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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一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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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一次見面

謝牧川回到房間,斜倚在床頭,翻開了一本相冊。

他想起了和陸悠媽媽的第一次見面,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是在他倆大學的百年校慶上,陸笙燃作為她研究生導師的副手,幫著在會場布置。

謝牧川本是無聊四處逛逛,大老遠就被她的笑聲吸引過來,頗有種“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啟笑先聞”的意味。等到走近了,謝牧川才發現,他這位同校學姐雖穿著不超過三百塊的衣服,但自有一種淑女們不曾有過的張揚活力,做起事來風風火火。

等慶典開始,陸笙燃伴著導師上臺,講起母校的文化和歷史時,又變了一副模樣。她是那樣地認真誠懇,耀眼又奪目。

文章經史,指摘成句;薪火文明,滔滔不絕。

後來謝牧川才了解到,他這位學姐是其導師的得意門生,半工半讀,費了比常人多十倍的努力才走到如今的地步。

獨自對抗苦難的她,身上有著別人所沒有的韌性,在自身專業上,卻又彰顯出非凡的特性。

謝牧川逐漸生出幾分欣賞,可這樣的人在他身邊實在太多了,尚引不起他太大關註。倒是陸笙燃演講完,就提著裙子匆匆跑下臺,一路追到門邊,攔下了即將離場的他。

“可以給我你的聯系方式嗎?我是說,你今天有空嗎?”

謝牧川一點頭,陸笙燃就幹脆利落地放了導師的鴿子,和這位小學弟一起出門玩了一整天。她不認得謝牧川身上那些名貴服飾的牌子,也不知曉他顯赫的家世,純粹是拼著眼緣上前撩撥。

謝牧川起先只是覺得她有趣,慢慢的卻知道她是個很有規矩的人。比如她從不肯讓謝牧川單獨花錢,總是想著法子找機會請回來。她會去追求一種平等的交往方式,花時間琢磨他的喜好,用精心準備彌補價值上的不足。

她會邀請謝牧川到自己的出租屋裏做客,哪怕那房子逼仄又寒冷,她也會笑嘻嘻地端上一杯新泡的熱茶。

她貧寒,但並不卑微;她出色,卻並不驕傲。

哪怕遇到難做的項目,難解的困局,她總是活力四射,哪怕頹唐喪氣,也很快就能恢覆精神。

謝牧川起先只是覺得她有趣,在她問要不要交往時,沒多大負擔地就點了下頭。他想,我只是玩玩而已,又不會結婚。

後來冬天裏和陸笙燃縮在一個被窩裏,用著一個電熱毯取暖,才從她的嘴裏套出她的真話來:反正只是玩玩而已,反正她又不吃虧。

謝牧川這才知道,她比自己還看得開。

她不喜歡走夜路,卻會在自己和朋友們聚會時,冒著風雪敲響咖啡屋的門,和他的同齡人侃侃而談。

她分不清威士忌和伏特加產地質地上的區別,但她會記住他的諸多喜好,將一應用品收拾得整整齊齊。

她會仗著自己年紀大一些,哄著他叫姐姐。又會無限包容他的各種脾氣,在他生氣時主動認錯、低頭。她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往往是謝牧川還來不及反應,她就把自己給哄好了。

起初是陸笙燃追求的他,後來卻是謝牧川更依賴她的存在。

她很缺乏安全感,會在牽著手一起踩雪的時候,在元旦的鐘聲響起時,不經意地對他說:“如果哪天你喜歡上別人了,或者想分手了,一定要提前告訴我。我不喜歡做沒有準備的事情。”

“和一個自己喜歡的人交往,是一件很難得的事情。多一天就賺一天。哪天失去了我也不後悔,因為這樣的幸運本就不是我應得的。”

“你想多了。”謝牧川當她在說笑,他們都是那種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又哪裏會想到以後的事。

可後來卻還是分開了。

她考博兩次失利,被父母催著回到原籍。謝牧川本想順手拉她一把,可等到父母阻攔的時候,才發現幫忙沒那麽容易。

“你想讓她當你的情人,可以。但要想讓她登堂入室,不許。她勢單力薄,不會給你的未來帶來任何助力。”父親執著手杖,以一副不容置喙的口氣坐在沙發上發號施令。

“我沒想那麽多,我就是想給她一份工作,這麽簡單的事情……”謝牧川話還沒說完,就被一旁的母親給打斷了。

“我們已經幫她安排好了。一份體面的工作,一個穩定的環境,一個還不錯的結婚對象。”母親這樣說。

謝牧川的臉色由白轉青,又變得惱怒:“為什麽沒有經過我的允許,就隨意安排我的事情?”

父親道:“你拖延留學的時間,想留在這裏陪她,這就是理由。”

“那好,我聽你們的話,把她送回來。我保證會按你們說的去做。”謝牧川試圖用妥協來換取兩全,情人也好,戀人也罷,在不在一起都無所謂,但為什麽要在他感情正濃的時候橫插進來,讓他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接受這樣的安排?

可當他試圖去找回陸笙燃時,她已經消失了蹤跡。聯系方式全部換掉,順著地址找過去,她也早已搬家。走得幹幹凈凈,仿佛世界上從來沒出現過這樣一個人。

他嘗試著去忘記,又不是結婚,只是一場無疾而終的戀情而已,不是麽?

他順從父母的旨意,和他們看好的名媛交往。豪門貴女,文雅端莊;淑女千金,嫵媚溫柔。

都到了要談婚論嫁的地步,他卻又接到了陸笙燃的電話。那是一個求救電話。

謝牧川匆匆趕過去,看到她躺在醫院的產床上,神色怏怏,早已沒了當年的朝氣蓬勃。她那永不低迷的活力與熱情,仿佛早已被原生家庭和一場婚姻吸了個幹凈。

她平靜地述說著:“我不知道還能依靠誰,只能打給你了。希望你不要覺得我很麻煩。”

被病號服遮掩的手臂下,隨著她撫摸肚子的動作,時不時顯出青紫的淤痕。

謝牧川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卷起她的袖子,話語中顯出幾分怒意:“他打你了?”

“沒事,已經離了。”她笑了一下,如釋重負一般,道:“我可不想讓小孩子出生在那樣的環境裏。要不是月份太大打不掉——真不想生啊。”

“要不要我幫你?”他順嘴接了一句。

“好。我沒意見。”她坦然地開著玩笑,又顯出幾分懼怕:“生孩子可是鬼門關,你還是連進都別進來的好,我怕等下我太猙獰,醜死。”

謝牧川握住她的手,試圖給予她安慰,她卻在觸碰到他無名指戒指的時候,像燙到一樣抽回了手。

她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從重逢的喜悅變成了保持距離的疏遠:“你結婚了……”

“沒有,只是訂婚。這不影響什麽,我可以繼續照顧你……你們。”謝牧川說。

她蜷起手指,像以前打鬧一樣彈了一下他的腦門,道:“不用。既然要結婚了,就收收心。等你陪過生產完,我會自己照顧好孩子。我是有道德底線的,才不會給你當小三呢。”

還沒等他們聊完,醫生就將她推進了生產室。一門之外,謝牧川只能看著門外的燈獨自等待。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待看到那枚惹得對方不快的戒指時,十分不自在地將它旋轉著取下來,收進口袋裏。

生孩子是個相對漫長的過程,尤其是頭胎。謝牧川聽著醫院裏其他家屬的閑談,知道他們家的產婦,有順產生了十幾個小時的,有剖腹產的,還有順轉剖的,聽得暗暗心驚。

他只盼著陸笙燃能少受點罪,順順利利地把小孩生下來。他會給她請最好的產後護理師,讓她舒舒服服地坐月子,讓她所有的磨難到此為止。

可他卻不知道,厄運只找苦命人。

陸笙燃,李勝男。她費力地從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裏走出來,考上理想的大學,改了難聽的名字。她堅定地離開家暴的丈夫,竭力想重獲新生。

可她卻又遇上了產科裏最為棘手的一種情況:羊水栓塞。

起先謝牧川還不解其意,只是看著左左右右的過道裏湧來許多醫生護士,血袋由車載著送入其中。

“誰是陸笙燃的家屬?”醫生在病房外一聲吼,喚回了謝牧川有幾分游走的魂魄。

“我!”他像大腦宕機一樣舉起了手。

“這份病危通知單麻煩您簽一下。”醫生將紙和筆一同送到他眼前。

憑現代的醫療技術,怎麽還會有解決不了的疑難雜癥呢?憑自己的身家財力,哪裏會有買不來的設備藥物呢?

謝牧川安慰著自己,低頭去看時,紙上的字卻一片模糊。他手抖著簽完自己的名字,才想起要說一句:“請一定要盡全力救她,不管要多少錢……”

醫生連話都來不及跟他多說,拿了簽字的通知單就回了生死門內,只留下一個又一個忙碌的背影。

等陸笙燃再被推出來時,已經變成了一具屍體。失去血色的臉上淚痕未幹,被藍色手術裝遮掩的身體慘不忍睹。

全身血被換了三遍,血庫幾乎都被用幹,還是沒能救回她的性命。

謝牧川跪坐在病床邊,張了張嘴,又合上,除了竭力握緊她的手以外,再做不出任何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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