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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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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絕不

年少時苦求而不得的東西,現在就在咫尺之間。可他早已不是當初傻乎乎滿腔愛意的少年。

“不!”他擡手推開,卻忘了兩人本就是在狹窄的小船上,推拒後,那對戒指連著整個盒子,都從謝牧川手中脫離,齊齊掉進了水裏。

謝牧川有想過陸悠不會接受,然而這樣的反應,還是狠狠傷到了他。

他看著水面上漾開的漣漪,仿佛看到自己的心也一同跟著下落。他就像那對不被需要的戒指一樣,被丟棄在冰冷的河水裏,帶著所有的罪孽一起沈沒,永遠不會被原諒,也永遠不會被接納。

痛苦、難受、不堪,為了撿拾,也為了逃避,他幾乎在下一個瞬間,就從船邊翻落下去。

不斷流淌的河水裏,只有晃動的水草和搖曳的河魚。

謝牧川艱難地睜開眼睛,想要找尋那個盒子和戒指。

河水擠壓眼球的不適,在此刻看起來多麽渺遠,和心口的鈍痛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他沒有輸給任何人,只是輸給了自己。

他願意當無法再靠近陸悠的“親戚”,當那人幸福的旁觀者,他低聲下氣地懇請,可等來的只是一個“不”字。

他多麽想河水能夠逆流,就像時間能夠逆行一樣,讓他回到過去的時間節點,哪怕是那座大橋之上,只要他跑得再快一點,就能把心死的陸悠攔下。

他可以解釋,可以道歉,可以贖罪,可以用無數的時間精力來將他治愈。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積重難返,覆水難收。

陸悠要走了,永永遠遠地離開他。他看著長大的孩子、用盡手段騙來的愛人,終究要回歸到正常的生活裏,不再由他所束縛。

如果他不加幹涉,本就應該如此,不是嗎?

是他忘不掉那些過往,妄想能將一切挽回,執迷不悟。

在陸悠愛他的時候,他把那人當玩物、當情人。綁架找回以後,他又自以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以為總有一天,陸悠會忘記那些痛苦,重新接納他。

就這樣,一日一日,耗幹了對方所有的期待。直到陸悠心死了,不愛了,他才從連綿不斷的痛楚中,讀出自己愛著他。

原來他們曾短暫地相愛過,只是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的愛人就要成為別人的新郎,從此以後,幸福美滿,不再需要他。

而他遲來的愛也像這被扔掉的戒指一般,無聲寂滅在冰冷的河水裏。

他在水草和沙石間努力尋找,找到胸口因缺氧而陣陣生疼,依然不肯停下。

他終究是看到了那個盒子,紅色的,在一堆白色的沙石和水草間,分外醒目。可他當他撿起來時,才發現戒指不在裏面。

不見了。

他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感受,只覺得胸膛一瞬間空了下來。有滾燙的淚水從眼眶裏溢出來,消失在水中。

他在這無人知曉的河水中痛哭出聲,河水從四面八方湧進來,像要將他徹底留下。

在瀕死的絕境中,他聽見了陸悠隱隱的呼喚聲。

“謝牧川!”“謝牧川!”一聲勝似一聲。

不是因為愛或不愛,只是因為他本就是個善良的孩子,看不得有人在他面前死去。謝牧川想。

自己也的確不該死在這裏。自己的罪孽,百代難贖。只有回到那冰冷的世間,親眼看著愛人闔家美滿,這才是自己應受的懲罰。

他竭力上浮,在最後一刻攀上船舷,將鼻子探出了水面。

大量空氣湧入進來,他狼狽地嗆咳著,將胸肺中的河水擠盡。他渾身濕透,頭上臉上都是淋漓的水跡,看起來像一只狼狽的水鬼。而他的手中,空無一物。

陸悠就坐在船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有那麽一瞬間,他以為謝牧川會淹死在河裏。

這讓他生出了後怕的情緒,所以他竭力地喊,想將男人喚回。他想,只是一對戒指而已,沒什麽要緊。大不了再買,沒必要以命相搏。

可當謝牧川真的出現時,他囁嚅了很久,也只說出來一句:“別找了,找不回的。”

這本是一句實話。

但落在謝牧川耳朵裏,卻成了另一個意思。

的確,找不回了。他們的感情找不回了,他的悠悠,也找不回了。

謝牧川慢慢爬回船上,低垂著眉目,沈默了很久,才擠出一絲勉強的笑意,對陸悠道:“我們回去吧。”

他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可那發紅的眼角,那濃重的鼻音,還是暴露了他哭過的事實。

陸悠沈默著沒有作答。他認定謝牧川哪怕難過,也不過難過一陣子。過段時間也就把自己給忘了。與其糾纏不清,不如斷個幹凈。以後橋歸橋,路歸路,誰也不認識誰。兩廂安好。

他們將船劃回岸邊的歸還點,無言地步行了一段路,回到了車上。

陸悠將兔籠子抱在懷裏,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他們,努力放空自己的思緒。

謝牧川握著方向盤,濕透的衣服緊貼在身上,到這時他才覺出寒冷和憋窒來。他緩了好久,才慢慢吐聲:“我明天,還能再見到你嗎?”

這一天,太短,太短。他還沒嘗出味來,就結束了。他們還有好多事情沒有做,好多話沒有講。他多想再陪這人幾天,又或許是幾個月,幾年,一輩子。

愛一個人的心,是永遠都不知道滿足的。

陸悠緩緩搖了搖頭:“不了,我要去婚禮。”他的確要忙於婚禮,雖然是以伴郎的身份。

謝牧川咧開嘴笑了一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或許哭出來還會更痛快一點,但他不能。他不能在愛人面前露出這種負面情緒,因為他不配。

是他親手把少年推開的,他已經沒了挽回的資格。

“那我……能去參加你的婚禮嗎?”他的手和聲音都是顫抖的,近乎祈求。

他知道,見證那一幕一定會讓他痛徹心扉。可若是連去都不去,那和懦夫有什麽分別?

他應該去看一看,看看他的愛人穿上新郎裝是什麽樣子,即使另一半不是他。明天的陸悠一定很漂亮,能吸引住全場人的目光。

看陸悠親手牽著新娘子的手,走過花路,在全場嘉賓的見證下交換戒指,說出誓言。

看他們擁抱,親吻,一桌一桌地敬酒,接受每一個親朋好友的祝福。

而他,將以“親戚”的身份,舉起酒杯,將苦澀的淚水和著酒一起飲下。

可即便他已經卑微到如此地步,等來的依然只有一句:“還是別來了。”

沒有這個必要。陸悠想。這本就是建立在一個謊言上的故事。讓謝牧川以為自己結了婚,他才會徹底死心,離開這裏。

他們本就是兩條不相幹的平行線,如果沒有二十多年前的那場冒認,或許他一輩子都接觸不到謝牧川這個人,也用不著受那些苦。

就按著命運既定的軌跡繼續走吧,在天上的,繼續他的逍遙自在,在地上的,繼續在塵泥中腐朽。

謝牧川努力了很久,才沒讓眼睛裏積蓄的眼淚落下來。他忍了又忍,才哽咽著說了聲:“好。”

我不會再來打擾你。從此以後,祝你幸福。

哪怕你的幸福裏,再也沒有我。

這條路,來的時候,謝牧川有多期待,回去的時候,就有多沈默。

他最後的期待落空了,最後的挽回,也失敗了。

他像安排好的司機一樣,送著新郎去往他該去的地方。像一個旁觀者和局外人。

回到鄉鎮的時候,天已經很晚了。除了蛋糕店門口張燈結彩,其他地方都靜悄悄的。大家都回了各自的家裏,和家人在溫馨的燈光下低語,洗漱著準備入睡。

謝牧川把陸悠送到樓下,後者在兔子身上最後摸了摸,盡管不舍,還是將整個籠子都留了下來。

他沒時間去照顧餵養,盡管喜歡,還是得割舍。

就像他對待謝牧川的態度一樣,愛情從不是他的必需品,要了,反而要承擔所有不穩定因素,在被拋棄的恐懼中惶惶不可終日。

就結束在這裏,挺好。

“悠悠。”在陸悠下車離開的瞬間,謝牧川叫住了他。

陸悠停下了腳步。

“我等下就走了。回H城。”這句話全然沒經過大腦,幾乎是脫口而出。謝牧川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著什麽,期待陸悠開口挽留他麽?

只要那人能漏出一絲口風,他都能說服自己留下來。

可陸悠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嗯,回去吧。”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挽留,仿佛這是一件十分平常的小事,根本不需要考慮。

在這條由謝牧川造就的燈火之路上,在謝牧川依依不舍的註視中,陸悠一步步向前走去,身影徐徐消失在樓道中。

陸悠一直走到三樓房間裏,進去後先是將燈打開,過了十來分鐘,又關上。

他慢慢走到窗邊,借著黑暗隱匿住身形,看著仰頭凝望的謝牧川將車窗關上,掉頭離開。

結束了,他想。

從此以後,謝牧川將成為他生命中看完的一本書,翻過的一頁紙。是痛是恨是傷疤,再癡纏再難忘,也終究是永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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