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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聲訓(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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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聲訓(改)

利劍在陸予辭左後肩劃出一道淋淋血口,另五人暫被擊退。蘇淺淺眉鋒一緊,卻顧不得探他傷勢,右肘猛然用力,兩只手攥緊短刀、匕鞘,接住陸予辭身後兩人的殺招。

宿霄胸前受了一掌,退地幾步,從懷裏摸出五只霧彈,提亮的嗓音似有穿破時空之力:“蘇淺淺!”

三字鏗鏘。

蘇淺淺條件反射地拉緊陸予辭,待霧彈一出,茫塵瞬起,黑白兩道身影抓住時機,迅速撤離。

宿霄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

八年前在川薪縣,他就是這樣教的蘇淺淺。

“遇事不亂,看清形勢,若沒有勝算,棄車保帥才是上上之策。脫身是為了更好地援救,明白麽?”

“這個知道。但我很難分清楚什麽時候該走,什麽時候有勝算。”

“所以要練。”

“那要練多久......”

“聽著蘇淺淺,審時度勢之能絕非一朝一夕可以達到,但關鍵時刻抽身動手的反應,你太慢了。從現在起,我叫你一聲,十個數之內,你得把河邊那桿旗帶回來。”

“才十個數?還要拔旗子?!”

“做不到不許吃飯!”

“......!”

那八個月沒做到的事,她現在依舊沒做到。但至少把追出去的肆眾甩開了距離,還不算太笨。

鄔昀提身至樹梢,只往蘇、陸逃竄的方向看了一眼,迷霧散盡,宿霄徹底降於肆眾。

“舍己為人可向來不是你殘刃逆盜的作風。”鄔昀緩緩落地,衣擺逆風闊開,將低地的泥塵聚了又展,攪起一剎混沌。

昏迷的楚兒和琮阿被押到前方。

“押人而不動手,留生而非置死。”宿霄譏笑,“伍肆又何時變得如此優柔寡斷?”

“是嗎?”鄔昀輕輕擡手,刀尖就靠向楚兒的肌膚。宿霄擰眉狠聲:“別在這裝模做樣!是你早就派人跟蹤我了?有什麽目的,別婆婆媽媽!”

鄔昀淡淡一笑,但有面具相遮,無人察覺他的情緒。

“西流城戊河下游,官府的人發現一具死屍,骨瘦如柴,皮膚慘白,從河裏撈起來才過一日,全身就腐臭糜爛。戊河流域泥沙裹挾,河道又寬又淺,山雨來時四漲洩洪,官府不管水道,附近人跡罕至。”

“只是近些日子,中游有間破屋子周圍,多了幾個官兵。而這具男屍剛好在官兵停留之時出現,還正好給官府查證身份留夠了時辰。你說,這是巧合嗎?”

宿霄神色幽暗地冷笑,“放了她們,我就跟你說實話。”

鄔昀沒有多言,拂開衣氅,“你以為,你還有什麽籌碼?”

宿霄挑眉,盯著眼前那只冰冷啞黑的面具。

鄔昀這才發現右鼻翼半截的紋距逐漸生變。是陸予辭在過招之時動了手腳。

這是他們合計的籌碼之一。

陸予辭進伍肆一年多,只見過宿霄和楚兒兩人,其餘肆眾從不信他,也沒工夫與他瞎掰。他們從來都避開他摘下面具。可這肆主鄔昀,卻從頭到尾,無一人見過真容。

鄔昀總有原因才會拒絕以真面示人。

伍肆主默了須臾,擡手揮了揮,“選一個。剩下的,我們做個交易。”

······

蘇淺淺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沖出了伍肆包圍。

就在宿霄喊她名字那一瞬,像八年前數百次的十聲奪旗那般。

烙在記憶裏的東西竟有如此掩藏而頑強的生命力。

她也沒想到那一聲呼喊,當真能為她劈開一道脫身之路。

宿霄不是舍己渡人者,至少對象不會是她蘇淺淺。他能那麽做,必有考量。

陸予辭避開她和陸奇,徑直就找到了宿霄和琮阿。還有那個......她雖只見了一面,卻實在貌美得讓人難忘的楚兒姑娘。

醉夢閣楚兒已死,伍肆的暗客楚兒還活著。

所以陸予辭跟伍肆,至少曾經是一夥的。宿霄想必也是其中一員。

伍肆內亂,她本以為它能走到如今,定是處處小心,多少不會對寒雲郡主和舞江城城主大公子起殺心,卻沒曾想那黑衣人對她和陸予辭動手,招招狠辣,式式致命。

要接著打,還能拖些時候,可只會越陷越險。

局勢那般激烈,連肆主都動手了,還有幾人分出去押制楚兒和琮阿,說明宿霄對伍肆還有用。

陸予辭已經受傷,現今要做的,就是將這些追來的肆眾一網打盡,伺機利用他們找到伍肆主,再救宿霄。

驚冷的風呼呼刮過,陸予辭輕輕推開蘇淺淺,肩處的鮮血已染紅了後背,“你先走。落到他們手裏,就算你哥有命痊愈,也得再脫幾層皮救你。”

蘇淺淺惱聲,“你咒我哥!”

陸予辭用力掰斷枝條,裂縫尖利處恰好可作割傷進攻之用,“不想連累蘇華逸就快走,這裏沒人需要你救!”

冷眉沈目,虛白臉色,吐出來的字沒有半點轉圜的餘地,陸予辭決絕轉身,背後黑衣上鮮紅的血塊刺得蘇淺淺心頭一緊。

她皺緊了眉頭,憤慨的聲音同樣底氣十足,“你兇什麽兇!”

男子邁身要走,後肩卻一陣劇痛,蘇淺淺三下五除二就掏出圓瓶金膏,搶在他動身之前霸道地拭傷塗抹。

蘇淺淺抵不住著急,力道微重,越說越惱,“誰要救你了!想讓我欠人情,沒門兒!”

陸予辭霎時感覺有百倍裂痛劇增,他低嘶著聲,頭上直冒冷汗,“郡主,你不欠我,是我欠你。雲崖山賊寨,你也為我擋了一箭,是我還你。”

那一支染毒的利箭。

刺傷了她的肩,差點害她經脈受損。

她那樣單薄的身子,就這麽奮不顧己地擋在他面前,也就這麽跌跌撞撞地落往他心間。

她在他懷裏哆嗦不停、聲音愈小那一刻,陸予辭就知道一切已經塵埃落地。

他所有的感念都只在一件事:她不能死。不是計劃落空的不能,而是她要離開的不能。

陸予辭害怕再也見不到她。

他從前還能不時騙騙自己,是她本身很可愛,很討人喜歡,才會一次又一次地引他註意。他的目的是接近蘇華逸,他所做一切都是為了得她信任。真真假假混在其中,最容易蒙蔽人心。

蒙蔽人心。

確實差點蒙蔽了他的心。

可那時候發現,又有什麽用呢?他必須要查陸書夜的死因。

而最後,如他料想的所有,他害她生氣傷心,她也不再搭理他。

從來虧欠的,只有他一人而已。

“欠欠欠,還還還,你腦子裏就只有這些!”蘇淺淺焦亂的聲音錯漏了一絲委屈,隨後是憤怒地怨罵:“你不是紈絝嗎?你不是喜歡裝嗎?紈絝賴皮賴賬,到你這兒怎麽算那麽清!我討厭你這副自以為是的樣子,你憑什麽還,你拿什麽還,你問過我了嗎?!”

陸予辭的心弦猛然被激流一顫。

那雙氣紅的眸子倏然就離了他的視線,陸予辭只覺一剎空洞而揪緊的落寞。

蘇淺淺惱著臉提身,他攆步跟上立馬拽回她,“不是還,我不想跟你兩清。蘇淺淺,我——”

清爽著急的聲線遠遠傳來:“哥,郡主?哥!你們在哪?”

是陸奇。

金屬刮擦撞擊的聲音伴隨而來,越發清晰繁亂。

一只黑影淩空躍起,跳到樹梢逃往遠方。再幾只黑影隨後,各自往不同的方向。

陸奇從林子裏灰頭土臉地鉆出來,竹葉和泥漿糊粘在腦門發梢,像極了剛從泥坑裏掙出來的頑皮少年。

看到眼前二人,他的喜悅都要從眼睛裏溢出來,才把雙臂展開要撲上去,又瞥到陸予辭緊拽蘇淺淺的手,撅嘴壞笑頃刻就轉過身去。

陸府兵衛匆匆趕來,陸奇擠眉弄眼,連連掀手要人退開。

蘇淺淺沒給陸予辭任何神色,擰著面部要掙開他,陸予辭只得放手,輕聲試探:“我......弄疼你了?”

蘇淺淺不答話,轉頭看向陸奇,只顧正事,“黑衣人呢?都跑了?”

“呃......”陸奇沒想到第一句是這個,“是。郡主,他們打不過,都被嚇跑了。”

“那宿霄和那孩子豈不是都落入了伍肆——”

“在這兒。”

宿霄渾身是血,抓著琮阿衣領,一步一顫地從林子裏拖出來。

陸奇戒備,蘇淺淺卻沖上去把人攙住,“你竟逃出來了?”

“不然我再回去?”宿霄冷諷一聲,甩開蘇淺淺,自己卻因傷重垂垂栽到地上。

“好你個賊人!”陸奇憤憤不平,“敢對郡主不敬!來呀,給我五花大綁抓回去!還有這個——”

“阿聰?!阿聰竟然在這兒!”

蘇淺淺冷靜答,“陸小奇,這件事情說來話長。但宿霄對我哥的毒至關重要,別要了他的命。”

“陸奇領命!”少年一本正經地行禮,爾後深吸一口氣,“其實,我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們。”

“兩個時辰前,西流城戊河下游發現一具男屍,是舞江城看守阿聰的弟兄找到的。屍檢身份確認了,是——魔頭葉潯。”

······

山腳溪流深處,黑衣人俯身上前。

“肆主,宿霄跟他們匯合了。”

鄔昀勾唇,“很好。接下來不要輕舉妄動,派人遠遠盯著。”

“是。那楚兒......”

“只要她在我們手裏,宿霄就不敢亂來。帶回去關押,不能有傷。若她實在要反抗,便至少保其性命。”

“遵命。”

鄔昀擡手一送,肆眾接續退下。眼角那塊有縫的面具緩緩裂開,隨著自身重量落向地面,摔了個粉碎。

白皙光澤的眉膚間,襯出來的是一只幹凈而犀利的眸子。

葉潯死了。

他果然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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