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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3)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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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3)聲音

爸爸從那之後變得越來越糊塗,新年那天他們是與二伯和李叔爸媽一起過的,那天爸爸有一瞬間的清醒,他看著陳向喧,手裏還端著那小半杯的散裝白酒。

白酒的味道陳向喧不喜歡,一聞那個味道他就覺得喉頭發幹,那玩意兒肯定不好喝。

爸爸就那麽一直看著他,陳向喧拿著一個雞腿也看著他,男人嘴唇抖了抖,慢慢說道:“向喧啊,你什麽時候才能長大?”

他一仰頭,一口將那半杯酒灌了下去,隨後低下腦袋沈默很久。陳向喧一個雞腿快啃完了,他看見爸爸肩膀正在顫抖。

是在哭還是在笑呢?

他不知道,因為爸爸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飯桌上的每個人也都沒再說一句話。

年後,李叔爸媽和二伯聯系了村裏,陳向喧也被送去了幼兒園。

幼兒園離家不遠,坐李叔爸爸的摩托車很快就能到,二伯也說過幾次想送他,但結尾總是說:“可我明天很早就要去忙田裏的事,天不亮就要走嘞。”

李叔爸媽也不是沒事做,但想著二伯家就他一個,子女都沒有的人,忙點可能也正常。李叔媽媽便只能自己早早去忙著,等李叔爸爸送陳向喧回來了再去幫忙。

幼兒園很好玩,比家裏好玩。

能和小夥伴一起玩玩具做游戲,還有好吃的飯菜和水果。

但幼兒園的飯菜還是沒有媽媽做得好吃。

幼兒園裏有一臺鋼琴,音樂課的時候,老師會坐在那裏彈出好聽的歌,再帶著他們一起慢慢唱,陳向喧很喜歡音樂課,要是老師會彈吉他就更好了。

和小夥伴一起的時光很快樂,就算他不能說話——小朋友也不需要說什麽話,幾個小腦袋湊到一起就能悶頭玩好久。

他在那個時候會不自覺地發出不太好聽的笑,跟著‘啊啊’幾聲。

陳向喧很快樂。

他的快樂卻在這個六月的夏季少了一大半。

那天是李叔爸媽兩個人去送的他,他們說送完陳向喧剛好去鎮上買些菜回來,李叔回來的時間一推再推,這次終於確定說要回家一趟,陳向喧也很興奮,他終於可以看見長江大橋,終於能再和李叔一起看夏天最閃的星星。

那天他在幼兒園都變得十分好動,坐在椅子上就跟座位上有刺一樣,課間做操都比平時的動作要擺得更開。

吃晚飯的時候他就猜著李叔爸爸會在哪個地方等著接他,是不是還會在幼兒園門口的那棵樹下,會不會帶著小餅幹來接他,如果能再加一瓶好喝的牛奶就更好了。

結果那棵樹下沒有李叔爸爸,門口多了一輛藍色的三輪車,上面坐著二伯和爸爸。

“走啊,楞著幹嗎!”二伯朝他揮手,爸爸卻沒有擡頭看他。

老師低下頭問陳向喧:“你認識這個人嗎?是誰啊?”

陳向喧點點頭,從書包裏掏出紙筆寫出:二伯和爸爸。

老師再次確認道:“是你的家裏人,對嗎?”

他再次點頭,老師笑著對他說:“那我們明天再見。”

二伯下車將他抱上了三輪車,他坐在爸爸旁邊歪著頭看這個沈默的男人,陳向喧想問二伯為什麽今天是他來接自己,但二伯好像急著回去,路上碰到車擋路就開始罵罵咧咧的。

那個樣子讓陳向喧害怕,他便把想問的話提前寫到紙上,準備挑個時間再給二伯看。

三輪車比摩托車要顛簸,一路上陳向喧都是緊緊拽著爸爸的胳膊,好幾次都差點溜到車邊上,男人始終沒有反應,就連回握住兒子的手都沒有。

等他好不容易到了家,李叔家門口卻沒有一個人,陳向喧和爸爸也住進了二伯家。

可能只是暫住,陳向喧是這麽想的。

因為陳向喧不喜歡二伯,他覺得二伯太兇,二伯也看不懂手語,甚至就連看他寫出來的字時也會不耐煩。

二伯做飯也很難吃,他還總是在做飯時抽煙,那種葉子煙的味道不好聞,甚至比白酒都要難聞無數倍。

所以陳向喧不想在那裏住,他盼著李叔爸媽能早點回來,越早越好。

可是他的困意抵擋不住,但他還沒洗澡,也不知道現在有沒有熱水。

就在這時,二伯又抽著葉子煙走了過來。

他擋住房屋裏大半的光,高大的影子像是兇猛的怪獸般倒在地上,二伯將煙拿開,咳嗽兩聲開口道:“從今天開始,你和你爹住在我這裏。”

陳向喧‘啊’了聲,二伯皺起眉,繼續道:“我和他是親兄弟,照顧他是我應該做的,而且你現在也沒人照顧。”

陳向喧站起身走出這個影子覆蓋的地方,接著跑到門口指向李叔爸媽的家。

“老李他們今天出事兒了,”二伯抽上一口煙,話語中沒什麽感情,“死了。”

死了?

多簡單的兩個字。

陳向喧楞了幾秒,無助地‘啊啊’了好幾聲,還是繼續指向李叔爸媽的家。

“別叫了,死了就是死了,”二伯的影子又過來了,他站到陳向喧邊上,那葉子煙的味道正朝陳向喧的鼻子裏鉆,“和你媽一樣,死了。你媽是病死了,他們是被車撞死了。”

二伯說話確實比別人更直白,‘節哀’他聽不懂,‘死了’卻能將陳向喧那種騙自己的情緒立馬勾出來。

二伯接著說道:“本來犯不上告訴你,但村裏讓我還是給你說一聲。你爸精神出了問題,說了你也不懂,就是傻了癡了腦子不正常了,他需要人照顧,你又沒人管,按道理說我就是該管你的,所以你得和我生活,現在明白嗎?”

不明白,他也不想明白。

陳向喧看向坐在客廳裏發呆的爸爸,他只覺得爸爸很難過,並不覺得爸爸是什麽傻了癡了。

他現在一點都不想進屋了,就連那張沒給二伯看的紙條都想立馬撕碎。

本來抵擋不住的困意早已跑得一幹二凈。

夏天的風是悶熱的,風中帶著屬於那個季節的味道,如果讓陳向喧說這個夏天的味道,那他會說:這個夏天,是葉子煙味。

他也不知道在那裏坐到了幾點,二伯也就坐在屋裏看著他。頭頂的那個燈周圍擠滿了蟲子,偶爾還會有迷了路的撞一下他的腦袋,接著繼續朝上方的燈沖去。

陳向喧朝黑暗的地方望去,突然竄出的白色光點好像是一顆最亮的星星,但那顆星星卻是在地上的。

光源從底下的道路直往上攀,最後停在李叔家門口。

陳向喧這時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什麽星星,而是一輛車。

先下來的幾個人他不認識,但他們擡下來的那兩個大箱子他卻記得——當時,媽媽也在這種箱子裏。

他在那些人中看見了李叔,陳向喧猛地站起來就朝那邊跑,二伯在屋裏‘誒’了聲,那語氣聽著很不愉快。

可是路太黑了,雖然他們兩家住得不遠,但離開屋裏那點燈光,中間那段路壓根就看不清。

陳向喧跑得又急,沒幾步就摔了一跤。

地上小石子多,他現在也腿疼得不行,可他卻有些不敢哭了。

小聲哭也不行,因為爸爸說不能哭,因為他覺得現在這種情況,不適合哭。

可他卻被人抱了起來,這人身上的煙草味比葉子煙要好聞得多,陳向喧擡起頭,在月光下看見那張很久不見的臉。

“我知道你想我,”李叔笑了笑,“可你得慢慢走,就算要跑,也得先打個手電筒。”

陳向喧突然就憋不住了,他摟住李叔的脖子就開始哭,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

黑暗的鄉間小路上,說不出話的孩子從喉嚨裏發出在這個夜晚光是聽著都會讓人心底發顫的聲音,那個聲音一聲比一聲長,鬧得有一戶人家的狗都跟著叫了起來。

李叔也就站在那裏聽著他哭,一下下拍著陳向喧後背,過了好一會兒,李叔終於開了口:“向喧,我能哭嗎,李叔也想哭。”

可是李叔沒哭,甚至連一滴淚都沒有掉下來。

李叔帶著他回了家,二伯也沒有去找陳向喧。

李叔坐在屋裏抱著陳向喧,屋外有兩副棺材。

“向喧,本來讓你住我這裏不太好,你一個小孩兒,這種情況住在這裏可能有點……是‘晦氣’嗎?”李叔聲音有些悶,“我也不知道了。但我覺得你可能不太開心,明天我也有事要忙,早上可能會有些吵,幼兒園還是讓你二伯送你去,好不好?”

陳向喧側著身子慢慢寫著:好,那我放學後你還在這裏嗎?

李叔‘嗯’了聲,頓了頓又說:“會呆段時間。”

陳向喧還想寫,屋外突然有人跑了進來,那動靜嚇了他一跳。

男人穿得也挺奇怪的,上衣長長的,上面還掛條鐵鏈子,褲子上都破洞起了毛邊,頭發也挺長,眼睛大概看東西都得有重影。

“李成升,升啊,”這人突然站那兒不動了,看著陳向喧瞪大了眼睛,“你在外邊兒……你兒子……”

“想什麽呢你,這是鄰居的孩子,”李叔扭頭將陳向喧的臉看了幾眼,“你別說,還真是帥,和我是有點像哈。”

陳向喧盯著這個奇怪的人,李叔揉了揉他的腦袋想讓他放松些,李叔說:“這是我朋友,他住得也不遠,就是你年齡還太小了,可能不認識,我又去了外地,所以你倆從沒見過,你叫他‘摩托王子’或者‘摩的師傅’就行,他摩托開得……挺好。”

這四個字有些麻煩了,陳向喧在紙上寫著:王子。

“誒,簡稱也不錯,可是你這是為什麽……”他看著陳向喧手裏的紙筆滿腦子疑問。

李叔擡腿給了他一腳:“煩不煩,什麽都要問兩句,還讓別人叫你‘王子’,要不要臉。”

李叔將陳向喧放了下來,他說:“叫這個人‘摩叔’就行。你去床上躺著睡,我和他在客廳坐會兒,行嗎?”

陳向喧點點頭,那個電風扇也被李叔拿到靠近床邊的位置,他在涼意中感受睡意,聽著客廳的談話聲。

摩叔說:“你還好吧?”

椅子被拖動的聲音響了起來,接著是打火機被按響的聲音,李叔說:“你看呢,我好嗎?我在你面前還裝什麽,我快瘋了,我他媽真是快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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