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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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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重行

長形屏風上,山水寥遠的細膩筆墨點出一派安寧祥和的自然風光。燭燈下的身影映落其中,成為畫幅裏唯一的人跡,倒顯出幾分孤絕。

蘇華逸倚在欄前,有些飄忽地看著香爐上空繚繞的煙縷。

信紙在焰火中燒成灰燼。

從祁越戰到韻和宴,從霆雲府到封寒雲,楊家通篇大論道了個遍,目的只在一句話:“願與蘇家結連理”。

韓奕和張餘括回京已有數日,戲霧城百人冤亡之事卻遲遲沒有下文。

能拖就是有問題。

楊虎儀在這個時候找上門來,定不是為了所謂叔侄情分。

楊啟年事已高,行為手段不似從前鐵腕,甚還提過致仕,儼有放權的意願。楊謀死後,許是浸困悲傷,楊虎儀收斂了氣勢,讓商於官。祁皇也因此放寬了對白虎商路的審查。

不管楊虎儀是否知曉那戲霧城賀知裕所作,但只要願意舍棄,憑楊家人這些年明暗交錯埋下的勢力,他們想撇清關系,並非毫不可能。

顧成尹和四皇子代表兩國立下的秦晉之約不可逆,祁皇心中的和親人選始終是個謎。

但如今假玉信在前,後有銀蛇親自護送蘇家兄妹回京。楊虎儀猜得到蘇華逸心中顧慮,若蘇淺淺已有婚約,那便是免嫁他國的萬金牌。

可蘇華逸不是病急亂投醫之人。

站在楊家的角度。若楊氏向祁皇求娶淺淺,能成,則霆雲府和楊府將在同一條船上,蘇家背後藕斷絲連的武平王也離他們更近些。

若不成,楊家就算是瘦死的駱駝,也在朝野有幾分勢力,不論後面如何博弈,祁皇至少在面子上,暫時不會讓其空手而歸。

而對祁皇來講,就算淺淺是他保底的選擇,只要這些城府似海的臣民們能給出周全各方的辦法,換一個人也未嘗不可。

這樣說來,楊家倒是能險中求路。

但他蘇華逸的妹妹絕不能跟這樣的家府綁在一起。哪怕,要做她夫君的,竟是那名男子。

難怪長得那麽像。

景遙就是大哥的兒子。

......竟然是他。

纏困過蘇華逸數百個夜晚的畫面清晰如昨。

潮冷的破廟,血染的匕首,猙獰的兇臉,還有那個眼含熱淚、嘴角僵笑的無辜女子。

那是人犯約好的交接點。韓奕、陸書夜埋伏在外,楊謀、謝汀、蘇華逸守在廟內。

先只來了一人,看上去斯文和善,是書生打扮。

頹敗的木門垮垮一掀,只聽見悲喜交織的一聲“謀哥”,柔弱女子就被那人押制。

同夥已然身至廟前。七人共抓五名小孩,蒙眼點穴,沿路作排查掩護,如今作自保要挾。

那八人都身負數條性命的極惡之徒,早就對死亡麻木。六名婦孺為挾,援兵未至,七裏叁在暗,尚不敢輕舉妄動。

可書生卻要那女子澄清緣由。女子閉口不提,只由著眼淚嘩嘩而落。

那一刀一刀刺進去,蘇華逸掐著房檐的五只指甲都翻蓋斷裂,身子下意識朝前,卻被楊謀抖個不停的手緊緊攔住。

楊謀臉上血淚縱橫,像是用盡了生命的力量搖頭,卻只擺出了輕微的弧度。

女子聲聲強忍卻依舊難耐的痛楚,把楊謀撕得粉碎。

七裏叁從來不是什麽光鮮亮麗的組織。

從深淵而起,在人性的幽微陰暗面掙紮盤旋,時而做刺客,時而做劊子手,時而成為權力的刀把,時而踩碎良善的骨骸。

他們在那座墳前跪了一天一夜,沒有風雨,只是艷陽天。太陽曬到他們身上,像極了無情而犀利的嘲諷。

看啊,這些人的朗朗晴天背後,竟是淋淋無辜的鮮血。

他們自以為在伸張正義,卻要以別人的性命為代價。

蘇華逸只覺得有泰山之重壓在身上,根本喘不過氣。

新土黃泥旁,韓奕目光呆滯,駝彎的身子像是耗盡了一輩子的希望,久久地、癡癡地、一動不動地,如化石般陷在那裏。

陸書夜默默地哭,眼淚把前身衣裳都沾透了,天還沒亮,當場就昏死過去。

真難啊。

涼風牽攏思緒,人影將至,蘇華逸拋出葉片,景遙收身落地,握著長劍的手緊了緊。

蘇華逸推出茶盞,景遙卻沒打算接,“有何貴幹?”

蘇華逸在心裏深深地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拂開兩袖,緩緩埋下頭,彎曲脊背,拱出雙手。

“抱歉。”

聲顫一瞬。

景遙忽而眼尾泛紅,卻只勾撇嘴角,冷冷地轉過身去。

血液堵在腦門,蘇華逸青筋稍顯,“遲了很多年。對不起。”

茶水的熱汽消散,靜滯無波的樣子泛著沈沈的死氣。時間沈默了很久,景遙沒有說話,拿著劍就要離開。

“冒昧——”

蘇華逸紅著眼眶擡頭,“冒昧在這個時候。”

蘇華逸頓了頓,又把頭低下去,“請你、不要傷害淺淺。”

幹涼的風霎時吹冷了人心。景遙寂靜遠去,蘇華逸癱軟在地。

他真卑鄙。

那個少年僅憑淺淺一句話,就策馬前來為他治傷,他卻連一句看上去最誠心的道歉都給不出來。

不要傷害淺淺。

不要傷害。

景遙疏離了淺淺四年,也瞞了她四年。

他知道景遙對她有情,也願意相信那個少年的品性。

可他還是害怕,害怕最低可能的那種事情發生。

因為淺淺在乎景遙。

不管是怎樣的在乎,她一定會把景遙的事情、景遙的遭遇、景遙的一切困難都視同自己。

所以只要景遙有動靜,淺淺就會承受莫大的痛苦。

他不想看到她那樣。

他甚至自私地、連一點基本的分寸都容不下,就這麽赤|裸|裸|地請求景遙高擡貴手。

分明是他蘇華逸有錯在先。

劇濃的腥味從喉裏翻滾而來,蘇華逸猛吐一口鮮血,漿流染紅了白衣。

身後的步子先是一急而進,後沈斂下來,輕柔的女聲緩緩出口:“世子,郡主與陸大公子抓獲幾個惡霸,衙門已將賊人逮走。”

蘇華逸抹掉嘴角的血,也沒回頭看她,溫聲作答:“若須口供之類,還請銀蛇相助衙門。”

“趙筱明白。”

“多謝。”

女子輕輕退出去,蘇華逸這才轉過身,門角桌椅再沒有人的蹤跡。他環視四周,像是在找人過物動的痕跡,又像是在猜先前的聲音從何處傳來。

須臾,冷茶入口,將他嘴裏的味道一洗而凈。

······

蘇淺淺咬著桂花糕的時候,突然瞥到景遙輕功朝前的影子,喉嚨一嗆差點把眼淚擠出來。

陸予辭瞧她那猴急樣,有點氣又想笑,“沒人跟你搶,急什麽?”

蘇淺淺擺擺手,把目光送出去。還好,人沒跑遠。

她把陸予辭手中的糕點袋子奪過,已經開過封......算了,總比沒有好。

蘇淺淺扔下話拔腿就追,“下次買來還你。”

“......”

陸予辭認出閣樓頂部那只黑影,頃刻心堵。一旁的陸奇嚼著烤肉津津有味,像是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哥,景大俠!那個是景大俠!”

陸予辭把烤串往他嘴裏推:“吃你的!”

陸奇微楞,爾後迅速挑眉,吧唧著嘴煽風點火,“哎喲,好酸吶。”

陸予辭雙手環於胸前,無語地挪了挪眼珠子,沒打算搭腔,趙筱帶著銀蛇出現在右側巷口。

“還擺臉色,”陸奇昂首不屑,“既然這樣,方才郡主為某人挑了許久的,我只好——”

陸予辭急問:“什麽東西?”

陸奇露出不懷好意的笑,自然地伸出左手。

又要錢。

什麽財迷。

陸予辭轉身就走。

“誒誒——”陸奇沒喊住人,慌兮兮地拿出那只豬頭泥塑,再定睛一看,陸予辭已不見蹤影。

“去哪了?”陸奇左右張望,掌心卻倏地鉆了一縷涼風,“誰——”

陸予辭搶得泥塑,瞅著那只憨笑的豬頭有些疑惑。

這......不是臭小子騙人的吧?

“餵!”陸奇理直氣壯,“八塊銅板呢,給錢!”

陸予辭皺眉,“不是她買的?”

“她本來想買,但好像又看到別的玩意兒,結果剛一轉頭,你自己又回來了。”

“......”

陸予辭:“這叫為我挑?”

陸奇撇嘴,“好歹拿起豬頭的時候問了我一句,‘像不像你哥’嘛。”

“......”

陸予辭氣笑,盯著那只圓潤的大耳肥頭,片刻說不出話來。

他的臉有這麽大?

他笑起來有這麽傻?

還有這鼻子......全身上下哪點像他了?

陸奇端正儀態,清了清嗓子,“陸予辭,給錢。”

趙筱走近,陸予辭淡笑一聲,薅著泥塑就往懷裏藏,“趙隊首。”

陸奇在旁人面前不好發作,只得忍了忍。

“陸大公子,你可還能想起,那位受害的姑娘到底長什麽樣麽?事關郡主,衙門托銀蛇委辦。”

陸予辭不假思索地搖了搖頭,“當時四周極暗,我與郡主聽到求救聲才沖進去,與賊人交手之時,那姑娘趁亂跑了。”

趙筱默了片刻,也沒多說,帶著人就往回。

陸奇輕聲嘟囔:“趙筱相信,我可不信。”

陸予辭淺笑,“你當真覺得她信了?”

陸奇:“......?”

“噢!”少年恍然,“我——”

陸予辭拍拍袖子走人。陸奇松了松眉,趙筱只是例行公事,若她沒有別的心思,答案是什麽根本不重要。

哎,看來他還是得再跟大哥多學點。這揣摩人心的本事真不是一朝一夕。

喬裝的陸府兵衛穿過人群,攥著紙條靠攏,“少主,那個姑娘出城了。我們的人很謹慎,暫時沒被發現。”

“......!”

陸奇一震,這......

一定又是陸予辭。他果然瞞了趙筱。

不過也不賴,至少大哥讓他參與其中。

陸奇愉悅地朝陸予辭的方向看去,男子在轉角停下,回少年以友善的目光。

陸奇點頭,這種未曾謀約卻被信任的感覺,確實還行。

“去休息吧。”

“是。”

陸奇攥著紙條,步子輕快,可剛走兩步,就感覺哪裏有點不對勁。

他抿抿嘴撓頭,不遠處的陸予辭瞅這畫面就知道不妙,迅速溜之大吉。

“噢!”

陸奇想通的臉一下就沈了,抄起雙腿立馬追:“陸予辭,給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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