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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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你從什麽時候知道我們家還有這麽一門親戚的？從小到大我怎麽半點都沒有聽說過？怎麽這麽多年宋家從未跟我們家有過來往？”
花廳的耳房裏，溫惠見到溫束楚的影子馬上就站起來走到她跟前去了，連珠炮似的問題一個接著一個。
溫束楚輕嘆了一口氣, 把溫惠拉進屋子裏，轉身關上了房門。
“我這不是還沒來得及跟你說嗎, 到家的時候聽說你不在，本想著把載陽安頓好後就去找你, 哪想到垂花門都還沒跨進去你們倆就碰上了。”
“誰讓你不提前告訴我你去找的究竟是誰, 若我知道了也好有個準備。我就奇了怪了，這事連鄒叔都知道，怎麽就跟我說不得了。”溫惠嘟嘟囔囔地抱怨著。
“我可沒有跟鄒叔說, 是鄒叔自己猜出來的。我去之前拿不準宋家願不願意幫這個忙，若跟我上回去一樣連見都不願見, 你知道了不過是平白給你添堵而已。”
溫束楚撿了個靠裏間的椅子坐了，她知道這個時候不跟溫惠解釋清楚溫惠是不會罷休的。
“上回？上回是什麽時候？我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
溫惠聽了皺起了眉頭，努力在記憶中找尋有關溫束楚所說的情形。
“那個時候你都還沒生出來，知道就怪了。”溫束楚看著溫惠愈發迷惑的神情, 繼續解釋道：“那一年父親接到叔父的信得知祖母去世, 便帶著娘和我去清州想去送祖母最後一程，我也是從那個時候知道了有這門親戚的存在。”
“可怎麽從沒聽你提起過這件事？爹娘也沒跟我說過。”
“因為……因為那一次宋家連大門都沒讓我跟爹娘進, 並不是多好的回憶, 爹娘自然不願意提。”
那段記憶何止是不好，從清州回來之後宋家那扇又高又寬的紅門一度成了溫束楚的夢魘。那一天一向伶牙俐齒的母親把她抱在懷裏站在一旁一直沈默著，倒是溫文爾雅的父親在宋家掛著白布的匾額下跟攔著他的人動起了手。
“你一個被逐出本籍的人還回來幹什麽？宋家的事跟你還有什麽關系？”
“當初你舍了你郡王世子的身份入贅商戶, 就該清楚有什麽後果。我沒你這個兒子, 你也不必去看你的母親，別立在這裏壞了宋家的名聲！”
“卑賤商婦休想踏進我們宋家的門檻！”
那個時候溫束楚太小, 不懂父母一路上的緘默，一路上她一直以為即將要去見的祖父跟家裏的外祖一樣和藹可親，卻沒想到見面會是那般場景，嚇得她直往溫舒窈懷裏鉆。
宋家的人將他們羞辱完之後就在他們面前斷然關上了朱漆大門，宋秉書一身孝衣在臺階下立了好久好久，久到溫束楚都立不住站著打起了瞌睡，迷迷糊糊間她看見宋秉書動了，跪下朝宅子裏的方向重重地t磕了三個響頭，然後帶著她們母女二人回了家。
“這是為了什麽呢？”
溫惠覺得此間種種不合情理都是一個歸因。
“當年爹是奉義郡王府長子，為了娶娘與家裏決裂，轉而入贅溫家，後來的事你也知道了，兩家再無往來。”
那些細節溫束楚沒有跟溫惠講，她怕溫惠轉頭就將這筆賬算在宋載陽頭上，再生一起事端。
“可爹不是吳州本地的一個讀書人嗎？怎麽就成了奉義郡王兒子了呢？”
因著提前在梁品那裏打聽過，溫惠聽到這裏沒有吃驚，只有疑惑。
“那是娘給爹編出來的身份，不然怎麽堵住悠悠眾口？”
溫惠不是彼時年幼的溫束楚，一兩句話足以讓她推出那段往事的大概。她經商這些年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清楚官吏們有多看不起商戶，更別提經商的女子。即便她做的是正經生意，可那些人提起她來，仿佛跟勾欄賣笑之人沒什麽區別。普通官吏尚且如此，郡王府那種人家就更不必說了。
郡王府上不會娶一個商女做未來的當家主母，溫惠知道她母親也絕不願意做妾，結果就是宋秉書入贅溫家，而宋家不會再認這個去當商戶贅婿的兒子。
知道真相後的溫惠很唏噓，她父母當年的結合算得上轟轟烈烈，可到頭來結果卻那麽地不盡人意，二人同在一片屋檐下，卻落到相望不相聞的地步。
“他們兩個費了這麽多周折才在一起，爹更是舍棄了別人想都想不來的侯服玉食，為什麽就不珍惜呢？”
溫束楚聽了沈默下來，良久才答：“感情是一回事，過日子又是另一回事。爹和娘都不是什麽糊塗人，其間必定有不為人知的苦衷吧。”
曾經溫束楚也跟溫惠一樣不理解，直到她嫁了人，生了孩子。
“若你實在好奇，有時間了不妨去跟爹聊聊。”
溫束楚知道，這些年來溫惠與宋秉書之間起了隔閡，她不在家裏，想要調停也有心無力，不知道這段時間發生的事能不能為溫惠解開一些心結。
“這些都是後話，當務之急是趁著你還沒耽擱，快去跟載陽賠個不是。從前的事跟他扯不上關系，不論他有沒有幫上忙，他願意來吳州走一趟咱們家也該承他這個情，別叫人把溫家看低了去。”
另一邊，宋秉書坐了沒多久就被宋載陽勸去換衣休整去了，留下梁品與宋載陽一道寒暄客套著。
“吳州大旱，沐陽上塘河斷流，溫家接了從別處開渠引水的活兒，這兩天正是動工的時候，溫姑娘今日恰好忙著動身去沐陽，現下估計被什麽事給絆住了，並非有意冷落宋郎君。”
梁品替溫惠打著掩護，真假摻半地與宋載陽解釋著。
宋載陽臨走之前稍微打聽了溫家，知道如今掌家的是比他還小上兩歲的堂妹後有些吃驚，他母親單打理郡王府的家事常常都念叨吃不消，一個年輕女子居然能接下溫家這麽大的家業，他對他這個堂妹多少有些好奇。
他想著就算兩家之前有些齟齬，也算不到他們這一輩頭上，郡王府的蒙蔭到了他這裏用得也差不多了，溫家雖是商戶，但在吳州還是有些名頭，若能結交起來，說不定日後有用得上的地方。
本著這個念頭，見到溫惠時宋載陽沒有端著架子，主動上前打了聲招呼，卻劈頭蓋臉挨了陣痛罵。好在當時宋秉書回來了，沒有讓他下不來臺。
不過他對溫惠以及對溫家的印象就算不上好了，有些明白為何當年就算宋秉書以離家相逼，祖父也沒有點頭讓溫氏進門。
“阿惠妹妹生意家裏都要操持，分身乏術肯定是有的，都是一家人，不必與我這麽見外。這件事路上我也聽大姐姐說了，只是這酷熱路遠，阿惠妹妹還要親自去一趟，實在是辛苦，吳州州府拿不出錢，連人也抽不出來了嗎？”
溫束楚既然是去請宋家幫忙，事情的來龍去脈早就交代清楚了，宋載陽沒有想到，以富庶著稱的吳州，竟然會拿不出錢了。
“前兩天吳州州府出了事，想必宋郎君也聽說了，這個關頭派不出什麽可靠之人倒不是推辭之言。況且，修渠引水的錢再經一遍手，不知道又有多少要揣進某些人的腰包，溫姑娘估計也不願意用自己賺來的錢養肥旁的人。”
宋載陽稍感意外，兩人頭一次見，梁品這話說得有些深了，仿佛有些著急替溫惠解釋。
“梁監察下吳州是因為這件事嗎？”
“哪件事？”
梁品有些摸不準宋載陽指代的具體為何。
“沐陽開渠引水的事。”
梁品禮貌客氣地朝宋載陽笑了笑，只說：“不全是，自從江南一帶有旱，朝廷盯這塊地方就比以往緊了些，想必宋將軍這段日子挺忙吧。”
宋載陽一聽，再看向梁品時眼神裏多出幾分探究之意。這人是在溫惠之後進來的，看溫惠的反應，她對宋家的存在全然不知，那這位梁大人究竟是在此前還是在此後知道他身份的呢？
若此前就知道，那他接近溫家甚至接近溫惠的動機就值得細究，若是憑他與宋秉書見面所說的那幾句猜出來的，這個人倒也有幾分洞見。
“梁監察認識我父親？”
“宋將軍威名梁某自然聽過，不過宋將軍應當不認識我。”梁品笑了笑，覺察到宋載陽生起的戒心，解釋說：“方才宋先生提到宋將軍名諱，宋郎君又自清州而來，清州叫得出名號的只有那一個宋家了。”
“難怪梁監察年紀輕輕就能堪大任了，若是我祖父在這裏，又該拿我來和梁監察比了。”不是所有在朝廷裏做官的都願意在人際上花心思，這個梁品看樣子下過功夫的。“不過話說回來，是梁大人把我大伯父從牢裏弄出來的？”
梁品搖搖頭，說：“宋先生本就沒犯什麽事，江刺史在時忙於治旱，把案子給耽擱了，如今查清了自然該放人出來了。”
宋載陽聽溫束楚說宋秉書是因為痛罵州府治旱不力而被抓了進去，此事本來就可大可小，江太安一死，新刺史還沒上任，也就是梁品一句話的事。這樣也好，他也不必背著他祖父，把郡王府與宋秉書的關系擺出來，要知道溫束楚上宋家這件事，是他母親和他合力瞞下來的，他祖父至今都還不知情。
“話雖這麽說，還是得多謝梁大人看顧……”
宋載陽話還沒說完，一個娉婷身影跨門而進，停立一旁，接著一眾丫鬟魚貫而入，擺上了各色點心及果子，更有兩個健壯的小廝擡了一個裝著冰塊的大瓷盆，擱在了屋子中央。
“不知道載陽哥哥要來，只能匆匆忙忙拿出些府裏現有的東西來招待，載陽哥哥可不要見怪。吳州好久沒下雨了，熱得很，載陽哥哥喝些冰鎮綠豆湯，仔細別中暑了。”
溫惠上前，親自盛了綠豆湯端到宋載陽面前。
“今日在處理沐陽的事情，連接我爹的事都給忙忘了，還要跟梁大人道一聲謝。”
溫惠自然不會晾著梁品，把另外一碗遞給了他。
前不久還惡言厲色地要把他攆出去的人這個時候帶著明麗的笑意出現在他跟前，一口一個地叫著“載陽哥哥”，明明是一個皮囊，卻像被換了魂似的，讓宋載陽頗有白日見鬼的錯覺。
“載陽哥哥愛吃什麽，我挑過來拿給你。”
“多謝阿惠妹妹，可別這麽見外了，聽大姐姐說你日不暇給，快來坐下，我若願吃什麽自己撿就成。”
宋載陽消受不起溫惠這殷勤，示意她往一旁的空位上坐。
“載陽哥哥怎麽這般客氣？可是還在生我的氣？方才實在是對不住，我不知今日有客要來，記掛著沐陽的事心裏焦灼，以為是對家找上門來了，所以才口不擇言的，載陽哥哥千萬別放在心上。”
溫惠這個人端得起來也豁得出去，在宋載陽面前，堂妹的身份只怕要比溫家掌家人好使，只要能達到目的，惡心惡心自己也沒什麽大不了。
不對，她惡心的好像不止是自己，梁品也在呢！
溫惠一眼看過去，發現梁品舀起來的綠豆湯沒來得及放進嘴裏，手懸停在了半空中，看新奇似地看著自己。對上她的目光後，嘴角泛起一絲笑，然後有些費力地憋了回去，低下頭專心地喝起綠豆湯來。
其實溫惠作為家裏小的那一個t孩子，撒嬌賣乖是從前常幹的事，即便是現在她做起來依舊不做作。梁品只是驚異於溫惠不曾展露於人前的另一面，而讓他發笑的是溫惠說完話後自個兒身上的不自在。
可溫惠不得而知，認準了梁品是在看她笑話，默默地在心裏記上了一筆。
幾聲“載陽哥哥”提醒著宋載陽眼前的人是他貨真價實的妹妹，就算沒有來往過，他也不能就因此跟人置起氣來，不然顯得自己既沒有男子胸襟又沒有兄長的氣度。
“小事一樁，我不會放在心上，阿惠妹妹也別掛念著。那個時候你既然都不識得我，自然不可能沖的是宋載陽，反倒是我頭次登門卻不等引見，失了禮數。”
溫惠見宋載陽果然吃這一套，心裏暗暗松了一口氣，聽他說出這句話，她知道宋載陽這檔子事算是擺平了。她沒時間在這裏作陪，與宋載陽閑扯幾句吳州的風土人情後，跟他道了實情，離了花廳繼續忙沐陽的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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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你從什麽時候知道我們家還有這麽一門親戚的？從小到大我怎麽半點都沒有聽說過？怎麽這麽多年宋家從未跟我們家有過來往？”
花廳的耳房裏，溫惠見到溫束楚的影子馬上就站起來走到她跟前去了，連珠炮似的問題一個接著一個。
溫束楚輕嘆了一口氣, 把溫惠拉進屋子裏，轉身關上了房門。
“我這不是還沒來得及跟你說嗎, 到家的時候聽說你不在，本想著把載陽安頓好後就去找你, 哪想到垂花門都還沒跨進去你們倆就碰上了。”
“誰讓你不提前告訴我你去找的究竟是誰, 若我知道了也好有個準備。我就奇了怪了，這事連鄒叔都知道，怎麽就跟我說不得了。”溫惠嘟嘟囔囔地抱怨著。
“我可沒有跟鄒叔說, 是鄒叔自己猜出來的。我去之前拿不準宋家願不願意幫這個忙，若跟我上回去一樣連見都不願見, 你知道了不過是平白給你添堵而已。”
溫束楚撿了個靠裏間的椅子坐了，她知道這個時候不跟溫惠解釋清楚溫惠是不會罷休的。
“上回？上回是什麽時候？我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
溫惠聽了皺起了眉頭，努力在記憶中找尋有關溫束楚所說的情形。
“那個時候你都還沒生出來，知道就怪了。”溫束楚看著溫惠愈發迷惑的神情, 繼續解釋道：“那一年父親接到叔父的信得知祖母去世, 便帶著娘和我去清州想去送祖母最後一程，我也是從那個時候知道了有這門親戚的存在。”
“可怎麽從沒聽你提起過這件事？爹娘也沒跟我說過。”
“因為……因為那一次宋家連大門都沒讓我跟爹娘進, 並不是多好的回憶, 爹娘自然不願意提。”
那段記憶何止是不好，從清州回來之後宋家那扇又高又寬的紅門一度成了溫束楚的夢魘。那一天一向伶牙俐齒的母親把她抱在懷裏站在一旁一直沈默著，倒是溫文爾雅的父親在宋家掛著白布的匾額下跟攔著他的人動起了手。
“你一個被逐出本籍的人還回來幹什麽？宋家的事跟你還有什麽關系？”
“當初你舍了你郡王世子的身份入贅商戶, 就該清楚有什麽後果。我沒你這個兒子, 你也不必去看你的母親，別立在這裏壞了宋家的名聲！”
“卑賤商婦休想踏進我們宋家的門檻！”
那個時候溫束楚太小, 不懂父母一路上的緘默，一路上她一直以為即將要去見的祖父跟家裏的外祖一樣和藹可親，卻沒想到見面會是那般場景，嚇得她直往溫舒窈懷裏鉆。
宋家的人將他們羞辱完之後就在他們面前斷然關上了朱漆大門，宋秉書一身孝衣在臺階下立了好久好久，久到溫束楚都立不住站著打起了瞌睡，迷迷糊糊間她看見宋秉書動了，跪下朝宅子裏的方向重重地t磕了三個響頭，然後帶著她們母女二人回了家。
“這是為了什麽呢？”
溫惠覺得此間種種不合情理都是一個歸因。
“當年爹是奉義郡王府長子，為了娶娘與家裏決裂，轉而入贅溫家，後來的事你也知道了，兩家再無往來。”
那些細節溫束楚沒有跟溫惠講，她怕溫惠轉頭就將這筆賬算在宋載陽頭上，再生一起事端。
“可爹不是吳州本地的一個讀書人嗎？怎麽就成了奉義郡王兒子了呢？”
因著提前在梁品那裏打聽過，溫惠聽到這裏沒有吃驚，只有疑惑。
“那是娘給爹編出來的身份，不然怎麽堵住悠悠眾口？”
溫惠不是彼時年幼的溫束楚，一兩句話足以讓她推出那段往事的大概。她經商這些年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清楚官吏們有多看不起商戶，更別提經商的女子。即便她做的是正經生意，可那些人提起她來，仿佛跟勾欄賣笑之人沒什麽區別。普通官吏尚且如此，郡王府那種人家就更不必說了。
郡王府上不會娶一個商女做未來的當家主母，溫惠知道她母親也絕不願意做妾，結果就是宋秉書入贅溫家，而宋家不會再認這個去當商戶贅婿的兒子。
知道真相後的溫惠很唏噓，她父母當年的結合算得上轟轟烈烈，可到頭來結果卻那麽地不盡人意，二人同在一片屋檐下，卻落到相望不相聞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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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束楚知道，這些年來溫惠與宋秉書之間起了隔閡，她不在家裏，想要調停也有心無力，不知道這段時間發生的事能不能為溫惠解開一些心結。
“這些都是後話，當務之急是趁著你還沒耽擱，快去跟載陽賠個不是。從前的事跟他扯不上關系，不論他有沒有幫上忙，他願意來吳州走一趟咱們家也該承他這個情，別叫人把溫家看低了去。”
另一邊，宋秉書坐了沒多久就被宋載陽勸去換衣休整去了，留下梁品與宋載陽一道寒暄客套著。
“吳州大旱，沐陽上塘河斷流，溫家接了從別處開渠引水的活兒，這兩天正是動工的時候，溫姑娘今日恰好忙著動身去沐陽，現下估計被什麽事給絆住了，並非有意冷落宋郎君。”
梁品替溫惠打著掩護，真假摻半地與宋載陽解釋著。
宋載陽臨走之前稍微打聽了溫家，知道如今掌家的是比他還小上兩歲的堂妹後有些吃驚，他母親單打理郡王府的家事常常都念叨吃不消，一個年輕女子居然能接下溫家這麽大的家業，他對他這個堂妹多少有些好奇。
他想著就算兩家之前有些齟齬，也算不到他們這一輩頭上，郡王府的蒙蔭到了他這裏用得也差不多了，溫家雖是商戶，但在吳州還是有些名頭，若能結交起來，說不定日後有用得上的地方。
本著這個念頭，見到溫惠時宋載陽沒有端著架子，主動上前打了聲招呼，卻劈頭蓋臉挨了陣痛罵。好在當時宋秉書回來了，沒有讓他下不來臺。
不過他對溫惠以及對溫家的印象就算不上好了，有些明白為何當年就算宋秉書以離家相逼，祖父也沒有點頭讓溫氏進門。
“阿惠妹妹生意家裏都要操持，分身乏術肯定是有的，都是一家人，不必與我這麽見外。這件事路上我也聽大姐姐說了，只是這酷熱路遠，阿惠妹妹還要親自去一趟，實在是辛苦，吳州州府拿不出錢，連人也抽不出來了嗎？”
溫束楚既然是去請宋家幫忙，事情的來龍去脈早就交代清楚了，宋載陽沒有想到，以富庶著稱的吳州，竟然會拿不出錢了。
“前兩天吳州州府出了事，想必宋郎君也聽說了，這個關頭派不出什麽可靠之人倒不是推辭之言。況且，修渠引水的錢再經一遍手，不知道又有多少要揣進某些人的腰包，溫姑娘估計也不願意用自己賺來的錢養肥旁的人。”
宋載陽稍感意外，兩人頭一次見，梁品這話說得有些深了，仿佛有些著急替溫惠解釋。
“梁監察下吳州是因為這件事嗎？”
“哪件事？”
梁品有些摸不準宋載陽指代的具體為何。
“沐陽開渠引水的事。”
梁品禮貌客氣地朝宋載陽笑了笑，只說：“不全是，自從江南一帶有旱，朝廷盯這塊地方就比以往緊了些，想必宋將軍這段日子挺忙吧。”
宋載陽一聽，再看向梁品時眼神裏多出幾分探究之意。這人是在溫惠之後進來的，看溫惠的反應，她對宋家的存在全然不知，那這位梁大人究竟是在此前還是在此後知道他身份的呢？
若此前就知道，那他接近溫家甚至接近溫惠的動機就值得細究，若是憑他與宋秉書見面所說的那幾句猜出來的，這個人倒也有幾分洞見。
“梁監察認識我父親？”
“宋將軍威名梁某自然聽過，不過宋將軍應當不認識我。”梁品笑了笑，覺察到宋載陽生起的戒心，解釋說：“方才宋先生提到宋將軍名諱，宋郎君又自清州而來，清州叫得出名號的只有那一個宋家了。”
“難怪梁監察年紀輕輕就能堪大任了，若是我祖父在這裏，又該拿我來和梁監察比了。”不是所有在朝廷裏做官的都願意在人際上花心思，這個梁品看樣子下過功夫的。“不過話說回來，是梁大人把我大伯父從牢裏弄出來的？”
梁品搖搖頭，說：“宋先生本就沒犯什麽事，江刺史在時忙於治旱，把案子給耽擱了，如今查清了自然該放人出來了。”
宋載陽聽溫束楚說宋秉書是因為痛罵州府治旱不力而被抓了進去，此事本來就可大可小，江太安一死，新刺史還沒上任，也就是梁品一句話的事。這樣也好，他也不必背著他祖父，把郡王府與宋秉書的關系擺出來，要知道溫束楚上宋家這件事，是他母親和他合力瞞下來的，他祖父至今都還不知情。
“話雖這麽說，還是得多謝梁大人看顧……”
宋載陽話還沒說完，一個娉婷身影跨門而進，停立一旁，接著一眾丫鬟魚貫而入，擺上了各色點心及果子，更有兩個健壯的小廝擡了一個裝著冰塊的大瓷盆，擱在了屋子中央。
“不知道載陽哥哥要來，只能匆匆忙忙拿出些府裏現有的東西來招待，載陽哥哥可不要見怪。吳州好久沒下雨了，熱得很，載陽哥哥喝些冰鎮綠豆湯，仔細別中暑了。”
溫惠上前，親自盛了綠豆湯端到宋載陽面前。
“今日在處理沐陽的事情，連接我爹的事都給忙忘了，還要跟梁大人道一聲謝。”
溫惠自然不會晾著梁品，把另外一碗遞給了他。
前不久還惡言厲色地要把他攆出去的人這個時候帶著明麗的笑意出現在他跟前，一口一個地叫著“載陽哥哥”，明明是一個皮囊，卻像被換了魂似的，讓宋載陽頗有白日見鬼的錯覺。
“載陽哥哥愛吃什麽，我挑過來拿給你。”
“多謝阿惠妹妹，可別這麽見外了，聽大姐姐說你日不暇給，快來坐下，我若願吃什麽自己撿就成。”
宋載陽消受不起溫惠這殷勤，示意她往一旁的空位上坐。
“載陽哥哥怎麽這般客氣？可是還在生我的氣？方才實在是對不住，我不知今日有客要來，記掛著沐陽的事心裏焦灼，以為是對家找上門來了，所以才口不擇言的，載陽哥哥千萬別放在心上。”
溫惠這個人端得起來也豁得出去，在宋載陽面前，堂妹的身份只怕要比溫家掌家人好使，只要能達到目的，惡心惡心自己也沒什麽大不了。
不對，她惡心的好像不止是自己，梁品也在呢！
溫惠一眼看過去，發現梁品舀起來的綠豆湯沒來得及放進嘴裏，手懸停在了半空中，看新奇似地看著自己。對上她的目光後，嘴角泛起一絲笑，然後有些費力地憋了回去，低下頭專心地喝起綠豆湯來。
其實溫惠作為家裏小的那一個t孩子，撒嬌賣乖是從前常幹的事，即便是現在她做起來依舊不做作。梁品只是驚異於溫惠不曾展露於人前的另一面，而讓他發笑的是溫惠說完話後自個兒身上的不自在。
可溫惠不得而知，認準了梁品是在看她笑話，默默地在心裏記上了一筆。
幾聲“載陽哥哥”提醒著宋載陽眼前的人是他貨真價實的妹妹，就算沒有來往過，他也不能就因此跟人置起氣來，不然顯得自己既沒有男子胸襟又沒有兄長的氣度。
“小事一樁，我不會放在心上，阿惠妹妹也別掛念著。那個時候你既然都不識得我，自然不可能沖的是宋載陽，反倒是我頭次登門卻不等引見，失了禮數。”
溫惠見宋載陽果然吃這一套，心裏暗暗松了一口氣，聽他說出這句話，她知道宋載陽這檔子事算是擺平了。她沒時間在這裏作陪，與宋載陽閑扯幾句吳州的風土人情後，跟他道了實情，離了花廳繼續忙沐陽的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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