會出賣她。

郁森一聲令下:“你走。”

他這個怪物客客氣氣地連滾字都不會說。

葉漾怎麽可能走:“這又不是你家,你能來,我不能來?”

“你來幹什麽?”

“看風景。你來幹什麽?”

郁森沒說話。

他越不說話,葉漾越覺得他不是鬧著玩:“你真的是來和這個美好的世界告別的?”

“沒有我,這個世界會更美好。”

“你誰啊你?別太把自己當根蔥啊!”

十二歲的郁森還扛不住激將法:“我不是蔥,我是瘋子和流氓的孩子!”

葉漾這還不懂嗎?孩子的問題出在他爸媽身上。但她當時怎麽也想不到“瘋子”和“流氓”背後的真相,她以為,只是成年人口不擇言,重創了他幼小的心靈。

“你多大了?”她問他。

郁森又不說話了。

葉漾猜:“六歲?八歲?”

她存心往小了猜,也不失為一種激將法。

“十二!”郁森上當。

葉漾順勢:“拜托!你十二歲了,別把自己當個孩子了。”

郁森一楞。身邊的人都把他當孩子,兩對父母至今給他買的最多的還是玩具,鎮上的人還是會哄他說爸爸媽媽們都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他將來也不得了。沒人把他當大人。除此之外,他早就盼著長大,莫非越盼著,越當局者迷?倒讓一個多管閑事的外人來指出十二歲不是個孩子了。

他再一轉念:“不管我幾歲,別人都會把我的優點和缺點算到他們頭上。”

自從校長把他的畫撕碎,他再沒拿過畫筆。

“你的缺點我看到了,怕困難、愛逃避,”葉漾試試看,“你的優點是什麽?出來讓我看看。”

這一次,郁森沒上當。

葉漾才一擡腳,他警惕道:“別過來!”

“好好好,”葉漾惹不起,“那你自己說,你有什麽優點?”

郁森不吐不快:“畫畫。”

“長大要做畫家嗎?”

“不行。”

“為什麽不行?”

“你聽不懂嗎?”郁森大發雷霆,“我的畫會被算到他們頭上!”十二歲的他熱愛畫畫,是一種讓他在動蕩的童年和日覆一日的臨海小鎮找到了方向的熱愛。就在十分鐘前,兩對父母的交纏像一座發黴的迷宮,剝奪了他的方向。

葉漾比郁森聲音更大:“我還真就聽不懂了!你的畫就是你的,是好是壞都算不到別人頭上!你要怕別人不知道是你的,你每一張都簽名。你要怕簽名不算數,你就畫到大師的水平,你讓別人一看就覺得……你叫什麽名字?”

郁森沒說話。

葉漾無所謂:“好比你叫王強,你讓別人一看就覺得這畫上寫著王強的名字,別人沒有這水平!”

當時,郁森心說你才叫王強。

當時,葉漾對郁森的一切一無所知,每一句話都說得不著邊際,但歪打正著。她說他十二歲了,不是孩子了,所以,他就是他,他不是“瘋子”和“流氓”的附屬品。她說他大可以接著畫,只要畫到最好,他和他的畫都會有屬於自己的名字。

她歪打正著地澆熄了郁森想跳下去的心火。

隔著一摞磚頭,郁森數不清第幾次陷入了沈默,葉漾拿不準他在想什麽:“你要不要畫我啊?我跟你說,姐姐可漂亮了啊!”

她也不想對一個孩子用美人計,但安全第一,什麽都得試試。

郁森早就從磚頭的縫隙中看過葉漾了。

她個子不高,健康、勻稱,穿著沙灘褲和橙色背心,皮膚曬得黑黢黢,一頭濃密的長發幾乎束到頭頂,露著光潔的額頭。漂亮?他想自殺的時候顧不上想這些有的沒的,這會兒才覺得她是挺漂亮的。

“我不會畫人。”他尤其不會畫漂亮的人。

葉漾以為他還小,還沒到畫人像的年紀,便和他約定:“姐姐等你長大,給你做模特,好不好?”

相比約定,更像是隨口一說,畢竟葉漾的當務之急是把這孩子從危險的邊緣拉回來。

“你轉過去。”郁森命令葉漾。

葉漾一顆心又提到嗓子眼兒:“你要幹嘛?”她眼巴巴看著一摞磚頭,也比轉過去什麽都看不到要安心。

“我要下去。”

“你跳下去腦袋會開花!”葉漾摸出手機準備偷偷報警了。

“我要走樓梯下去。”

“走……”葉漾急剎住手指,“走樓梯就對了,我也要下去,搭個伴。”

郁森堅決:“我不。”

葉漾知道這孩子是要面子,覺得要死要活了半天,丟人了,不想讓她看到他長什麽樣子。

“那我先走?”葉漾試探他。

郁森篤定:“你會在樓梯間裏等我。”

葉漾心說這孩子還挺有腦子的。

“那我轉過去了,也有可能再轉回來。”

“你不敢。”

葉漾被說中了,她還真不敢刺激一個口口聲聲說要跳下去的孩子。

就這樣,葉漾背對了通往樓梯間的門,郁森從磚頭後輕悄悄地走出來,鉆入樓梯間,一陣風似的沒了蹤影。

他回去“斯巴達小勇士賽”中拿了個第三名,像什麽事都不曾發生。

當晚,他在酒店大堂又一次看到葉漾,知道了她在托管班打暑期工。

第二天,他沒有跟兩對父母去海釣,拿著暑假作業去了托管班。他瘦瘦小小,話少,雖然不合群,但並不憤世嫉俗,葉漾並沒有把他和昨天渾身是刺的孩子對上號。

後來,郁森三天兩頭去托管班,直到偷看葉漾和她當時的男朋友親得難舍難分,心裏不爽,再沒去過。

再後來,葉漾參加“棕櫚灣酷夏小姐”的比賽,郁森給她偷偷投了五票。

二人在棕櫚灣的交集到此為止。

正值大好年華的葉漾回到京市後沒過多久,淡忘了渾身是刺的孩子,也淡忘了偷看她和男朋友接吻的孩子——她始終不知道他們是同一個人。回到溫水鎮的郁森也不會常常想起葉漾,十二歲的他不懂愛情或等待,不存在念念不忘。

他只是在被人問到理想型時,會想起葉漾的樣子。

他只是在選擇了藝術這條路時,會想起葉漾讓他做就做到最好,站上最高峰,讓莫須有的非議和心魔夠不到他,會想起是她“胡言亂語”著給了他最正確的方向。

他只是在她來到溫水鎮時,想起她會莫名其妙地做算術,將和當年判若兩人的她硬生生地認了出來。

很難說他不懂愛情或等待。

很難說過去十年,他不是在等待愛情、等待她,無論她是耀眼的太陽,還是墜落的星星,只要是她,也只能是她。

如今,葉漾連二十九歲的生日都過去了,終於將十八歲夏天散落的拼圖一塊塊拼好。

呈現出為什麽郁森會對她執迷不悔。

她這才知道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有跡可循:“你說有一次夢到我,在夢裏,我說我等你長大……”

“不是夢。”郁森仍坐在地上,高大又不堪一擊地坐在葉漾的腳邊。

葉漾在散不去的震撼中喃喃自語:“竟然是真的,我真的對你說過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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