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2.聚陰陣(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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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陰陣(六)

從樂心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的。

彼時,他正深陷夢魘。

夢裏,一個身穿寒甲,渾身浴血的男人正背對著他蹣跚而行。他明明看不清那人的面貌,卻總覺得那人他本該熟悉無比。

在他們的前面,有一條洶湧的湍流,彼岸更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蒼茫濃霧。

從樂心一時間渾身寒毛聳立,全身上下所有的細胞似乎都在叫囂著前面那片未知的濃霧裏有多可怕,可那個看不清面容的男子還在恍若未覺地朝那裏走去。

不,不能過去!

從樂心失聲大喊,可卻只是徒然地張了張嘴,並沒能發出任何聲音。從樂心心急如焚,他欲邁腿狂奔上前拉住那人,可腳底卻仿佛墜有千斤玄鐵,怎麽也邁不開腳步,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人越走越遠,直至被濃霧淹沒……

“砰砰砰!”

仿佛來自天邊的鈍重聲響再次響起,從樂心驀然睜開眼睛,緩了半晌才意識到是有人在敲門。

帶著幾分剛剛醒來的遲鈍,從樂心緩緩抹了把臉,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出了一身冷汗,而夢裏的那種心悸的感覺更是久久不能散去。

“Housekeeping。

Make up rooms”

陌生的女聲自外面傳來,惹得從樂心忍不住皺了皺眉,他並不記得自己叫了客房服務。

從樂心從床上起身,低頭看了一眼身上被睡得有些發皺的襯衣,還沒來得及去想自己昨晚怎麽會沒換衣服,就聽到門口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這是有人在撬門!

一時間,從樂心也顧不得去想為什麽堂堂五星酒店還會出現偷竊事件,他快步走到門口,一把拉開房門,剛要開口,卻在看清門外幾人身上制服的時候,瞳孔一縮。

“從樂心”

一個留著零星胡子,看起來不過三十左右卻滿臉滄桑的男人懶洋洋地擡頭看了他一眼,叫出了他的名字。

從樂心看了他兩眼,遲疑地點點頭,然後看見剛剛那個正在撬門,還因為他突然開門而差點摔倒的年輕警察尷尬地起身,摸了摸鼻子,從懷裏出證件出示給他看: “從先生,您現在涉嫌昨晚的一起命案,所以請配合調查,和我們走一趟吧。”

“命案”從樂心被這從天而降的一口大鍋砸得有些懵,但他至少還算冷靜,沒有出現太激烈的反應,而是問道, “你們是不是誤會了什麽,我昨晚回房之後並沒有出去過。”

“呵呵,誤會”那個看起來有點頹唐的男人不明意味地笑了兩聲,他向前走了兩步來到從樂心面前停下,伸出一根手指在門板上點了點,說道, “敢問這位叢先生,你的房間號是多少”

“2407,怎麽——”這個問題問得有些莫名其妙,從樂心想也不想開口,可當他順著那人手指的方向,看清他所點位置的時候,瞳孔驟然一縮,到了嘴邊的話也戛然而止。

“2307,怎麽樣,從先生,這好像不是你的房間吧。”看清了從樂心臉上毫不掩飾的驚詫,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頭兒,這是他房間裏的房卡,試過了,能打開房門。”

就在從樂心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的時候,剛剛那個負責撬門的小警察已經從房間裏出來,手裏拿著一張門卡,匯報道。

“行了,留作物證帶回去。”男人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雙手插在口袋裏正準備饒過從樂心進門,就聽到身前另一個詫異的聲音響起。

“誒奇怪了,明明剛剛還不好用的,怎麽現在又好用了”

“什麽情況”看那邊圍了好幾個人,男人眉頭一皺,走過去問道。

“頭兒,我們這不剛剛還用保安部經理的那把萬能房卡開過門卻打不開嗎,剛剛我們又試了試,竟然好用了,你說奇不奇怪”

對於手下的疑惑,男人意外的沒有開口。他回頭看了一眼似乎還在狀況外的從樂心,眼底沈了幾分: “先把人帶回去,等我親自審他。”

“是!”

男人的聲音不小,足以讓從樂心聽得清清楚楚,他聲音提高了幾分喊道: “這位警官——”

對於從樂心的話語,男人置若未聞,轉身進了2307,只留給他一個冷漠的背影。

“走吧。”小警察朝著電梯方向努努嘴,催促道。

從樂心嘴角緊緊抿起,他知道現在多說無益,說不定還會背上一個妨礙公務的罪名,所以只好頂著四下投來的,各種意味不明的目光走了出去。

話說回來,長這麽大,從樂心也算是進過好幾次警局了,可這還是他第一次被當成嫌疑人按在審訊室的冷板凳上。

在裏面等人的一個多小時,從樂心已經從原本的震驚,詫異中緩過神來,能夠再次冷靜地開始捋順整個事件。

首先是他昨晚送沈顏姐弟出了酒店,之後他沒有再回婚宴現場,而是在給段高飏發了一條信息後直接回了房間。

他記得很清楚,電梯他按的是24層,房間號也是在確認是2407後才開的門。回到房間後,他坐在床上想子車正初的事情,不知什麽時候,迷迷糊糊睡了過去,等到再醒過來的時候,就是身在2307,被一群警察圍住說他涉嫌命案。

2407,2307,這其中一定是發生了什麽,就在他睡著的這段時間。可究竟是怎麽回事,這其中到底又和子車正初有沒有關系

就在從樂心沈浸在思考之中的時候,審訊室的大門忽然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光影投在從樂心的腳底,他順著光擡眼看去,就看到那個不久前剛剛見過的便衣警察帶著個人邁了進來。

距離剛剛見面,差不多也就一個小時不到的工夫,可這人已經換上了一身筆挺的警服,連下巴上的那幾根胡子茬也都給剃了,看起來少了幾分頹唐,多了幾分精神氣兒,至少不再是一副懶洋洋得好像隨時能睡過去的模樣了。

不過即使這樣,這人依舊沒個正形,翹著二郎腿抱臂靠在椅背上,與身邊正襟危坐在做記錄的女警察形成鮮明對比。可這人就好像完全沒註意到似的,睨著從樂心,擡了擡下巴,說道: “好了,既然都已經坐到這裏了,那就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一下吧。”

從樂心神色絲毫未變,毫不避諱地與之對視道: “不好意思慈警官,我並沒有什麽可交代的,甚至我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坐在這裏。”

聽到從樂心的回答,男人的身子稍微向前傾了傾,視線落在了做記錄的女警察身上。

察覺到他的目光,女警察嘴巴立刻癟了起來,委屈道: “冤枉啊頭兒,你名字真不是我們說的。我發誓,回來的路上,我們一句話都沒和他說過。”

對於她的回答,男人沒有吭聲,只是又把目光重新轉移到了從樂心的身上。

被他實在稱不上是和善的眼神盯著,從樂心並沒有慌,只是說道: “剛剛破獲‘7·19’大案的頭號功臣,慈陽丘警官的嘉獎通告還在局裏貼著呢,我只不過是進來的時候剛好看見而已。”

慈陽丘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後雙手抱胸,靠回椅背上,又恢覆了那副老神自在的姿態,懶洋洋地道: “既然叢先生的眼神這麽好,那麽看來絕對不會出現因為看錯門牌而進錯房間的事情了”

問題再次回到了房間的問題上。

從樂心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道: “房間的事情,我也是一頭霧水。說真的,如果不是我現在身在公安局,我甚至會以為這是個惡作劇。”

“是嗎”聽了他的解釋,慈陽丘倒是不置可否,只是挑了挑眉,讓人一點都看不出他到底是信了幾分。

從樂心也清楚如果自己只是這麽幹巴巴的解釋會有多麽蒼白無力,他沈默了一會兒,繼而擡頭問道: “慈警官,我能問個問題嗎”

這一次,慈陽丘一直漫不經心的臉上終於多出幾分意思,他點點頭,痛快地答應道: “你說。”

“在你來之前,應該已經看過酒店的監控了吧。所以,能告訴我我昨天是在哪一層下的電梯嗎”

從樂心的話音落下後,慈陽丘的手指在腿上敲動了幾下。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從樂心的身上,似乎想要從他的身上挖掘些什麽出來,過了好一會兒才道: “這件事情,你不應該比我更清楚嗎”

從樂心搖了搖頭: “我曾經確定過,可現在,卻不敢確定了。”

“嗯哼”慈陽丘的鼻間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聲音,稍稍坐直了身子,將桌上的筆拿起來在手中旋轉。

一圈,兩圈,三圈……也不知轉了多久,終於,慈陽丘手中的動作一頓,將筆放回了桌子上。

“你知道嗎”他說, “如果不是我恰巧查到你大學時候的一些事情,或許你的話我就信了。”

從樂心隱隱預感到了什麽,他的目光冷淡下來,薄削的唇抿成一條直線,看起來更是少了幾分血色。

慈陽丘似乎很滿意他的反應,也沒再賣關子,而是直接將一份文件推到了從樂心的跟前。

“你和祝秉勳是J大校友,三年前你讀大四的時候,祝秉勳在校園裏散播了你被富豪包養,還三番五次勾搭他的謠言,害得你不僅被所有同學孤立,還差點沒能畢業的事情,是真的吧”

文件第一頁的照片上,段高飏挽著袖子一副要和別人幹仗的架勢,而被他護在身後一臉木然的不是他從樂心是誰。

就好像隱藏了多年傷疤被人突然血淋淋地用手撕開,饒是過去這麽多年,一到回憶起那段日子,心依然會感到一陣陣的鈍痛。

被那張照片刺得眼睛生疼,從樂心移開目光,將文件推還給慈陽丘,緩了一口氣後才緩緩說道: “如果我要殺他,三年前他就死了。”

“……”這一次,慈陽丘沒有再說話,而是陷入了一陣漫長的沈默。

從樂心靜靜地坐著,也不說話,只是平靜地和他對視著。

就好像是一場博弈,誰先說話誰就輸了一樣,兩個人無言相視良久,最後還是慈陽丘先敗下陣來。

“好好好,算我服了你,”慈陽丘有些無奈地拍了拍桌子,站起身, “拖了這麽久也是極限了,趕快辦手續,把人放了吧。”

“誒頭兒,就這麽放了”記筆錄的姑娘眼睛一瞪,顯然驚得不輕。

“不然呢,”說這話的時候慈陽丘嗤笑一聲,他似笑非笑看了從樂心一眼,似乎是故意說給他聽, “局長都親自打電話來要人了,我一個小小的組長哪裏攔得住。”

“啊”小姑娘還有點懵,直到又被慈陽丘半真半假兇了一句,才趕緊收拾本子跑了出去。

腳步聲遠了之後,慈陽丘正打算也出去,從樂心卻突然叫住了他。

“慈警官。”

慈陽丘慢騰騰地轉身, “什麽事”

“我再最後多問一句,”從樂心頓了頓,而後驀然擡頭,一字一句卻又堅定無比地說道, “所以,祝秉勳,他死了嗎”

聽到這個問題,慈陽丘挺立的眉峰皺起一個明顯弧度,可隨後他又像是想通了什麽似的恢覆了冷靜,甚至還點了點頭,承認道: “嗯,他死了,死在了2407,死相那叫一個難看。”

說完這些話後,慈陽丘的依然停在從樂心的臉上,然後他驚詫地發現,從樂心竟然笑了。

“那就好。”

本就過分好看的青年嘴角帶著幾分清淺的笑意,雖然只是唇角勾起一抹很細微的弧度,可落在一直想從他臉上尋找蛛絲馬跡的慈陽丘眼裏,卻足以說明一些什麽。

一直以來,都表現的懶懶散散,看似提不起半分精神的警察一瞬間變了臉色,他大步踏回審訊室,像是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忍住了揪人領口的沖動,雙手狠狠拍在桌面上,鷹隼般銳利的目光緊緊地鎖定從樂心,警告道: “從樂心,你最好別騙我。如果一旦我發現你和這個案子有什麽關系,那就算你背後勢力滔天,我也會親手將你繩之以法。”

“慈警官放心,我和這個案子真的沒有任何關系。”就好似完全沒有註意到慈陽丘吃人的目光似的,從樂心從容地擡頭道, “不好意思,剛剛一時失態,看來讓你一不小心誤會了什麽。”

“最好是這樣。”慈陽丘眼中的情緒幾般變化,最終在此化為古井一般的深邃無波。他緩緩直起身,沒再理會從樂心,整了整衣領,頭也不回的大步跨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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