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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前嫌(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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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前嫌(修)

深棕色的寶馬嚼著嫩草,沒有蚊蠅,尾巴卻不停甩動,像是早有未雨綢繆的習慣,警惕四周的動靜。

提著野兔回來的琮阿滿心歡喜,卻在望見韁繩前的宿霄時停住了腳步。

“宿哥,你......又要走?”

“不是我走,是你。”

宿霄牽馬靠近,把全身上下所有的銀子都交給他,“想去哪就去,你也十六了。若沒有去處,就回函峪關找個地方待著,自己搭個茅屋,好好種地、養畜生。遇到喜歡的姑娘,真心對人家。一輩子不長,你也算闖過江湖了。長點心眼,聽到沒?”

沒有官府經辦的過所,那種倒黴事情再遇一次,這傻小子恐怕就沒命了。

宿霄是亡命天涯的人,總不能帶著這孩子吃苦。何況他要面對的,是隨時都可能丟掉性命的人和事。

琮阿才二八之歲,還年輕。普天之下,總有他的容身之處。

“不,宿哥,楚兒姐姐待我那麽好。都怪我,是我連累了你們,宿哥,我不想走,我要幫你救她,我——”

宿霄嫌棄道,“啰啰嗦嗦的,能不能有點男人樣?我好不容易把你拽出來,你還想羊入虎口往回跳?叫你走就走,別在這磨磨唧唧。”

琮阿哽咽了聲,“宿哥,我、我......”

少年停頓須臾,擡起頭來,“......請受琮阿一拜。”

腦門磕在地上悶響一聲,宿霄斂了神情,琮阿悄然拭去眼淚,“哥,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半晌沈默。宿霄心嘆一瞬,“有機會,我會來找你。”

“那哥要把楚兒嫂嫂一起帶來!”琮阿擠出笑容,“我一定會好好活,好好照顧自己。待你們來找我之時,我一定風風光光!”

宿霄一掌拍他腦門,“要什麽風光,日子是自己過的,別整天求那些亂七八糟的。”

琮阿捂頭,眼有不舍,含著淚使勁點頭,終究沒再對宿霄講話。

他深深鞠躬,眼淚再躬身那一刻掉了個痛快。再站直後,琮阿朝蘇淺淺的方向揮揮手,“姐姐,郡主姐姐,琮阿走了!你要好好保重!”

蘇淺淺輕輕點頭。她本想讓琮阿進唳閣,玉霜姐應該會同意。可宿霄像避鬼一樣將她的建議一口否決,真是不知好歹。

琮阿頓了片刻後轉身上馬,蘇淺淺左右摸著是否有什麽能送的東西,卻只帶出那把精致玲瓏的匕首。

不去唳閣也就罷了。

宿霄願再服下一粒鶴語丹,換得琮阿平安,她也便松了口。

一半解藥換少年自由,短時間內不會發作。而只要蘇華逸的骨毒能解,另一半解藥就會送到琮阿身邊。

雖沒有拿到官府印鑒的過所,但如今有了盤纏,又經歷這麽多事,這孩子也長大不少。這一走,算是真的可以遠離紛爭了吧。

馬蹄噠噠朝前,她跟了兩步腳,少年的身影漸行漸遠。

一路順風,琮阿弟弟。

平緩的腳步隨著烤肉的香味漸進而來,蘇淺淺攥著匕首的手緊了緊。

“郡主要嘗嘗嗎?”陸予辭遞出烤腿,油香四溢。

“我不吃兔子肉。”蘇淺淺沒有看他,顧自冷聲答。

“是野雞。我半個時辰前去抓的。”

蘇淺淺瞥了一眼,沈著臉色轉身,“我不想吃肉——”

陸予辭著急搶答,生怕錯過了她願意說話的機會:“還有烤梨,味道雖不及舞江城張記鋪子,但也能吃......”

也能吃。

陸予辭說完這話就後悔了。

什麽叫做也能吃。

難吃的東西也能吃,填飽肚子就是也能吃。他在胡說八道些什麽。

蘇淺淺別開臉要走,陸予辭急忙軟聲解釋,“我擔心你會餓。一路緊趕,已經是從日出接近日落了,待會還要連夜駕馬——”

“你管我!”

蘇淺淺甩袖即走,陸予辭將長棍豎插於地,邁步追出去就攔到她身前。

“是我不好。那件事是我有錯在先。我......我知道沒資格求你原諒,但我不想看到你每天都冷著臉不開心,是我惹你生氣,是我混蛋,我......”

他沒法接著說下去。

蘇淺淺的眉頭已經擰成一團。她還在氣頭上,這時候若再往下多說,只怕適得其反。

何況,他們現在,可能最多只是普通朋友,他不想讓她有顧慮。

“花言巧語油嘴滑舌,”蘇淺淺微惱,“你平日不是很能說嗎?幹嘛又在這兒支支吾吾的?”

窈窕的身影就要離去,陸予辭亮出聲音:“我不想讓你生氣,不想看到你難過,不希望你受傷,也不願意你一直這麽不搭理我。”

“分明是你自找的!”蘇淺淺一口怒音嚷出去,陸予辭想都沒想就接話:“是。是我自找。”

他弱了些聲,“郡主......可以原諒我嗎?做什麽都可以,你要我做什麽都可以,只要你肯原諒我。”

蘇淺淺抿嘴,握緊匕首湊上前,利落地把手往下送,短刀恰好插到他腰帶中間。

來來回回一通宣洩,她心裏舒服不少。

蘇淺淺松了肩膀,繞開陸予辭,背著手往前。

男子卻心急火燎,再次拉住她的腕。

蘇淺淺皺著眉頭回看他的手,陸予辭一時無措,略顯尷尬地滑開五指,又舍不得輕易放她離開,就剩指尖撚著袖角。

那姿勢像極了小孩子撒嬌求饒。

他有些不自在地抽抽嘴角,還是把手收了回去。

總不能在這個時候讓她覺得幼稚。

蘇淺淺隨步即走,陸予辭摸不清狀況,只得跟著邁步,她卻就在此時轉了回來,“要是我哥的毒解了,我就原諒你。”

原諒。

陸予辭聲音微顫,“一言為定?”

“駟馬難追。”

駟馬難追。

她答應了。

飄柔的白裙在風中悠悠舞動,漾得陸予辭心海泛出圈圈漣漪。他胸中郁結化作嘴角的弧度,無論如何都拉不下來。

逸揚的發絲翩然撩起,搖曳半空,伴隨著輕快的節奏,如波浪般自由起伏。蘇淺淺雖還有些生氣,但總算吐完了心中不快。

陸予辭的手滑向那把匕首,仿佛還能撫到她掌間的溫度。

這送出去的禮,又該什麽時候物歸原主呢?

“噢......原來是這樣啊......”輕快的少年聲調不知何時落到陸予辭耳畔,陸奇嘖嘖讚嘆,“我明白了。”

陸予辭疑惑:“什麽?”

陸奇微微搖頭,故作正經,“沒什麽。”

“......”

陸予辭:“到底怎麽了?什麽原來如此?”

陸奇捏了捏下巴,如算命先生般撚著胡須,一臉深沈地打量眼前人,陸予辭被瞅得有些發慌,“臭小子,搞什麽鬼?”

陸奇神秘兮兮地勾勾手,陸予辭才得一件大喜事,便索性由著他去。

耳朵剛湊攏,陸予辭就聽到陸奇的低笑:“原來你這麽喜歡她——”

陸予辭下意識要拍他腦袋,卻發現陸奇已經抓著自己右腕。

少年將掌心慢悠慢悠地收束提起,直到撚緊衣角,陸予辭半只小臂的重量都懸在他三根指頭間了。

陸奇戲癮大發,委屈巴巴地撅著嘴,“郡主,我、錯、了!”

陸予辭一個拳頭貼向他腦門。

陸奇狡黠笑著躲開,卻被陸予辭的長臂攏了回來。

他趕緊賣乖討饒,“哥哥哥,饒我一次,饒了我饒了我——”

陸予辭趁手捏他臉頰,輕輕勾唇,“你看得出來?”

陸奇誇大神色,“那可再明顯不過了!”

陸予辭挑眉,頗有耐心地攬著陸奇,一點沒有動手的跡象,倒讓少年有些意外。

他本想說點話逗逗大哥,沒曾想陸予辭仍舊是笑意盎然,說話的時候還擦了鼻尖,“那......你覺得,她呢?”

“她?”陸奇頓了頓,“你說......郡主?”

陸予辭躲了躲眼神,嘴角還是掛著笑。

“她呀......”陸奇嘿嘿偷笑,嘟囔的聲音壓得很低,“應該......也有點吧。”

可哪裏逃得過陸予辭的耳朵。

男子欣喜一瞬,卻還是斂了神色,“什麽?大聲點。”

陸奇興奮地攤手,“二十兩銀子,我把知道的都告訴你!”

“沒學點好的。”陸予辭走過場式地教訓道,揮臂推開陸奇,顧自迎著蘇淺淺的背影跟上。

陸奇撇嘴埋怨:“小氣。”

宿霄雙手環於胸前,懶洋洋地靠在馬腿邊,將一切盡收眼底。誰知一股臭氣突然襲來,熏得他差點暈過去。

蘇淺淺好心情地嘲笑一瞬,卻聽到宿霄陰陽怪氣:“你可真是個好騙的小姑娘。”

“你聰明。”蘇淺淺冷聲懟回去,“能從伍肆手裏救下琮阿,我可不信那些人會這麽好心。不管你跟他們達成了什麽交易,但凡你敢對我哥動一點歪心思,我會親手剁了你。還有那個無辜的姑娘,她也會受你連累。”

宿霄不甘示弱,“我的命不值錢。但楚兒姑娘的命,恐怕你身後那位,比我更在意。畢竟可是陪了他這麽多年的紅顏知己呢。”

蘇淺淺微怒,“你說這個做什麽!與我何幹?”

宿霄洋洋得意,“自然,與郡主無關。”

“郡主”二字拖長的語氣像極了陸予辭說話的口吻,蘇淺淺瞪眼挪步,瞬間移到宿霄身邊,跳上馬背要拽他,卻被宿霄僥幸躲開。

無聊的宿霄。

跟八年前一樣嘴碎無聊。

陸予辭緊趕攏上,“淺淺”一聲脫口而出,蘇淺淺卻策馬揚鞭,頭也不回地走了。

宿霄笑得開懷,陸予辭沈臉問:“你對她說什麽了?”

“沒什麽,”他悠哉游哉地答,“就騙騙她,說那個姓景的小子可能會出事。景遙,你認識吧?”

陸予辭漠了眼神,長腿一跨就上馬坐穩,靜靜地平視前方,冷言淡聲:“難怪這麽多年,楚兒從不對你笑。”

“你!陸予——”

馬蹄揚塵,撲了宿霄滿臉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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