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1)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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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夢想

李成升這個名字在村裏一旦被提起,就會被人拿來說上兩句。

說他爹媽給他取名字是白取,說他整天做夢,說他在江城又不掙錢,又不回家幫忙種田。

反正說得挺不好聽的。

有一次,這些對話被遛彎兒的李成升聽見,他就站在那些人背後,也不出聲。

有個感覺不對勁地回了個頭,猛地看見李成升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小李啊,去田裏做活回來啦?”回頭那人捂著胸口拍了兩下問道。

李成升換上一張笑臉說道:“沒,我去田裏彈了個吉他,今年收成肯定能翻倍。”

剩下幾個一起說閑話的有些回了頭,有些甚至連頭都不敢回,看著前方就說:“哎呀,幾點了?我得回家做飯去。”

“你們下午還來嗎?我聽著還挺有意思,”李成升說,“我想多聽聽,好好了解一下我自己。”

那些人尷尬地笑笑,朝各自家裏走去,最後一個走的人看著李成升說:“哎呀,下午有活兒要幹呢,你也去給家裏幫幫忙吧。”

那語氣像是和什麽不成器的孩子說話一樣。

那些人漸漸離開他的視線,李成升卻依舊站在那裏。

他走出這塊陰涼地走向小道的中間。

從褲子口袋裏掏出煙抽出一支點上,煙霧沒有太陽來的燙熱,李成升仰起頭直視著那團熾熱,直到後背和胸口全部被汗水打濕才低下頭來。

現在的眼睛有些看不清腳下的路,和他的內心一樣。

混亂成一團。

父母對他的選擇持反對意見。

玩音樂不是出路,更不是他這種村裏走出去的人的謀生路。

李成升,成功的步步高升。

他的這個選擇在父母那裏就是一把大大的紅‘叉’,可他也沒做什麽,只是在初中時偶爾聽見了吉他聲,帶著好奇去碰了碰。

後來他買琴了,那把燒火棍是他攢了好長時間的錢才買來的,從那之後吉他就活在了他的生命裏,到江城後更是去打工買了一把好的電吉他,比那把燒火棍木吉他不知道強了多少倍。

那把好琴,他卻始終不敢帶回家。

他只是告訴父母,自己組了樂隊,現在是吉他手,有演出有錢賺,以後也會繼續走這條路。

“說出這種話,你心裏有底嗎?”李叔媽媽看著他,手裏卻沒停下擇菜的動作,“就你天天給向喧彈的那幾首兒歌?掙錢?你怎麽不去找個班上?”

一連串的問題砸到李叔頭上,只讓他覺得頭都是悶的,李叔爸爸說出來的話更是不好聽。

“做實事,不要妄想,”李叔爸爸扛起鋤頭拿起一杯茶水,“這個事,不是我們這種人能做的。”

‘我們’是誰,‘這種人’又是什麽人。

本以為這件事是他人生中無法避開的,但絕對不是最困難的一件,他無法想象以後告訴父母自己不想有孩子會是什麽場景,那無疑會是一場巨大的爭吵。

可是某一天,這些事情突然就不需要再考慮了。

他在排練室裏接到一通電話,那頭說的話他都沒怎麽聽進去,整個人都開始恍惚。掛斷後,他抱著琴坐在那裏發呆,樂隊其他人還是吵吵鬧鬧的,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李成升皺著眉擡頭看去。

劉胖手裏還轉著鼓棒,他笑著問道:“想什麽呢,大早上的就開始走神。”

李叔張了張嘴,又閉上吞咽一口,他死死握著琴頸,主唱突然嚎了一嗓子,這一聲將他拉回現實。

他說:“有人給我打電話。”

“哦,說什麽了?”劉胖問。

很奇怪,他明明什麽都沒聽進去,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在強迫自己別聽,但關鍵地方的那句話在此刻卻他腦子裏不停沖撞。

“他說,”李叔看著劉胖,頓了頓又說道,“我爸媽死了。”

劉胖一聽這話也楞住了,隨後把鼓棒往地上一丟,朝其他幾個人吼了一嗓子:“改天再練,我和李成升先走啊,他的琴幫收一下!”

劉胖帶著他在路上跑,跑回寢室時,李成升人還是有些發蒙,他看著劉胖在他櫃子裏翻找,打開他的箱子就朝裏面塞衣服,最後拿著他的身份證拽著他和行李箱朝外面奔跑。

一路上都是劉胖在忙活,包括買票。

“這是回去最快的一趟,”劉胖將身份證和票塞到他手裏,行李箱也正放在他面前,“看好車次聽著廣播,你現在得回家。”

劉胖難得這麽正經,李成升朝著他笑了笑:“第一次覺得你這麽值得信任。”

“別笑了你,我看不下去了,”劉胖拽著他朝進站口走,“你只要心裏有點事就開始慌,站臺上那臺風不是挺牛逼的嗎,你現在最好是給我支棱起來。”

李成升沈默不說話,他現在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腦袋裏簡直亂得像漿糊。

“從這兒進去,”劉胖真是手把手教他,李成升現在就跟掉魂了一樣,劉胖拍拍他的肩膀,“有事打電話,沒事也打。”

“知道了,”李成升看了眼手裏的票,“等我回來把買票的錢給你。”

“煩不煩啊你,快走吧,”劉胖說,“任何事都過得去,那都是時間問題,我可不想看著你這樣。”

坐上車的時候,手機又響了起來,他看上一眼便按下接通:“啊——這不是摩托王子嗎,摩哥,怎麽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你……你幹嗎呢?現在方不方便?”摩哥支支吾吾地,李成升光聽就知道他在電話那頭肯定正抓耳撓腮。

這通電話的目的是什麽他也知道,所以幹脆說道:“我晚上就能到了。”

“啊,啊好,”摩哥又開始沈默,最後嘆了口氣說,“我晚上去你家找你。”

“嗯,”車緩緩動了起來,李成升看著外面開始倒退的樹木和建築說道,“晚上讓我好好看看,你現在穿得有多非主流。”

“行,”摩哥說,“村裏潮流代表不是蓋的。”

電話掛斷後,李成升才慢慢緩過勁來。

爸媽死了。

所以他那些不被看好的想法和夢想失去了阻攔,他不用再聽那些打擊人的話,也不必費盡口舌去解釋什麽。

所以,他成了沒有爸媽的孩子。

回去的路程很長,他坐在那裏看著窗外想了很多很多事。

那些難聽的話現在在他耳裏也成了某種善意,成了望子成龍的美好希望。他想到父母在教育他時的眼神,甚至連每一個皺眉和指尖的顫抖都被他記在了心裏。

他又想到隔壁小孩兒聽見他彈吉他時的高興勁,那種眼裏都裝著憧憬的模樣——村裏唯一一個和他一樣熱愛吉他的,可能就只有那個陳向喧了。

但那也就是個小孩兒,一個都沒讀小學的小屁孩兒,可能也就是對吉他有些短暫的興趣,根本談不上喜歡不喜歡。

李成升想到這裏笑了笑,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麽,但他現在就是不願意去想有關於父母後事的事情。

這一路上他連水都沒喝一口,劉胖電話倒是接到好幾個。

劉胖的嘮叨讓他感到真實,至少不是那種暈乎乎的暈車感,他其實不暈車的,但今天這腿都有些發軟。

人始終都有種浮在江面的感覺。

下車後的第一件事是去接爸媽,他當時看都不敢看,大概心裏還是抱著什麽莫名的希望。

李成升坐在車上和兩具棺材一起搖搖晃晃地朝村裏駛去,仿佛只有一具□□坐在這裏,整個人都處於一種漂浮的狀態。

車燈照亮的範圍開始變得越來越熟悉,李成升直了直身子向後靠去。

迷茫無助。

明天該怎麽辦呢,他不知道。

甚至連等會兒下車該怎麽辦,他都想不出來。

陳向喧的出現讓他找回了一大半真實感,這小孩兒上次抱還不是這個重量,這次明顯輕了些,小胳膊小腿兒的也瘦了不少。

他就這麽在懷中哭著,哭得李成升心裏亂糟糟的,大概是情緒會傳染,李成升本來不想哭的,此刻卻覺得天都要塌了。

他都這麽大人了,能不能也這樣哭一場呢?

人活一輩子,一輩子是多長,是多少年,留下的東西又有多少重量?

李成升只知道爸媽活著的這些年一直都在忙著,但身後事卻只用了幾天就解決完了。

這幾天他都過得不太好,還好有摩哥和陳向喧陪著,至少能有事讓他分分神。

那天陳向喧還在睡覺,李成升抱著那把燒火棍坐在客廳發呆,有個鄰居過來還竹筐,她在門口叫了李成升一聲。

李成升擡頭看去,問道:“有什麽事嗎?”

“這是前段時間找你媽借的竹筐,我剛想起來,現在拿來還呢。”她說完又看向李成升懷裏的那把吉他。

不知道她是出於什麽心理,放下竹筐就站在那兒開始了長輩的‘為你好’。

“成升啊,你也別怪我說話難聽,你爹媽現在不在了,家裏還有田地什麽的你也要操操心,幹脆就在鎮上找個事做,再不行就去縣城裏,你得把家顧上啊,”她說著說著還自己找了個位置坐下,“搞這些不三不四的,你爹媽知道在底下都不能放心……”

李成升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對她說道:“是挺難聽的,你別說了。”

“你這孩子怎麽聽不懂好賴話呢?”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就跟意猶未盡一樣,又轉過頭接著說,“那麽好的成績考去了大城市,結果一事無成,還搞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還不如就在家裏種地!”

“我怎麽樣跟你沒關系,我有我自己想做的事,”李成升指了指門口,“沒事了就走吧,我這也沒中飯給你吃。”

村裏時不時就會有幾個這樣的人過來,李成升聽到最後幹脆當個啞巴,朝那兒一坐,望著來的人笑。

走的那天他才算是舒了口氣——以後大概不會怎麽回來了,要麽就是過年的時候回來看一眼爸媽。

可他偏偏還有些放心不下隔壁那小孩兒,也不知道這孩子以後會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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