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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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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聲音

媽媽在冬天即將來臨時沒有再回家。

陳向喧的家也鎖上了門,他被李叔爸媽接到了他們家,每天他都會從自己家門口路過,但卻沒能再走進去。

爸爸一周回來兩次,每次都是在中午時間回來,男人騎著那輛摩托車,從後備箱裏拿出一些零食和玩具,他看著陳向喧笑的時候,下巴上的胡茬都變得刺眼。

陳向喧不知道爸媽到底接了什麽工作,為什麽一去就是這麽長時間,但臨近春節時,家裏的門終於再次被打開了。

回來的卻只有爸爸一個人。

他一句話都不說,只是拿著掃把開始打掃家裏多月堆積的灰塵,替陳向喧換上一床嶄新的被子,還給他換上一件新衣服。

爸爸說:“向喧啊,我們去看媽媽。”

媽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那個地方他沒去過,這個是不是就是李叔口中說的大城市呢?

但爸爸的摩托車很快,他在後面坐著抓緊男人的衣擺還是覺得自己隨時會被車子飛馳的速度甩下去。

媽媽大概是在醫院工作,陳向喧剛開始不想進去,他朝爸爸確認般地比畫著:我沒有生病,不用去看醫生吧?

“當然不用,”爸爸彎下身子將他抱起來,用紮人的下巴貼了貼他的臉,聲音中帶著沙啞,“我們是來接媽媽回家的。”

他沒從沒見過這樣的媽媽,她躺在一個長條透明的箱子裏,上面還被蓋住,裏面的媽媽閉著眼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陳向喧有些害怕,這個人不是媽媽。

媽媽待在那個東西裏面不會難受嗎,雖然說現在真的很冷,可是媽媽穿得也並不多,他將爸爸抱緊了些,小小的身軀都有些發抖。

他比畫著:這是誰?

“是媽媽,”爸爸想將他放下來,陳向喧卻抱緊他的脖子不肯放手,爸爸嘆了口氣,幹脆抱著他蹲下,“媽媽累了,她……很累了。”

之後爸爸帶著他去了別的地方,媽媽沒有跟著他們一起坐上摩托車,而是被一輛車接走,那輛車上寫的字他看不懂,只是那些人接走媽媽時對他們說:“節哀。”

節哀是什麽意思呢?陳向喧也不太明白,他只能坐在爸爸身後繼續拽著他的衣擺,跟著接走媽媽的車趕往下一個他沒去過的地方。

在那個地方,媽媽被放進了另一個長方形的箱子,這個箱子從外面看不見媽媽,蓋子合上的時候,陳向喧看見爸爸哭了。

他張開手臂讓爸爸抱,男人沒有理會他,陳向喧又扯了扯爸爸的褲腿,依舊是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他大聲‘啊啊啊’了幾下。

爸爸在幹什麽呢,他看不見媽媽了,爸爸再不將他抱起來,他就要看不見媽媽了。

陳向喧開始著急,鼻頭一酸就哭了出來,‘啊啊’的聲音混合著哭聲,這種聲音充斥著這間小屋子。

爸爸現在反應過來了,他將陳向喧抱起來哄了哄,男人的情緒也還沒轉換過來,他帶著哭腔,淚也從眼角慢慢朝下滑落:“你不能大聲哭,不能……哭了就再也不能說話了,向喧啊,別哭啊別哭,爸爸也不哭了……”

爸爸騙人,他還是在哭。

帶著媽媽回家的路上,他也依舊在哭。

媽媽還是在車上,他們在摩托車上跟著那輛車慢慢朝家裏駛去,陳向喧總是會從爸爸背後探出頭看一看前面的那輛車,那輛車走得很穩。

但他還是有些擔心,不知道媽媽會不會暈車呢?

到家時,陳向喧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車上下來的人將媽媽帶進家裏,大箱子放下的聲音像是鑿墻一般‘咚’地一響,卻又比那個聲音更悶。

媽媽沒從箱子裏出來,陳向喧也只能站在那裏發呆。

最後是李叔爸媽過來將他帶走,李叔媽媽說:“節哀啊,向喧就跟著我們過兩天,你處理好了再來接他也沒事。”

李叔爸爸也說:“節哀,別擔心向喧。”

這個詞到底是什麽意思,他想問問,可他連這兩個字怎麽寫都不知道。

陳向喧有好幾次都想回去看看,可李叔爸媽總是拉著他玩這玩那的,他想出門,他們就說外面太冷了,小孩子出去會凍著臉凍著耳朵,到時候又疼又癢,那可是難受得很。

陳向喧便也乖乖聽話,老實回去坐著玩那些他已經有些膩的玩具。

他拿過一張紙寫了寫遞給李叔媽媽看:李叔什麽時候回來?

“快了吧,我也不知道,你想他嗎?”李叔媽媽問。

陳向喧點點頭。

“那我給他打個電話……”李叔媽媽頓了頓,“那也只能聽他說,還打嗎?”

陳向喧又點點頭。

“那行。”

李叔媽媽去房間打電話,那個座機也已經很久沒響過了。

他聽見李叔媽媽在裏面說了什麽,但聲音很小,他也沒太聽清,接著他聽見李叔媽媽叫他:“向喧,來接電話。”

到臥室沒幾步路,但他卻是跑著去的。

手上還拿了張紙,上面的字是他剛寫的:我想聽李叔彈吉他。

李叔媽媽看著這幾個字就有些臉色不好,估計也是看在他還是個小孩子。

她對電話那頭說:“向喧說想聽你彈吉他。”

電話被轉交到了陳向喧手裏,李叔媽媽還給他準備了一張很寬的椅子讓他墊腳站在上面,那樣才能好好拿著電話筒。

李叔的聲音傳了出來,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洋溢著夏日陽光般的活力:“想我啦?咱們還是聽《小星星》怎麽樣,你聽好了啊。”

陳向喧在電話這頭點點頭,接著又‘啊’了聲。

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陳向喧突然好想李叔能回來,能在一個星星很多的時候回來,他想去看天上的星星,那些一閃一閃的小家夥能讓陳向喧覺得心裏高興,晚上回家睡覺也會睡得更香。

吉他聲停下時,李叔問他:“有多想我啊?”

陳向喧‘啊啊啊啊’了一長串,李叔在電話那頭樂得不行,他說:“我很快就回來了,開春我就回了,過年忙呢,別太想我啦。”

陳向喧拍了兩下桌面,李叔問他:“喲,發脾氣啊?掙錢呢,不能耽誤啊,到時候回來給你買好吃的。”

他‘啊’了聲,李叔滿意地說:“這就對了。在家聽話,別天天攆雞鴨鵝的亂跑,這大冬天的,就在家裏待著烤烤火,讓我媽陪你折紙玩,她手工可厲害呢。”

陳向喧朝客廳外看了眼,並沒有看見李叔媽媽的身影,他只好‘啊’一聲,李叔說:“那我掛了?李叔也想你呢,玩去吧。”

這次他是走出房間的,李叔媽媽正坐在門口的位置,似乎並不想聽見這通電話的內容,她看見陳向喧出來又立馬換上一副笑臉:“聊好啦?晚上想吃什麽?”

陳向喧拿起紙寫著:李叔說,做手工。

“做手工?”李叔媽媽皺眉,過了一會兒又無奈笑笑,“折紙是嗎?”

他點點頭,李叔媽媽站起身去找紙,他聽見女人自言自語般說著:“我還以為他全忘了……”

過了幾天,爸爸終於來接他了。

這次有好多人一起陪著他們去了山上,但那些人陳向喧都不認識,他只認識二伯和李叔爸媽,那些陌生人看陳向喧的眼神全是帶著可憐和惋惜,熟悉的人看他的眼神更是奇怪,就像陳向喧是這全世界最不幸的小孩。

這種眼神讓他很不適,他邊走邊踢著小石子,碰上那些被埋在土裏踢不動的還會發一通脾氣。

小箱子進了土坑裏,那是一個很深的坑,後來上面又被放上一塊碑,那塊碑上有媽媽的照片,但卻是灰白的,旁邊還有個位置,是空著的。

爸爸蹲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向喧,跪下。”

他迷茫地看著爸爸,接著男人先跪在了旁邊,他說:“和爸爸一樣,再磕三個頭。”

第一個頭磕下去,陳向喧聽見身後有人說:“可憐啊,可憐。”

第二個頭磕下去,陳向喧看了爸爸一眼,他今天沒哭了,但眼睛還是紅著。

第三個頭磕下去,爸爸開口對他說:“給媽媽說再見,我們要回家了。”

之後媽媽沒再出現,一次都沒有。

但陳向喧知道,大概是見不到了。

家裏多了一張媽媽的黑白照,陳向喧有時候起夜上廁所都會站在那裏看一眼,再對著照片‘啊’一聲,比畫著:媽媽,很快春天就要來了,馬上就不冷了。

春天不會遲到,但爸爸大概沒感受到。

他有時候會突然穿上厚厚的棉襖坐在門口發呆,最後又和終於回過神來一樣脫下衣服大口喘著氣。

做飯的時候也開始走神,菜不是糊了就是鹹了,有時候還會忘記到了飯點,讓陳向喧跟著一起挨餓。

就連最基本的換季換衣服爸爸都會忘。

衣服放得高,他搭小凳子肯定也碰不到,爸爸卻和不知道一樣,陳向喧不穿衣服又冷,穿上厚厚的棉服又熱。

還好李叔爸媽時不時會來看一看,不然陳向喧估計都得一直過這種日子。

李叔爸爸那天看見陳向喧穿著很厚的衣服在門口玩泥,直接過來問他:“你薄衣服呢?”

陳向喧帶著他走進屋子指了指衣櫃最頂部,李叔爸爸很輕松就拿了下來,這還是他這段時間覺得身體如此輕盈,穿上薄衣服的那一刻,皮膚都活過來開始了呼吸。

爸爸在客廳的角落坐著,李叔爸爸走過去叫了他一聲:“哎,老陳。”

爸爸沒有反應。

李叔爸爸又叫了聲。

爸爸緩緩擡起頭看著他們傻傻地笑,他大聲喊道:“你叫我幹什麽?”

“你兒子都熱得不行了,你也上上心,”李叔爸爸扯了扯陳向喧身上的衣服,又將他轉了個面,讓爸爸看他脖子後,“這才幾月份啊?你兒子都長痱子了!”

“我兒子?”爸爸還是笑,看著很奇怪。

“我知道你壓力大,不能有了打擊就不生活啊……”李叔爸爸拍了拍陳向喧的頭,對爸爸說,“他才這麽點兒,就算是為了他,你也得振作。”

爸爸笑得聲音越來越大,後來幹脆弓起背抱著頭一聲聲尖銳地大聲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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