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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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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

車一路開到了萬勇家院子,連同薛朗和闞霖一起到的,還有做法事的五人團隊,以及一支吹嗩吶打鼓的樂隊。萬勇從院子裏走出來,偏過頭去擦了擦眼角的淚,迎接了這些人。

做法事的團隊裏,其中一個穿著法服的中年長胡子男人,十分親熱地和村裏很多人打了招呼,並對萬勇表達了安慰,帶著身後的其他四個做法事的人、一支樂隊進了院子。萬勇轉過身,對薛朗難看地擠出一個笑,點點頭道:“辛苦了。”那名方才與村民親.熱不已的人一僵,緩緩扭過頭,驚得一下子回頭加快了腳步。

薛朗只看了那人一眼,就冷著臉去提菜了。闞霖目睹了這一場眼神戰,楞了楞,把感冒藥塞.進王春花給他的衣服口袋裏,跟在薛朗後頭去搬菜,往院子走去時順便八卦了一嘴,他看著薛朗的背影道:“餵,剛剛那個做法事的人,你認識?”

薛朗道:“不認識。”

闞霖撇撇嘴跑過去和薛朗並肩,“騙子。他剛剛那麽怕你,除非你們認識,並且有過過節。不然,他總不能是害怕被你這張冰塊臉凍結冰吧。”

“很可能。”薛朗忽地冷笑,加快步子把闞霖甩在了後頭,踏進了門檻。

闞霖嘿了一聲,還沒弄明白薛朗怎麽忽然就生氣了,王老五就揮著巴掌沖了出來,響亮地落了一掌在闞霖臉上,揪著他的衣領就往院子側邊走。闞霖被這毫無防備的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仿佛渾身肌肉都失去了機能,軟趴趴被拽著走,手裏的菜遠遠落在了身後。直到兩人停在了院圍墻外,他才微微回過了神。

王老五怒發沖冠,打了個酒嗝,指著闞霖的鼻子破口大罵:“你個短命雜種,誰讓你出這個院子的!”

闞霖反應過來,解釋道:“我是去搬菜啊!你又在發什麽瘋,蹭席蹭來的幾斤燒酒把你灌昏了頭嗎,拿我耍酒瘋是吧!”

見闞霖居然敢罵自己,王老五覺得自己的威嚴受到了威脅,於是仗著闞霖腳上有束縛而囂張起來,叉腰罵:“你是什麽豬狗牛馬,敢罵老子,信不信我今天就打斷你的腿!”

闞霖也受夠了,居然硬氣起來:“行,非要鬧到這一步是吧,我知道你在想什麽,用不了腿,我兩只手也能把你撂倒。”

一言不合,兩人真就在院外打起架來。闞霖再也顧不得什麽尊老愛幼,積攢的愁憤在這一刻無法抑制地爆發,握著拳頭給了王老五下巴一拳,果然一下就把人打到在地。王老五疼得喔喔叫,掙紮著站起身,正好摸到一根竹竿,退後好幾步,借著闞霖行動不便的弱點,拿著竹竿遠遠往他腿上打。闞霖吃痛,由於躲不快,也無法進攻,且王老五毫無要放過他的跡象,他終於是耐不住不斷的抽打,雙膝一曲,跪倒在地。

碰巧有一個村民往這邊走,見狀哇哇大喊:打架了打架了!院子裏急急忙忙跑出了一堆人,萬勇忙上前把闞霖扶起來,王春花臉色漲紅著把王老五手中的竹竿奪走,她無奈怪罪道:“爸,你幹什麽突然打架!”

王老五醉醺醺地,語氣笨重:“狗崽子,敢罵老子。嗝,老子、打死你...”

王春花捂臉,欲哭無淚:“爸啊,他生著病呢,你這樣往死裏打,真打死了怎麽辦啊,哎呀!”

萬勇也很是無奈,失去妻兒的傷痛沒人能懂,未及留點時間來傷心欲絕,就又出了個亂子。登時絕望地痛哭起來,村裏人都被他這大哭弄得措不及防,聽見他大聲訴說委屈,幾乎是哀求道:“平時大家的忙我沒少幫,都是盡心盡力,現在我自己家出了事,我不求人人都來回報我,只求一件事,真的,真的求你們了,不要再添亂了行嗎!我快受不住了!”

一片低頭嘆息,有個人出聲罵了王老五一嘴,其餘人都跟著指責起來。王老五一看勢頭不對,也慢慢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嘴巴低聲嘟囔了幾句,就被王春花扶著進了院子。沒過幾分鐘,王老五就昏昏沈沈睡了過去,爛攤子就由作為女兒的王春花來收拾。她向大家都道了歉,主動做了許多活,除了做飯。

全村公認的做飯最難吃的人,自然得有點自知之明,王春花自覺地唯獨沒有搶這個活幹,而是把它讓給了公認做飯最好吃的薛朗。

於是就出現了:一個廚房裏十幾位戴圍裙、梳丸子頭婦女中混進一個年輕男人,這樣尷尬違和的一幕。幾個大娘蹲在一堆土豆面前削皮,時不時瞧見薛朗在大鍋旁翻炒調味,總要哈哈調侃幾句。

“薛朗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時候該成家了。有沒有看上的姑娘啊。”

薛朗道:“我還年輕。”

一個笑聲爽朗的大姨說:“二十二了,已經不小啦。你看看我們幾個,誰不是十七八歲就結婚啦?再晚點,這好姑娘都讓人挑完了,你上哪後悔去。”

“您們當年結婚早,無非兩個原因:一是由父母做主的包辦婚姻,二是年紀小不懂事。現在提倡戀愛自由,我不急,大姨也不用為我操心。”

這話一出,當即就有人反駁,“那又怎麽啦,不也好好活到現在了嗎。現在我呀,有家回,有飯吃,有兒子,還有這麽些老朋友嘮嗑,過得好不安逸哦。你不成家,老了孤苦伶仃一個人,那團圓節來了,看看誰家不是熱熱鬧鬧,到時候你別把腸子都悔青咯!”

薛朗將一大盆青菜葉重新洗了一遍,倒入鍋內,頭也沒回地問:“那麽,有家回的這個家,房子的名字寫的是您嗎。有飯吃的這個飯,一直由誰來做呢。有兒子的這個兒子,是跟你姓嗎。有那麽多老朋友,那您能保證全都是真心的嗎。”

那個正削土豆皮的大姨沈默了,悻悻低下了頭。其餘幾個也都自知理虧,不說話了。只是還有一個大姨依然在說:“咱幾個不是逼你,只是作為長輩的,腦子裏總要想得多。我們是擔心你生活上沒人照顧,想想,下地幹活累一天,回家還沒個熱乎飯,那該多苦啊。欸,你覺得,春花丫頭怎麽樣?娶個大胖媳婦,給你做飯吃,給你洗衣服,多輕松啊。再生個...”

薛朗到這就聽不下去了,把鍋鏟一扔。大姨一下子噤了聲。

“大姨,我生活還能自理,沒廢物到連飯都不能自己做。要是因為沒吃上一口熱乎飯,我就覺得苦了,那只能證明我還是經歷得太少了,並且大概率不怎麽上進,那我又該怎麽保證會把家庭支撐好,讓孩子老婆過得好呢。再者說,女性成家,做飯洗衣服怎麽就成了理所應當,成了好女人的標簽。請問這是誰立的規矩?”

“這……雖然沒人立,但誰都是這樣過來的啊…

薛朗岔開了話題:“張姨幫我拿一下削好的土豆。”

張姨忙把旁邊洗好的一盆土豆遞過去。不再自討沒趣,把結婚這個話題揭過了,改為問看法。她站在一邊,和薛朗一起把土豆切成片,笑瞇瞇地開口:“好好好,我們不說結婚這個事啦。姨就是想問問,你覺得春花丫頭這個女孩怎麽樣呀。”

薛朗嘆了口氣:“非常好。”

張姨點點頭,“哦。這麽說,你覺得她很好呀。張姨是看著她長大的,從小就勤快,什麽事都會做。還胖乎乎的,看著可喜人啦。”

“春花姐是很好,曾經幫助過我和小妹很多。”

“哎喲,對啊,春花丫頭就是那麽善良。”張姨一看有戲,媒婆的本質就暴露了出來,她笑得合不攏嘴,輕輕拍了拍薛朗的肩膀道:“前幾天,隔壁村的吳國忠還找我給他說媒呢,春花不同意。吳國忠知道吧?”

薛朗搖搖頭。張姨就開始胡編亂造了,她說得手舞足蹈,天花亂墜地誇大吳國忠的長相身高,人品學歷,工作工資,什麽話好就怎麽誇。

她倒是把人誇盡興了,薛朗卻在某一刻荒謬地想,這怎麽像是在給自己介紹相親對象。

張姨誇完故作惋惜道:“可惜呀,春花丫頭看不上!哎。你知道為什麽嗎。”

薛朗心想我怎麽知道,就聽張姨說:“誒,你過來,我悄悄說給你聽。”

然後就湊在薛朗耳邊說:“我打眼一看,春花丫頭就愛沖你笑,保不準這是看上你了。哈哈哈哈。”

薛朗向後撤了半步,面無表情:“張姨。”

“哈哈哈哈哈,哎喲,我不開玩笑啦。張姨就是想說呀,珍惜眼前人。”

薛朗切菜的動作慢了下來,開玩笑說:“是張姨年輕時候,有過一段遺憾的愛情嗎。”

誰知張姨笑著的表情忽然就僵硬了。深深嘆了口氣,“你過來,我悄悄告訴你。”

薛朗忍俊不禁,無奈搖搖頭提醒她:“張姨就這麽說吧,大姨們聽不到。”

“好吧。三十多年前,發生了一件事。那時候你們還沒出生……”

“那個啥,表弟,這還有袋胡蘿蔔,給廚房送去。馬馬虎虎給漏了。”萬勇遠遠就喊闞霖。

闞霖白眼都要翻酸了,扔下掃帚。心想誰是你表弟!而且你真把我當苦力工人啦!卻也只能走上前接過,罵罵咧咧往廚房走。剛到門口就聽到有人在講故事,什麽二十多年前啦,誰沒出生啦,一下子就來了興趣,想進去聽,又害怕人家不講了,於是壞心眼地躲在墻外聽了起來。

張姨道:“我也才十幾歲。有天晚上就聽見有人大喊大叫,說是有兩個人上吊啦。”

薛朗問:“上吊?”

闞霖心裏同時發出疑問。

“是啊。”張姨比了個二,“也都才二十幾歲呀。哎,我以前就喜歡跟那兩個哥哥玩。屬實沒想到。”

薛朗問:“兩個男的?”

張姨:“是啊。你是不知道,他們…哎。是男男朋友關系。”

薛朗猛地怔住了,“你是說同性戀?”

張姨表情疑惑,又好像理解了一般,拍手道:“哦,對對對,就是這個什麽,嘶,同性戀。我從小和他們一起玩兒,從來都沒看出來過。後來聽說呀,兩人談戀愛被發現了,家裏人逼著分開。”

“剛開始呢,兩人都不同意的。可誰能知道呢,其中一個哥哥厭倦了另一個,和隔壁村姑娘好上了。另一個哥哥也是慘,當時為了和這個哥哥在一起都跟家裏人鬧掰了,最後一無所有。後來因為太恨那個背叛他的哥哥了,就大晚上把人綁了,強迫著他一起上吊了。哎。”張姨說到這就不說了。兀自嘆氣。

闞霖聽得入神,期待著下面的事,卻一直沒聽到。他特別渴求著薛朗能問一句:然後呢,然後呢。

薛朗果然也好奇,便問:“然後呢。”

闞霖心中耶了一聲。

張姨猶豫了一會兒,“其中一個沒被吊死,活了下來。也就是先背叛的那個哥哥。”

薛朗皺起了眉。張姨忽然反應過來什麽,哎喲一聲偏開了頭道:“看看,這叫什麽事兒。我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婆啦,哥哥哥哥的在後輩面前叫,也真是不嫌害臊。”

薛朗楞了楞,偷笑了聲。闞霖也在一墻之隔的地方笑了。

張姨繼續說:“那個背叛的男人,醒了後知道自己曾經的心上人死了,才想起了他倆以前的好。那個心痛喲,我看著都難過。可誰讓他不珍惜呢。我當時也罵他活該,誰知道他當天晚上就跳河跟著那大哥哥去了。”

闞霖不由嘆氣,同情中,竟然忘了自己手裏還有胡蘿蔔。以至於在沈浸時,手漸漸放松都沒發覺,袋子中有個胡蘿蔔就趁機悄悄順著他的臂彎骨碌碌地滾了下來。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踏出左腳準備進廚房了,誰知腳下踩到東西一滑,嘭地一聲巨響,朝著木頭大門撞了上去。

闞霖本來還有僥幸心理覺得門一定上了鎖,可惜他天生倒黴體質,門根本就沒鎖!直接撲了個空,摔了個狗吃屎。

“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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