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4)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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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4)聲音

就和李叔說的一樣,早上真的很吵很吵。

陳向喧昨晚也沒睡好,李叔和摩叔在客廳裏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偶爾還會突然控制不住音量地大聲發洩情緒。

後來他聽見了李叔的哭聲,壓抑的哭聲。

這一覺他睡得迷糊,在打火機的按動聲和哭聲中睡了一個不踏實的覺。

當他徹底醒過來坐在床上時,還有一瞬恍惚。

昨夜流的汗早就幹透了,身上那種黏糊糊的感覺卻留了下來。

陳向喧盯著那臺仍在工作的電風扇出神,發現後面的桌子上有袋面包,底下還壓著什麽東西。

走到桌邊時他才看清,那是一張紙條。

寫這張紙條的人大概怕他看不懂,上面寫著:餓了就吃面包,暫時沒別的填肚子。

這句話被劃了幾筆,底下又寫著:吃了。

李叔的表達也是挺隨性的。

陳向喧拿出兩片面包吃了起來,走出房間時看見外面刺眼的陽光。

陽光毫無遮攔地沖進空蕩的客廳,熱氣直朝他身上撲,陳向喧拿著面包站在那裏任由這種感覺纏繞他,額頭上的汗流向鬢角滑到脖間時,他終於朝前走去。

現在的太陽不屬於早上,陳向喧非常肯定。

二伯沒來叫他去幼兒園,他和老師也沒有‘明天再見’。

李叔回來的時候身邊依舊跟著摩叔,倆人看著他坐在門口時都楞住了。

李叔沒說話,將他抱起來進了屋,從房裏拿出電風扇讓它轉著頭吹起來。

摩叔則是開始在李叔那個行李箱裏和找寶貝一樣翻著,最後拿出一瓶飲料和一袋蛋黃派。

“吃點兒,”摩叔把東西朝陳向喧懷裏放,又扯來兩張紙給他擦了擦汗,“餓壞了吧,等會兒就弄飯啊,李成升做飯好吃著呢。”

“嗯,我等會兒就去做,”李叔又點上一支煙,悶著頭抽了半天,陳向喧快吃完蛋黃派的時候他才擡起頭問道,“你二伯人呢?”

陳向喧下意識地放下東西比畫著:他沒來。

隨後又突然想起李叔看不懂手語,便又站起身來想去找紙筆,結果李叔擺擺手道:“我最近學了點手語,學得不精,但這句我看懂了。”

知道李叔學了手語後,陳向喧臉上終於出現了笑容,他好久好久,沒有比畫過手語了。

以前他很討厭手語,但他也討厭在紙上慢慢地寫。可他接下來比畫的李叔都沒看懂,李叔主動給他拿來了紙筆,看著陳向喧本來興奮的小臉一下子洩了氣。

“以後你再慢慢教我,我自己也在學呢,”李叔揉了揉他的頭,輕聲說,“向喧,相信自己,總有一天你會徹底不需要這些。等到那天,你只需要開口,我就能知道你在說什麽。”

‘說話’這兩個字對他來說有些遙遠,那就是抓不住的希望,是在夢裏短暫出現卻在清醒後無法被記住的夢。

但李叔今天的話卻仿佛讓他看見了希望,他慢慢寫出:那我到時候就大聲叫你的名字,叫你哥哥,叫你李叔,叫你李成升。

“好啊,”李叔說,“那我就大聲回答你,我聽見了,我聽見了陳向喧。”

“我呢,”摩叔湊著腦袋在邊上問,“不叫我?你倆玩兒啊?”

陳向喧拿起筆又寫下:叫你,也叫你哥哥,叫你摩叔,叫你摩托王子。

“好,”摩叔笑了起來,“我耳朵好,到時候你聲音小點我也能聽見。”

二伯晚上終於找了過來,那個時候陳向喧正在吃晚飯,他一邊比畫一邊吃著李叔餵的飯,摩叔就在邊上‘教育’:“孩子這樣帶不行,你還能餵他一輩子啊?讓他自己吃,吃完再說。”

“餵一下又不怎麽樣,”李叔聽見腳步聲便朝門口看去,臉色瞬間就變得不太好,他朝來的人說,“忙完了?”

“你也忙完了?”二伯反問道。

李叔沒再看他,繼續看著手裏的碗給陳向喧餵著飯:“向喧今天沒去幼兒園,明天不能再遲到了。”

“要我說那幼兒園有什麽好讀的,哪裏玩不是玩,非得花錢跑那裏去玩啊?”二伯掏出他的葉子煙點上抽了一口,“反正這半學期就要結束了,剩下的錢退回來還能給他買幾件好衣服穿穿。”

“你什麽意思?”勺子砸到碗底發出一聲脆響,李叔瞪著二伯問道,“不讓他讀了?你想把他帶去田裏給你種田?”

“你沖我發什麽火!”二伯用煙指著李叔,惡狠狠地說,“李成升,你一個外人,還真管起事來了啊!”

“那你又是什麽意思?”摩叔直接站起來恨不得把筷子摔二伯臉上,“你不是外人,你是個人嗎你!不讓小孩兒去上學讓他去耕田?對不對得起你自己的良心!”

二伯的怒火也一下子竄到了頭頂,他幾步走到摩叔面前就想動手,李叔反應也快,他手裏那碗飯被放到陳向喧手裏,下一秒就站起來掐緊了二伯擡起的手腕:“陳叔,向喧的學費是我們家出的,我媽之前說,孩子讀書就是應該的,為了向喧也沒關系。所以你就算不讓他去上學,退回來的錢也應該拿給我。而且,你最好別起什麽小心思,人年紀大了,就該踏踏實實地,您說呢?”

陳向喧低頭看著自己碗裏的飯,雖然李叔做得真的很好吃,但他現在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二伯的眼神落到了陳向喧身上,陳向喧是感覺出來的,他根本就沒敢擡頭去看。

“我們家的事你們少管,我也輪不到讓你們兩個來教育!”

二伯就這麽走了。

陳向喧希望他再也不要回來,但他又擔心爸爸。

不知道二伯有沒有給爸爸吃飯,爸爸又有沒有洗澡,晚上睡不睡得好。

他將碗放到桌上,跑進屋裏拿出紙筆寫出:你們看見我爸爸了嗎?

紙被他舉在胸前,李叔和摩叔對視一眼,摩叔回答道:“看見了,他早上在附近走了走,村裏人也會幫忙看著的。你是不是想爸爸啦?”

陳向喧低下頭,慢慢寫著,這張紙有些薄了,寫太快會戳破紙張,那樣只會讓他變得更著急。

他寫道:我怕爸爸沒有飯吃。

“放心,”李叔蹲下身子抱起陳向喧,拿上那碗飯又回到之前坐著的地方,“你二伯不至於這樣,放心吧。”

夏天的天氣就是這樣,飯放在這裏也不會冷得那麽快,不像冬天,但凡吃飯的時候走神一會兒,碗底都會變成涼的。

他張嘴吃下李叔餵到他嘴裏的那勺飯菜,腦子裏亂七八糟地想著。

他先是想到爸爸現在應該在幹什麽呢,然後又突然想到幼兒園那個和他玩得最好的小夥伴是不是已經睡覺了,最後他想到,媽媽也會做這道菜,但媽媽總愛放好多姜末在裏面,那個味道很辣,陳向喧不是太喜歡。

李叔做的沒有姜末,但陳向喧現在就是想吃一口帶姜末的。

小孩兒說哭就哭,嘴裏的飯都還沒來得及咽下去,李叔慌忙放下碗就去找紙,他邊擦邊讓陳向喧把飯吐出來:“嗆著了怎麽辦,吐出來啊。”

紙巾在他臉上胡亂擦著,弄得他的臉癢癢的,陳向喧眨了眨眼,現在更是委屈得不得了。

他的哭聲越來越大,‘啊啊’聲壓根就沒停下過,摩叔端著碗弓著身子給他拍背,李叔蹲那兒給他擦著淚。

看見他這越來越不對勁的樣子,李叔終於喊了停。

他擡手輕輕捂住陳向喧的嘴。

“向喧,向喧……你不能再哭了,你的嗓子不能這樣,”李叔註意著陳向喧的反應,在他稍稍停下來時拿開了手,李叔問,“向喧,想去看星星嗎?”

看星星的地方很遠,出發的時候李叔也是再三猶豫,摩叔拍了兩下他那輛摩托車,一擡腿坐了上去:“放心啊我的升,那條路閉著眼我都能上去,你懷疑我的技術?”

“沒有的事……就是因為你開得太快了,我怕嚇著向喧。”李叔皺起眉說。

“我肯定開得和爬一樣,放心。”摩叔拍拍胸口,看著李叔的眼神帶著沒被信任的失落。

不被信任是應該的,相信他就是李成升今天最大的錯誤。

一路飛馳的摩托車不停朝山上開去,陳向喧夾在中間沒感覺到什麽,畢竟李叔把他圈住了。他只能聽見從耳邊呼嘯而過的風,還有李叔一路的罵罵咧咧。

“嚇到孩子了!你能不能慢點兒!”李叔‘嘖’了聲又說,“要不是你在開車,我真特麽想給你腦袋一下子。”

三人到看星星的地方時,摩叔靠著他那輛摩托車解釋道:“我一碰摩托就被附身,開慢了對不起我的信念。”

“信念?”李叔抱著陳向喧罵摩叔,“信你個大西瓜啊!”

“回去肯定慢點。”摩叔認真地說。

李叔懶得看他:“不信了已經。”

“你看,你現在心情是不是輕松了很多,都能罵我了,”摩叔擡頭看了眼漫天的星,“雖然你以前也總罵,但這幾天不罵了。”

李叔沈默片刻,抱著陳向喧走到一處沒什麽樹木遮擋的地方坐下,他也擡頭看向黑夜的天空,說道:“……謝了。”

星星看著很低,陳向喧擡起手握了握,卻連一顆都沒能抓住。

李叔這次回來得急,陳向喧也沒能看見長江大橋的照片。李叔走得也急,他走的那天接到很多通電話,掛斷電話後就開始收東西,他看了眼靠墻放的行李箱,又看向坐在小椅子上的陳向喧。

“有事就給李叔打電話,或者給摩叔打,”李叔將一張紙條遞給他,上面寫了兩個號碼和名字,“不管發生什麽事情,不要害怕,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我問你答,敲桌子或者拍手拍墻都行,李叔能懂。”

摩叔被臨時叫來送李叔去了車站,陳向喧站在二伯家門口捏著那張紙條,站在那盞被撲滿飛蟲的燈下,看著那輛摩托車載著李叔跑得越來越遠。

葉子煙的味道就在他身後,陳向喧的喉嚨又開始難受了。他慢慢朝屋門口走去,跨過門檻,坐在了二伯旁邊。

之後的日子陳向喧沒再去幼兒園一次,從二伯的話裏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幼兒園能上了,而且爸爸現在不清醒,沒辦法拿出錢來。

二伯說到這裏還笑了笑,他對陳向喧說:“別怪二伯,二伯也沒錢啊。”

難吃的飯菜就像是看不到頭的日子,永遠沒完。

七月的生日,是他一個人過的。

陳向喧在門口撿了個破瓦片,又摘了些野果子和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從屋裏舀了瓢水出來打濕地面挖了些泥。

他團啊團,將泥巴團成了圓形,放到破瓦片上,又把那些野果子和野草插在上面,最後他拍起手來‘啊啊’叫著,這是他在慶祝。

慶祝陳向喧又長大一歲。

李叔壓根不知道他的生日,倆人本來就見得少,更何況他就是一個鄰居。但陳向喧還是有些委屈,李叔沒有祝他生日快樂。

那天陳向喧跑到發呆的爸爸面前比畫著:我長大一歲了。

爸爸望著他笑,那笑裏的含義陳向喧看不懂。

爸爸總是在外面走來走去,有時候白天都不回來吃飯,陳向喧跟著他也跑不動。

陳向喧幹脆也開始不睡午覺了,就在客廳坐著等爸爸回來。

二伯壓根不管爸爸,生活方面更是敷衍,但每個月總有一天他會很開心,還會買些酒回來和爸爸一起喝。

爸爸也只是喝,別的什麽話都不會說,偶爾還會錘兩下桌子發出莫名的喊叫。

二伯也不惱,依舊自己說自己的,心情很是不錯。

那是一個陰天,爸爸又是一大早就出了門,陳向喧依舊是餓著肚子坐在客廳等,他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

陳向喧又餓又困,十一月的晚上已經開始冷了,他還是穿著那件薄衣服坐在客廳裏。

二伯回來也沒和他說話,炸了點花生米炒了盤青菜就端上了桌。

陳向喧吃了兩口青菜,又聞到了葉子煙的味道,接著是二伯問他:“你爹呢?”

陳向喧搖搖頭,心裏的慌亂一下子升了起來,他‘啊啊’幾聲,手不停比畫著:爸爸呢?

“別亂叫了!也別比比畫畫的!”二伯有些不耐煩地說,“你坐著,我去找。”

還沒等他走出這個門,外面突然趕來的人就已經大喊了起來:“快點兒的,你兄弟摔死了!你快找人擡去!”

二伯罵了句,連忙站起來。

他指著來的那人大喊道:“放屁!你說什麽呢!”

“你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屍體一直丟在那兒也不是那麽回事兒吧!”那人也挺火大,估計那個地方是他家附近。

二伯跟著那人走了。

陳向喧慌亂地找出手電筒,按了半天才發現原來是滑動開關,好在還能看得見他們的背影,他只好邁大步子,最後幹脆跑了起來。

這一路跑得氣喘籲籲,當他看見那個倒在地上的人時,他的心裏只剩下了一句話。

爸爸變了。

他的手腳都扭曲成怪異的姿勢,衣服到處都是破洞,眼睛卻還是睜著,爸爸的背後,是暗紅色的地面。

陳向喧總覺得爸爸在看著他,他朝後退了一步,聽見有人說:“估計是找他媳婦兒去的吧?結果發病摔死了。”

陳向喧擡頭看向這個人,說話那人與他對視時眼裏出現了可憐的神情。

他回過頭,站在那裏繼續看著爸爸,葉子煙的味道也沒消失,直到他渾身都染上那個味。

陳向喧看見有人過來幫忙將爸爸的眼睛蓋上了,那一刻,他知道,爸爸再也不能看他了。

哭聲從他喉嚨裏發了出來。

只是很小聲地哭,他還是記得不能大聲哭,不然他的嗓子就真的完了。

二伯聽見聲音回頭瞪了他一眼,罵了一句:“一天到晚只知道哭,現在好了,我自己都活不下去了,還拖個你!”

陳向喧聽完便努力忍住了哭,二伯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麽,他問別人:“這種情況,有沒有什麽賠償啊?我還幫忙他養孩子呢。”

陳向喧又看向那個以極其難受的姿勢躺在地上的爸爸,他擡手比畫著:你怎麽了?

爸爸沒有回應,是真的不會再有任何回應了。

陳向喧慢慢朝爸爸走去,他蹲下來碰了碰爸爸的臉,冰涼的觸感讓他指尖都開始發顫。

心底有一大堆疑問,但他不知道該怎麽說,二伯看不懂比畫,更不想看他寫字。

小孩子不會解決問題,也想不到這種情況到底該如何解決。

陳向喧只覺得,他現在想哭,所以就哭了,而且哭得特別厲害。

這是在他所有的難過哭鬧中,最大聲且最控制不住的一次。

二伯忍受了幾分鐘,最後走過來將他一把拉起來大聲吼著:“別他媽哭了,吵死了!”

陳向喧忍不住,盡管他的喉嚨已經十分難受。

‘啊啊’聲還在從喉嚨裏發出來,但明顯已經開始嘶啞。

二伯拿起抽煙的那只手一巴掌打了過去,一股煙的熱氣從他臉上劃過,隨後是巴掌火辣辣的感覺。

“要你別他媽哭了,吵死人了陳向喧!別煩了行不行,老實待著!你他媽再哭一聲我就打死你!”二叔指著他,惡狠狠地吼道。

馬上開始有人勸起二伯來,陳向喧也沒聽到他們說的是什麽,他沖出那個地方,想去找那張紙條給李叔打電話。

這一路上他摔了無數次,血從膝蓋朝小腿肚流去,陳向喧覺得自己大概是跑累了,怎麽就連哭聲都開始變得越來越小。

那張紙條就被他放在床單棉絮裏,他拿出那張紙,找來凳子站上去,抖著手給李叔打電話。

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現在的陳向喧,除了哭,就只想讓李叔回來。

電話撥過去沒多久李叔就接通了,他那邊有些吵,李叔‘餵’了聲,問道:“向喧?”

陳向喧還在哭著,李叔大概聽見了這個動靜,他又問:“向喧,是不是二伯罵你了?是的話,你就‘啊’一聲。”

陳向喧張了張嘴,但他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這一刻他徹底慌了,就連哭聲都開始變得越來越弱。

李叔也有些急了,他又問:“那你是想李叔了?是的話,‘啊’一聲。”

嘴巴再次張開,可惜結果還是一樣。

李叔遲遲得不到回答,他只得一個個問:“想問我什麽時候回來?你二伯沒回家?你睡不著?你爸爸——”

陳向喧聽到這裏先是張開嘴,發現自己依舊發不出聲音後便開始瘋狂敲打桌面,手被他拍得通紅,最後都有些發麻,但他不肯停下,他害怕李叔不明白他的意思,於是他一直敲著,不停打著。

李叔聽著陳向喧那邊的動靜大聲喊道:“陳向喧!”

陳向喧猛地停下,但那只手還是懸在半空中輕輕擺著。

李叔深吸口氣問道:“你爸爸出事了?是的話,‘啊’一聲。”

李叔沒等到那聲‘啊’,等來的只有更加強烈的敲打桌面聲。

“我買最早的車票回來,”李叔聲音只能再大些,不然他怕陳向喧會聽不見,“等我回來,李叔很快就回來,很快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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