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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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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糕

一個時辰前。

彩燈通明,群聲鼎沸。樓閣與月色輝映,食香和煙火交織,嵐榮城夜市一片繁華。

沒找到景遙,也想不透蘇華逸到底在謀劃什麽。算是破天荒,蘇淺淺眼見諸多新鮮玩意,卻心不在焉,有一搭沒一搭地答話:“好,好看。”

陸奇提著花燈的手忽而頓了頓。

郡主從出門到現在,除了“噢”“好”“可以”之外,就沒說過別的。方才他問的分明是“哪一個好看”,她答得卻是......

陸予辭輕輕拂下陸奇的手,淡笑著問:“想什麽這般出神?”

“......沒,”蘇淺淺緩了口氣。陸予辭接過花燈,在手裏旋了半圈,“郡主逛累了?”

蘇淺淺這才把註意力放到那小巧精致的光亮上。

裏外共六層瓣圈,單數層花瓣間隔兩片染了紫氳,襯出幾分幹凈的淡雅。

蘇淺淺莞爾,“這只好看。我喜歡它的紫色,若是簪花能像這樣,定會很美。”

“可方才你說要的是——”

陸奇察覺陸予辭頗有深意的眼神,開口又止,蘇淺淺將疑的思緒瞬間被輕松的男聲掐斷:

“這只花燈,包起來。”陸予辭笑著遞銀子,攤販老板動作麻利,“好嘞公子。”

於是陸奇左手又多了一只口袋。

十幾條細細密密的草根纏在腕上,分量不重,卻是陸予辭以大欺小、重色輕弟的滔天罪證。

十五年了!那家夥最多就是給他買點糖吃。

平日裏裝窮叫苦,半塊銅板都要摳搜許久。叫他說話做事,三句不離銀子。怎麽一到郡主面前,送那白花花的東西就像丟碎石頭一樣,異常闊氣大方。

方才在簪子攤前,郡主棄下的就是淡紫那支。他不過出聲提醒,陸予辭還嫌他話多了。

真是男大不中留。

少年心一橫,把大捆提袋推出去,陸予辭冷不防地攏臂接過,蘇淺淺迅速被什麽東西引開了。

陸予辭勾著唇角跟上,陸奇一臉嫌棄地擺擺頭。

頭裹麻巾的老嫗笑眼吟吟:“姑娘選劍穗嗎?老婆子一條一線編的,好看又別致,送心上人最合適不過。”

“送心上人?”蘇淺淺雀躍的神色緩了緩,老嫗笑著補充:“贈予親友、恩人,或買回去作奩飾,都是極好的寓意——誒,公子也來看看?”

陸予辭停步靠攏,心猿意馬地拿起一條編織穗,溫聲詢:“喜歡這個?”

蘇淺淺翻撥比對數枚穗條,掃著火眼金睛仔細挑選,老嫗連連稱讚:“姑娘眼光真好,這幾樣都是老婆子賣得最多的。公子,您要不,也多挑挑?”

陸予辭頗有耐心地候著,直到蘇淺淺手攥左右共五枚搖擺不定之時,男子輕聲致意:“都包起來。”

老嫗樂開了花,手忙一瞬,蘇淺淺卻攔住了陸予辭,“不要這麽多。我自己買。”

“婆婆,要這個繡字‘平安’的。”

老嫗見陸予辭態度和緩,便勸蘇淺淺:“老婆子瞧姑娘面善,願交有緣人。姑娘也在這兒看了許久,不如一起帶走,我只收三枚的價?”

“不必,”蘇淺淺答得幹脆,“贈人一枚足夠。”

人流逐個擦肩,蘇淺淺攥著穗條,步伐輕快。陸予辭在旁邊偷瞄了好一會兒,實在忍不住:“郡主......這是為世子買的?”

“不是,”蘇淺淺半彎笑眼,攤開掌心,穗尾在清風中徐徐搖曳,“你覺得好看嗎?”

陸予辭一楞,“好、好看。”

“那就好,”蘇淺淺勾唇,“景遙沒有劍穗,好像也不習慣掛劍穗,但買個好看的,揣回去閑掛也可以。”

陸予辭心頭一緊,“你給他買的?”

“......是、啊。”

不知怎麽,蘇淺淺有些支吾,尤其是瞥到陸予辭剎那覆雜的神色。

他......有點生氣?

還是......她看錯了?

“景遙相助我哥,我得答謝他的。”

簡潔明了一句話,在陸予辭聽來卻是前後呼應。

她從出門前就要找景遙,行逛這麽久一言不發,偏偏在遇到那賣劍穗的老婆婆時,才碎步緊跑露出如常的笑容。敢情這兩個時辰裏,她一直都在想那個人。

陸予辭的心窩就像貓抓一樣躁動難受。

蘇淺淺關切:“你沒事吧?”

陸予辭聽聲後反倒傲嬌了些,臉色沒緩下來,嘴裏卻輕飄飄說著“沒事”。

蘇淺淺不安心,直勾勾地盯著他。陸予辭在餘光裏瞥到,心間不滿散去大半。

一對眷侶捧著食盒子走過,桂花糕的香味沁人心神,蘇淺淺柔聲驚道,“好香好香!”

她觸手去拉陸予辭的胳膊,示意左前方路口的攤位,“你看那個,香味清雅,絲絲浸甜,一定很好吃。”

陸予辭的眼神全部落在自己左臂。纖長白皙的右手就這麽緊緊地抓著他。

方才她伸出來的動作,根本未加思索——他開始成為她下意識的習慣了。

陸予辭微抿唇角,一顆心都被這細微的竊喜填滿,溫柔地問:“糖炒栗子和桂花糕,哪個更好吃?”

蘇淺淺猴急往前:“風味不同,不能這麽比。”

陸予辭頗為滿足地由著她拽,先前陰霾一掃而盡。

可正幸福地沈浸在這無聲的依賴和靠近時,蘇淺淺不經意的讚語一出,陸予辭陡然生出滿懷的醋意:

“以前在峻禹城,我和景遙特別喜歡買的胡老伯家的桂花糕,小份吃完,可以開心好幾天。方才那個香味,像極了從前巷子裏飄出來的!”

從前。

景遙。

又是他。

繚繚熱火迅速凝至冰點,陸予辭心覺堵噎。

“姑娘公子,要大份還是小份,新鮮出爐的桂花糕嘞!”

陸予辭斬釘截鐵:“要大份。”

蘇淺淺猶豫,“可是小份已經很多了——”

陸予辭卻早就把銀子送了出去,還扯著嘴巴半瞇眼笑:“小奇和我也愛吃,多買些。”

蘇淺淺沒作反駁,把目光順勢往下,發現他手裏已經攥了數十只袋子。

多買......竟買了這麽多。

陸奇循著香味、四下問路趕來,瞅見現成的糕點,豎起大拇指眉飛色舞,“郡主,百姓都說桂花糕排在嵐榮城必吃美食前三位呢!”

甜沫糊在蘇淺淺上唇邊,她笑著點頭,撬開話匣子,“峻禹城也有一家......”

陸奇聽不得新鮮事,否則興奮起來根本收不住,如現在這般,嘴巴比開過光還會接話。

兩個人一茬一茬嘻哈地笑,陸予辭悶不吭聲,低低留下那句“我去別處看看”,也不知被她們聽到沒。

算了。

修長利落的身影獨自轉向。

可還沒走過一條街,陸予辭焦焦的心就有點後悔。

他有什麽好氣的,她與景遙本就相識。不過是吃點東西而已,小奇天南海北地跟她說那麽些,多年後她向別人提起也是一樣的。

他就這麽走了,萬一......萬一她突然想找他了呢。

得回去。

這嵐榮城夜市花花綠綠的那麽多,就她那好奇散漫、心比天大的性子,若被什麽居心叵測的玩意勾了去,只有小奇在身邊是萬萬不行的。

陸予辭自圓其說,邁開步子就沖回原路。

他們現在什麽關系都沒有,他還在這多此一舉。

真是莫名其妙。

須臾攆到,蘇淺淺果然不在原來的糕點攤。

川流不息的人群前前後後,陸予辭四顧許久,終於在一個賣泥人的攤子邊找到了她。

蘇淺淺也在張望,是又發現了新東西,轉頭迎面就對上了陸予辭。

她由心而笑,“你回來了?”

周圍都是不停歇的人和物,蘇淺淺也不知曉為何脫口即出的是“回來”,而非“來”。

但她沒太在意。

陸予辭輕柔地笑,“那邊有家糖炒栗子,去嘗嘗?”

蘇淺淺欣然同意,掉頭就走。

陸奇在後與陸予辭並排,浮著聲音叫,“哥。”

“嗯?”

“你回來了?”

“......?”

陸奇嘿嘿輕笑,假正經地補充解釋,“沒人找你,你也知道自己回來?”

陸予辭拉下數十只口袋,二話不說就朝陸奇塞過去。動作又快又準,少年沒有半點反抗的機會。

切。還不讓人說了。

陸奇挑起眉頭。看在陸予辭吃癟的份上,他就勉為其難當一次隨從吧。

可待少年提整完畢追上去,蘇、陸已經不見人影。

暗巷宅口。

幾個地痞流氓扛著麻袋鉆進內院,只聽得嬌怯怯的女聲嗚咽示弱:“能、能不能、去、去裏面,院子裏風大,我、我怕冷。”

猥瑣油膩的男聲連連應允。

正當餓鬼撲食般的眾男動手之際,屋內頃刻出現的數片碎光刺暈幾人雙眼。

陸予辭的招式疾速幹脆,兩下就將幾人制服。

叮叮噔噔的碎銀器咣咣落地,蘇淺淺落地,精準按住那女子攥匕首的右腕,“姑娘別亂動。告訴我,這房子為何會有這麽多銀針器孔?”

女子手腕的力量加劇,蘇淺淺趁其動作之前控住她另一只手,“你只是對付我,都沒有很大的勝算。三思。”

陸予辭從院外繞了一圈回來:“附近沒人。若出了事,官府很難及時發現。”

蘇淺淺踢開腳下的碎器孔,一板一眼道,“廢宅子裏有這麽多暗器,想必開關就在姑娘腳底的位置。姑娘可想過,若當真利用那些將他們正法,官府查出來時,你會面臨怎樣的困境?”

“是他們欺壓在先。我死了丈夫才三個月,這些惡霸就上門欺侮,他們在官府都有靠山,我沒有辦法,只能出此下策。求女俠手下留情,你也是女人,定會明白我的恐懼。姑娘,求你放了我!”

洩露的一絲月光照在女子臉上,陸予辭看出了紋路貼合的痕跡,上前一揭,果然是張面具。

女子當即側頭,左臉上那道兩寸長的疤落在陰影裏,陸予辭滯了雙手,“對不住”三字也沒說出來。

當作沒看到吧。

花貓騰跳過窗,顫著聲音“喵”了“喵”,花斑的腳印上沾了不少鮮血,那女子皺眉,“啾啾,怎麽受傷了?”

花貓有氣無力,蘇淺淺和陸予辭對視一眼,把那女子松開。姑娘也沒設防,在蜘網密布的櫃子裏翻出藥箱,耐心地為花貓醫治。

“我叫阿晚,是北境一帶商賈之家的女兒,我全家被山匪侵襲,只我一人逃出來。重傷垂危之時,是這間房子的女主人救了我。公子手中的面具,就是我照她的臉所畫。這個時候,她應當已經離開嵐榮城了。”

花貓發出低低的唔聲,像是在忍疼。

蘇淺淺問:“你會武功,也能使暗器,還是富家大小姐?”

“父母不在,纖玉手也要會沾陽春水。何況我爹娘並非短視之輩,只要女兒養在深閨,不學半點防身的本事。”

陸予辭道:“銀針入身,日久即會要命。你要替她解決這些人?然後呢,你怎麽辦?”

“我的命都是她救的,助她脫身,也算報恩。”

蘇淺淺嘆了口氣,“你走吧。這裏交給我們。”

阿晚怔住,給貓腿打完結的手懸在半空。“你......”

蘇淺淺笑,“不想走嗎?再遲一會,我可改主意了。”

阿晚朝兩人作揖,沒有多說話,迅速從後門逃脫。

陸予辭默了默,“需要......派人跟著麽?”

蘇淺淺眨眨眼,“自然。”

阿晚兩只手上都有厚繭,皮膚不算細嫩,甚至可以說更像做了很多年廚務活的手。她卻說自己是富貴人家出身。

獨身之時學會自保合情合理。

但她方才給貓包紮時的手法,她十年前在戰場上看到過。

那是越國人急救打結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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