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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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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力

村子裏沒有監控,那縱火的也是個聰明人,挑著晚上大家都睡著了的時間出來搞事,所以連一個目擊證人也沒找到。

王福氣家半夜著火的事終是逃不掉議論,幾個小時的時間已經被淪為全村的飯後談資。萬勇也束手無策,最終自費到鎮上給王福氣買了新雞崽和小豬。誰料王福氣根本不知足,買了新的不滿足,居然還要飼料。說自己養那麽大不容易,那只母豬本來是要打算過年當成年豬殺的,現在過不成好年,村長要負主要責任,沒管好村裏的人是他的錯。

萬勇無言以對,雖然心有不快,但為平息這件事,還是掏出了錢包。

王老五在飯桌上笑得合不攏嘴,敲敲碗,又問王春花:“你今天早上上地裏摘白菜的時候,有沒有看到那豬。”

王春花往碗裏夾了點酸菜,聞言問:“是問福氣叔嗎,沒看見。”

“誰說他了,那跑丟了的母豬啊。”王老五咂摸著下巴。

“沒有。”王春花夾著菜,突然反應過來了,眼睛一亮,“爸,你是不是想找到自己占了啊。”

“廢話,有便宜不要我是傻子嗎。”王老五看了一眼王春花手裏的碗,嘴角勾起一絲奸笑,“晚點把那小子帶去山上,你們一起把豬找回來,過年就省得殺圈裏那老豬了。”

“啊?我...我怕他逃跑啊。”王春花小心翼翼道。

王老五沈默了,有些詫異地上下掃視一遍自己女兒,“說了你又生氣。嘖,總之他跑不了,黑燈瞎火又不認識路,再說跑了又怎樣,路口那守路的又不是吃幹飯的。”

王春花猶豫一會,只好答應了。她捧著碗推開了柴房門時,闞霖早已醒了,靠著並不太隔音的墻壁把他們父女倆的話聽了個清楚。他一見到王春花就問:“你們不怕被發現嗎。”

王春花一楞,見闞霖沒有要掙紮的跡象,才走上前把碗遞給他,“吃吧。”

闞霖異常平靜的接過,甚至沒有看菜一眼,握起筷子就開始吃。這時他聽見面前的女孩嘆了口氣,擡頭看去。女孩轉身蹲在了闞霖身邊,無奈道:“我爸說,撿到的就是自己的。”

闞霖冷哼一聲,卻不再說話了。

“多吃點。”王春花看著身邊餓壞了的男人,“等會要帶你去幫忙幹活,人家花了二十塊錢呢。”

闞霖一時沒聽懂,傻傻地問:“什麽意思?”

“人家雇你幹一天活,給我們二十。”

這飯忽然吃不下去了,闞霖把碗放在地上,眼睛裏滿是憤怒,就那麽直直盯著眼前的女人,一字一句質問道:“你們把我當成苦力了?”

王春花見那神色,起身站遠了點,瞟他一眼,理所當然地說:“不然呢。”

闞霖腦子嗡嗡作響,除了苦力這兩個字,什麽都不願去想了。苦力…苦力…我怎麽能變成了苦力?!我是人啊…

想著便猛地站起來,想往外沖,無奈那腳銬不是吃素的,牢牢固固攔著他,再多往前一步都不行。

動作間拉住了王春花衣角,他死死拽著不放,懇求般地望著她,“春花姐,你讓我走吧。”

“不可能。幹嘛自找苦吃,聽話的話,我們就是一家人。”王春花頓了頓,“不聽話,總歸不會讓你好過。”

心中落空,闞霖松開手放王春花離開了。

正午時分,暖意盎然。土地以及樹枝上的覆雪融了大半,闞霖被王春花領到了村頭。從小沒走過幾次泥巴路的他一路上磕磕絆絆,又被大力拽起來。男人實在是打心底裏討厭走路都需要女人攙扶這件事,於是在羞恥地接受了幾次幫扶後,終於被迫學會了一項奇怪的技能---滑泥上走模特步。

盡管會有些引人註目,也比平地摔好多了。他板直地走過菜地包圍的夾道,小心翼翼地下了個土坡,盲目地跟著王春花前進。直到到了一個模樣熟悉的院子才停下。

闞霖看了眼院子,正要說話,面前的門忽然開了條縫,露出一雙膽怯靈動的雙眼。那雙眼睛一見到來人,忽然一亮,緊接著整扇門打開,一個紮著兩條馬尾辮的女孩走了出來。

女孩小聲打招呼,“春花姐,看林哥。”

闞霖一楞,低頭笑得略帶羞澀。畢竟二十二年來,還沒有女孩子叫過他哥。作為獨生子的他,從小便有一個擁有妹妹的願望,更何況還是一個如此標致的妹妹,以至於他不由得慈愛地多瞧了眼前小妹妹兩眼。

王春花來回瞧了瞧兩人,踩了闞霖一腳打斷了他對女孩的註視,才對薛小妹說:“你哥呢。”

薛小妹背著手,“我哥哥去取搭豬棚的材料了,春花姐你們先進來暖暖吧。”

王春花有些失望,帶著闞霖到裏屋火爐旁坐下後,又時不時到門口張望。王春花第六次出去後,闞霖盯著薛小妹手上的動作,還是忍不住叫了她,“妹妹,你在寫作業嗎?”

女孩怯怯地看了一眼,乖巧應了。

闞霖哦著點點頭,又問:“寫的什麽啊。”

薛小妹:“數學題。”

闞霖興趣來了:“數學我擅長啊,看你撓頭半天了,是不是不會寫。”

聞言,女孩有些不好意思,逞強道:“會寫的。”

闞霖便笑了,給她個臺階:“數學確實很難,我小學數學經常五十分呢,老師氣得天天罰我蹲馬步,哈哈哈。”

“啊?”薛小妹頗為同情地看了眼闞霖,跟著笑了。闞霖借著這個氣氛,又問:“你在寫幾年級的題啊,四年級還是五年級?”

薛小妹猶豫片刻,才回答:“高二的題目。”

“什麽?!你上高二了?”闞霖想起女孩的身高和稚嫩得略顯單純懵懂的臉,又怕被女孩察覺出傷了她自尊心,於是委婉了點,難為情地說:“我...就是看你長得太稚氣了,以為會比十七歲小一點呢...”

女孩垂下頭,揉揉鼻子,直接拆穿了闞霖善意的謊言,“我知道是因為我矮的,沒關系,我不會覺得難受的,這本來就是事實嘛。還有就是,我十六歲。”

闞霖緩緩閉上眼,心想自己還是自殺吧。然後十分抱歉地看向女孩,“矮點挺好的,穿衣省布,可甜可酷。嗯...哈哈。”

薛小妹也跟著笑起來,“我初中上了一半就沒去學校念書了,我的知識都是我哥哥教我的。他也很早就沒念書了,但縣裏高中的老師很喜歡哥哥,經常送我哥哥書。我哥哥自己看懂後,才教給我。”女孩頓了頓,又鼓起勇氣道:“看林哥,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闞霖聽得有些難受,根本不忍心拒絕什麽,立馬道:“當然了。”

“那個...你的名字是哪兩個字啊。”

全然沒想到是這個問題,還以為是終於拉下面子願意張口問數學題了。闞霖先是一楞,旋即接過那只手遞過來的鉛筆,在稿紙上寫下“闞霖”兩個字。終於得以見到這個姓的真容後,薛小妹激動得鼻子一酸,一遍一遍地撫過“闞”字,忙道:“謝謝闞霖哥。”

闞霖不明所以,看不懂女孩的表情,尷尬地擺擺手。這時,門外響起王春花欣喜的聲音,“薛朗,你回來啦!”

冷冷的聲音嗯了一聲,門便自外往內推開了。闞霖朝門口看去,就見薛朗滿肩是灰地甩了甩頭發,額角冒出的汗被照得微微有些反光,逆著冷風淡淡與他對視。他正猶豫要不要打一聲招呼,手才擡起來,薛朗就移開視線徑直走進了另一間房。王春花樂呵呵跟了過去。

呵,還蠻高冷,其實我也沒多想理你。闞霖暗自想著,聽見坐在她對面的薛小妹說,“哥哥辛苦了,要不要喝熱水。”

闞霖聽見腳步近了,莫名坐得直了點,悄悄留意著那個不久前為他仔細處理傷口的家夥。他當時真的嚇得不行,以為自己就要掛了,誰知後背沒等來冰冷刀鋒的割裂,卻貼上了溫暖輕緩的擦拭。

薛朗坐在了火爐另一面,不動聲色地將兩瓶一黑一透明的東西放在闞霖面前,對薛小妹道:“不用了,題都寫完了嗎?”

薛小妹眨眨眼沒說話。

闞霖盯著眼前兩瓶液體,一瓶寫著“醫用酒精”,一瓶寫著“碘伏”,心中微動,有些怔然地去看薛朗,又在對方看過來的瞬間轉開了頭,忽然有種別扭感,雖不想張口答謝,卻是感動的,只好輕輕開口,替薛小妹回答:“她不會。”

薛小妹:“......”

薛朗:“...是嗎。”這句話是問薛小妹的,但薛小妹不好意思點頭,於是闞霖再次搶答:“是,她臉皮薄不敢說。”

空氣忽然有些安靜,罪魁禍首還在暗暗對自己的“助人為樂”感覺良好,好在王春花註意點不在這,無意中打散了這個氣氛,一把拿過那兩瓶液體,朝薛朗道:“這些是什麽,給我的?”

薛朗決計說不出“別太自作多情,是給闞霖的”這句話,於是抿著嘴唇冷冷看著王春花。闞霖忽然笑了,不明白這兄妹倆臉皮怎麽都這麽薄呢,於是伸手搶回,替薛朗道:“明顯是給我的。”

王春花立馬不樂意了,見闞霖把那兩瓶東西護食似的抱著,撇著嘴沖薛朗說:“薛朗,是不是給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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