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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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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

這一聲來得毫無防備,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紛紛扭頭看去。闞霖心中咆哮,緩緩擡起了頭,滿臉是灰地笑了笑。才慢悠悠爬起來,因為偷聽的心虛,臉有些紅,他笑著跟眾人打了個招呼,道:“漏了一袋胡蘿蔔,我是來送菜的。”

“......”

見眾人無言地看著自己,闞霖撓撓頭,“不好意思啊,嚇到大家了。我腳上的東西有些礙事。”說完,又此地無銀三百兩地瘋狂擺手,“哦,我沒有偷聽。”

“......”

不如不解釋。大姨們沒理他,彎著腰幹自己的活了。張姨上下打量了一遍闞霖,不明意味地笑笑。她切完土豆,想著故事講完了,就跟薛朗說了聲,走進大姨堆裏繼續擇菜削皮。

薛朗擡手接過了闞霖手中的袋子,見闞霖幹站著沒有要走的意思,微微皺起眉:“還有什麽事。”

闞霖道:“外面的衛生都搞好了,東西該搬該放的也都弄好了。小妹在幫著記賬,我有點閑得慌,想問問廚房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嗎。”薛朗想了想道:

“那你幫忙切菜吧。”

闞霖見現在沒什麽菜需要切,於是拿起那袋胡蘿蔔打算洗。他身上的衣服濕的濕,臟的臟,都是剛才和王老五打架在地上掙紮的時候弄上去的。水龍頭的水是用水管連接村裏小河的,在這昨天還下小雪的天氣,雖然河裏的水勉強沒被凍住,卻還是時不時有冰碴子流出來。闞霖才洗了兩個胡蘿蔔,手指就凍得通紅。薛朗看在眼裏,心下不忍,一把奪過闞霖手上正在洗的蘿蔔,道:“越洗越臟。去翻鍋裏的菜。”

竈臺下就是燃得正紅的火,鍋裏有熱氣飄出,像香爐裏縷縷游出的愜意飄柔的香煙,掠過翻炒時的手,暖到骨頭裏去了。闞霖站在竈臺前,腿被柴火烤著,手被熱氣包裹著,身上的衣服似乎在一點一點變幹。

薛朗洗了半袋胡蘿蔔,兩個手掌通紅,都有些冷得發痛,他卻好像沒發覺似的,忽地想起了什麽,問闞霖:“藥吃了沒。”

闞霖回頭看看薛朗,道:“忘記了。”

“你感冒有些嚴重,自己燒點熱水先把藥吃了。”薛朗顧自洗著手裏的東西,又道:“對了,有沒有吃早飯。”

闞霖道:“吃了。”

“行。”薛朗洗完了胡蘿蔔,站起身篩去了籃子裏的水,走到了竈臺旁,闞霖的身邊。他有些擔心闞霖的感冒會不會發展成發燒,畢竟從昨天就很嚴重,吃了碗蛋羹才好一點。今天滾了泥地沾了冰水,決計會更嚴重。於是想擡手探探闞霖的額頭,手指剛曲起,就先把自己冰了一遭。

薛朗想起,好像他還特別小的時候,媽媽闞予心還沒被他老爸薛成器關進小黑屋。他從小就容易生病,發燒是最常有的,闞予心冬天幹了活,手上涼,就被把他抱在懷裏,閉上眼睛用眼皮去感受他額頭的溫度,每次總能準確地察覺出他是不是生病了。

後來,只剩下薛朗和薛小妹,就變成了他這樣照顧薛小妹。

薛朗頓了頓,最終還是扶著闞霖的肩膀,閉上眼睛湊了過去。兩人的身高差不多,薛朗微微低著頭。皮膚相觸的一瞬間,兩個人都楞住了。闞霖額頭雖然燙燙的,但遠沒有心口燙,全身仿佛有電流流過,呼吸都是酥麻的。薛朗仿佛不相信剛才探出的溫度,換了另一邊的眼皮。

從大姨們的位置遠遠看去,兩人就像背對著她們,抱著貼在一起似的,有人嚇得語無倫次,“這這這!薛朗怎麽和王老五家的人親起嘴兒來了!”

“啊?!你瘋了吧。”

“你才瘋了,你自己看!”

有一個大姨偏偏不相信,悄悄跑上前幾步,終於是松了口氣,回來解釋說:“沒有,人家就探腦門子涼熱呢。”

另一個大姨擺擺手,一副嫌棄的表情,“咦,兩個大男人這樣膩膩歪歪怪膈應的,探涼熱用得著這樣嗎。真是搞不懂這些年輕人。”

“就是就是。”

張姨:“……”

薛朗微微離開了闞霖的額頭,眉頭一皺,“發燒了。”

闞霖結結巴巴地,“哦...應、應該吧。我沒感覺。”

“這裏沒你幹的活了,找個地方休息吧。”

闞霖臉還燙著,走出廚房後懵懵然擡起手,放在了自己的額頭上,似要找到剛才的感覺,卻毫無波瀾。

做法事的團隊正好休息,坐在了院子裏的席桌旁。闞霖擡眼看去,發現其中一個人正在玩手機,心頓時顫了一顫。那人正是跟村民們聊得最來的長胡子先生。

闞霖眼睛直直盯著那人手上那個發光的東西,想走上前去,就見那長胡子走出了院子。好機會!他貼著墻壁,趁沒人註意到他,一溜煙出了院子。薛小妹茫然地看著,也想起身出去看看,就來了個人,只好繼續記賬。

長胡子原來是出來小便的,又嫌棄廁所太臟,就站在一顆大樹前解決了。一轉身,就和闞霖對視上,臉嚇得慘白。

長胡子說:“你是誰?”

闞霖直截了當,不願廢話:“我是被騙來的,大哥,幫個忙,麻煩借我用一下你的手機行嗎。”

長胡子聞言,眼睛滴溜溜地轉了轉,摸著下巴道:“原來如此。可憐可憐。”

闞霖眼睛一亮,覺得自己終於看到了曙光,便連連道謝,“大哥,謝謝你了!快給我手機。”

長胡子冷冷哼道:“遇上了我,你會更可憐。”闞霖怔住了,頓覺不妙,退後了幾步,呆呆地問:

“你這是什麽意思?”

話音剛落,長胡子就雙手比作喇叭朝院子大喊:“誰家的人要逃跑啦!是個男的!”

闞霖沒料到這人會突然變卦,深知自己愚鈍,輕易信了人,當即撒腿就跑。他跑到一條往山上去的小路上,只跑了一半,就有人追了過來。闞霖腳上有東西,踉踉蹌蹌,根本跑不過走慣山路的村民。沒多遠就被抓了回去。

薛朗聽到動靜的時候,只看到闞霖被幾個大漢拖著往王老五家去的身影,還有著急忙慌背著王老五、跟在後頭跑的王春花。手中剛燒好的熱水陪著薛朗在院子門口漸漸寒涼。薛小妹擦著眼淚,站在他哥哥的身邊,說了剛才吵鬧中聽到的話。

薛朗聽完,眼神驀地冰冷駭人,直直盯著院子外那個長胡子的中年男人,恨意仿佛快要噴湧而出。

十五年前,長胡子還沒有留胡子。是村裏游手好閑的街溜子。因為老爹是村幹部,家裏又有點小錢,整日橫行霸道,調.戲婦女。卻又有誰敢說他一句不好?

當時薛朗才七歲,薛小妹也才兩歲。那時的薛家曾經過過一段還算和諧的日子。薛成器還沒有特別暴躁易怒,對闞予心也百依百順。可闞予心一直記恨著他,她被騙過來,她恨薛成器把自己留在這裏,恨他強.迫自己,恨他讓自己生下來兩個孩子,更恨自己沒有決心拋棄兒女,一走了之。所以平日裏常常不給薛成器好臉色。

這天,薛成器去鎮上拉貨物,闞予心在家照顧孩子。在院子裏洗衣服時,長胡子色.迷.迷地走了過來。一把抱住闞予心,嘴裏說著渾話。闞予心身子在生下薛小妹時落下了病根,虛弱不止,力量方面決計敵不過長胡子。被拉拉拽拽拽進了柴房。

薛朗見到有人欺負拉扯自己的媽媽,挺著小身板就去捶打長胡子的腿。

闞予心哭得大喊:“朗朗,去叫人!快去叫人!”

薛朗轉身就跑,長胡子表情狠戾,一手掐著闞予心的脖子,一手捏著薛朗的後脖頸,闞予心大喊救命,卻因為缺氧憋得暈了過去。薛朗哭得更厲害了,雙手握拳拼命往後揮,卻被長胡子捂著嘴,關進了正屋。把鎖從外扣上,薛朗砸門,哭聲嚇到了繈褓中的薛小妹,兄妹倆齊齊大哭。

哭聲持續了一小段時間,才終於吸引來了人,張全用剛除完地裏的雜草,聽到哭聲就立馬從地裏沖了過來。可是門被鎖上了,又沒有鑰匙,他只能透過窗戶往裏看。他問同樣趴在窗戶處的薛朗:“怎麽了,男子漢哭什麽呀。”

薛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含含糊糊說:“張伯伯,我媽媽!我媽媽在柴房,救救她吧!”

張全有也意識到這不是孩子簡單的鬧脾氣哭鼻子,立馬扔下鋤頭,沖到隔壁柴房。一踢開門,氣得說不出話來,上前就把不要臉的長胡子拉開,替闞予心蓋上了被子。

他大罵:“狗雜種!你這是欺負老薛不在家!你!你不要狗臉!”

誰知長胡子只是一臉滿足地提起褲子,滿不在乎地說:“跟你有什麽關系?你別忘了我老爹是誰,而且你好像還欠我家錢吧。”

“你!仗勢欺人!”

長胡子說:“好狗不擋道。”越過了張全有,徑直走出了薛家院子。張全有立馬騎著摩托車去了鎮上,薛成器聽到這個消息,氣得幾乎昏厥,放下手中的活就趕了回去。可長胡子毫不講理,他老爹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薛成器就打算去報.警,可長胡子的老爹卻說:“去吧。他舅舅就是警察。”

薛成器徹底絕望,由於心裏怨氣不消,他看到闞予心就心生厭惡,將一切怪在了闞予心身上。不要臉地指責,說是闞予心不應該長這麽好看,或者不應該總是拋頭露面。闞予心心裏委屈到了極點,每天都是哭。薛成器看著心煩,就把她關進了那間罪惡的柴房。

這可就折磨了闞予心,每天醒來看見那間柴房,心臟就如被千刀萬剮一樣疼。

後來闞予心成了洩.憤工具,長時間的折磨使她漸漸抑郁,再也不開口說話。後來薛小妹長到了五歲,薛朗也十歲了。兩兄妹就一起幫著幹活,在悄悄從墻壁上的小洞裏看媽媽,和媽媽說話。盡管得不到回應。

再後來,闞予心死了。薛成器因為內心惶恐,壓力劇增,終是跳進深井,跟著一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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