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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2章 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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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2章 雪停

屋外的雪一直在下。山谷的冬天還遠遠沒有到頭。

空氣很平靜, 半點風都沒有,鵝毛狀的大雪直直地從天空落下,掉在地上, 發出些許窸窣聲。

大宅門前的雪積累了厚厚一層,每天,仆人們起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掃雪。積雪已經到了如果不清理就難以出行的地步,甚至到了打開大門, 雪就會湧進來的地步。

連續不斷的大雪沒有影響到大宅內部的溫暖。

經年累月的石制壁爐忠誠地履行著它的職責, 木炭燃燒著,向臥室中輸送著溫厚而舒適的熱度。房間裏很安靜, 彌漫著鮮花芬芳的氣味,紅色的絲絨大床上隆起一塊,時不時傳來情人低語的聲音。

鐘明和公爵一直呆在房間裏消磨時光。

食物都是瑪麗夫人送到門口,伴隨著餐車而來的還有一小束鮮花,公爵每次都跟做賊一樣, 門只開一小條縫, 還要用高大的身體堵住外面人的視線。公爵這麽做也有他自己的心思,但一部分也是因為太粘人了。

幾天的親近之後, 鐘明完全變成了塊糖糕,緊緊貼在公爵身邊,對方一動他就要哼哼。公爵被他膩著,硬是三天都沒能走出臥室一步, 想到外面的書房去拿個資料都不行。吃飯要餵,洗澡要抱,睡覺要哄, 這幾天鐘明實在嬌得太厲害,公爵什麽都做不了, 幹脆甩開手,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一意陪著情人消磨時光。

公爵躺在床上,右手環住鐘明的肩背,讓他把頭放在自己的胸膛上,一下一下撫摸他光滑如綢緞的頭發。

鐘明的側臉在燭光下微微閃爍,像尊細膩的白瓷美人像。公爵的手滑過來,他便擡起頭,在男人的掌心上印下輕輕一吻。

公爵的手頓了頓,接著移開,按住他的肩膀:“我帶你去洗個澡。”

鐘明額角還有些許細汗,斂下眼,輕輕點了點頭。

公爵於是伸出手臂,將他像只無尾熊似的抱起來,往臥室的方向走。鐘明雙手摟住他的肩膀,進入到水汽氤氳的臥室,被放到浴缸邊的椅子上。公爵俯下身去放水,他就坐在椅子裏,兩條小腿縮在胸口,用胳膊環住,垂著眼盯著他看。

公爵試好水溫,回頭見他的模樣,登時笑起來,嘴角牽出淺淺的笑紋:“看得這麽認真?”

他手撐著浴缸邊,俯身過來親了親鐘明的側臉:“你的小腦袋裏在想什麽。”

鐘明的垂著眼睫,美麗的面孔在氤氳的水汽中顯得有些懵懂,公爵愛極了他的這個樣子,本來只想親一下,結果又親了兩下:

“你在想什麽,嗯?” 他在鐘明耳邊低聲問。

鐘明擡起手,摸了摸公爵裸露的手臂:“你為什麽不會出汗?”

公爵的體溫一直是冰冰涼涼的,就算再最激動的時候,也沒有太大變化。且不管他怎麽抓,對方身上都不會留下痕跡。

公爵笑了笑,道:“我和你不一樣。” 他的視線不著痕跡地向下,隔著水汽看到鐘明胸口粉白一片,很快又收回了目光,略有些不自然地扭過頭,伸手將水龍頭擰上。

水已經放好,公爵回身來抱鐘明。

鐘明向他張開手,兩條手臂自然地勾住男人的肩膀。

在被抱到浴缸邊的時候,鐘明的手臂突然緊了緊。公爵腳步頓住,偏頭道:“怎麽了?”

鐘明微微側過頭,輕聲道:“……剛才,我好像把地毯弄臟了。”

他的聲音很輕,溫熱的氣息掃過男人的耳廓:“你抱著我走的時候,好像弄到地上了。”

公爵的呼吸一滯。同時,鐘明感到自己手下的肌肉瞬間繃緊。

男人略微粗重的呼吸聲在他耳邊響起。他沒說話,也沒動。鐘明抿住唇,不想再弄臟地上,輕輕扭了扭身子。

然而就在他剛一動,一雙手突然緊緊攥住了他的腰,下一瞬,鐘明背後貼上了略帶涼意的瓷磚。他緩慢地眨了眨眼睛,在被吻住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是被按在了浴室的墻上。

·

許久之後。鐘明身上裹著浴袍,歪倒在床榻間。

他精神疲憊,渾身發酥,眼睛半睜著看見公爵高站在浴室內,高大的身影背對著他,手上拿著紅色的床單,正在水龍頭下面沖洗。

水深嘩啦嘩啦,浴室的地面上全都是水,幾步沒有落腳的地方。然而公爵並不在意,他赤著腳站在一地的水漬裏,垂著眼洗剛換完又臟掉的床單。

鐘明臉皮薄,沒辦法把這些東西交給瑪麗夫人去洗,所以這些天盥洗的任務都由公爵一手操辦。

神奇的是,公爵做起這種事來也真像那麽一回事。

鐘明看他認真的樣子,瞇了瞇眼。

公爵像是背後長了眼睛般,略微偏過頭來,聲音略微加重:“乖乖睡覺。”

這兩天鐘明一直勾著他,公爵享受之餘,害怕鐘明自己的身體吃不消,頗為嚴肅地看著他。

鐘明朝他露出有些慵懶的笑容,保持著躺在床上的姿勢擡起手,將床柱上繩結解開,紅色絲絨的床幃由四周垂下。

公爵看著床幃猶如逐漸合攏的幕布遮住床上的人,一截白皙的手臂在縫隙合攏前靈巧地縮了進去,喉結克制不住地上下一滾。

他盯著那張床,眉心中間隆起淺淺的溝壑。西方人公爵不知道怎麽形容現在自己的感受,但用華國話來說,他就是經年累月住在深山老林的道士第一次下山,就撞上了妖精,七魂八魄都被勾沒了。

公爵定定地看著那邊,半響後,才轉過頭,伸手把水擰地更大了些。

·

同一時間,鐘明躺在黑暗之中,臉上慵懶迷亂的神情一掃而空。

他看著黑暗中的床頂,緩慢地,用最微小的動作擡起了右手。在他的右手無名指上,金屬戒指閃出微光。這是已經死了的沈為年留下的戒指,在公爵的操縱之下,現在已經變成了他的東西。對方應該是知道這裏面有什麽的,並且認為那些東西不可能對自己造成威脅,所以沒有管。

但到了現在,鐘明基本可以確定當時盛怒之下的公爵並沒有註意到亞瑟在最後一刻遞給他的東西。

鐘明控制著自己的呼吸變得輕緩而悠長,同時,他眸色閃了閃,黑暗中突然憑空出現了什麽東西。

那是一部手機。

鐘明眼疾手快,在手機掉到床上之前淩空抓住了它。

這是沈為年的手機。當日在地下室,沈為年被觸角吃掉,他貼身帶著的手機似乎被判定為不可以吃的東西遭到忽略,最後不知怎麽落在了亞瑟手裏。

鐘明在黑暗中看著眼前的長方形物體。智能機是當下最流行的牌子,屏幕被摔碎了。

他摸到手機側邊的按鈕,試探性地按了按。

下一瞬,黑暗的床幃中亮起白光。手機還能運行。

鐘明立刻將手機靜音,亮度調到最小。

床幃外面沒有動靜。

他有些微微顫抖指尖按在屏幕的裂痕上,迅速找回了肌肉記憶,向上一滑。

屏幕上彈出一個白色的方框。

鐘明的神情有瞬間的空白。

對了,解鎖手機需要密碼。鐘明楞楞地想。手機的主人已經死了,而他對沈為年基本可以算是一無所知。

鐘明的心臟縮緊,接著變得沈重。

下一瞬,浴室門被打開的聲音響起。鐘明眉尾一跳,迅速按滅手機屏幕,智能機再次消失在他的手心,翻過身去。

過了一會兒,一只手撩起床幃,他感受到床的另一邊陷下去,有人躺了上來,從後面用手臂環住了他的腰。

鐘明的後背貼上一片堅實的胸膛,公爵低下頭,吻了吻他的發頂,低聲道:

“怎麽還沒睡著?” 接著,他頓了頓,又道:“心跳還這麽快。”

鐘明的心臟無法控制地跳漏了一拍,他有剎那的停頓,接著在黑暗中轉過身,埋進男人的胸膛裏,在對方胸口上印下一吻:

“不知道。” 鐘明道:“我睡不著,心裏慌。”

公爵感到唇瓣柔軟的觸感,胸口的肌肉都輕輕抽了兩下。他緊緊按住鐘明:“別亂動。”

他用手臂環住鐘明的背,右手托住他的後腦,將鐘明整個人控制住。在確保他不能在亂折騰之後,開始用手指輕輕按摩鐘明的額角:

“別胡思亂想,閉上眼睛,一會兒就困了。”

黑暗中,公爵皺著眉,在他看來,鐘明是脆弱而易碎的。他雖然修好了鐘明的身體,但是對方這幾天神經反覆受到刺激,還暈了好幾次,說不定使因為這個才心跳快、睡不著。

他右手按摩著鐘明的額角,左手按住他的後背,像哄小孩子一樣輕輕拍著。

鐘明被男人整個環抱在懷裏,低垂的眼睫顫抖個不停。

要說亞瑟的話完全沒有給他造成觸動,那也是騙人的。但他說舍不得公爵,也並非是在說謊。

無數神思在他腦中混雜一片,絞成一團亂麻。而環抱著他的男人不知他心中的掙紮,正一遍遍耐心地安撫他。

每當鐘明略微一動,公爵便會將他抱得更緊些。聽到鐘明不安的呼吸,公爵便會低下頭,在他耳邊輕輕啄吻:

“噓、噓——” 男人低沈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乖,睡吧。什麽都不要想。”

鐘明聽到公爵在他耳邊輕聲哼起一支陌生的歌謠,像是首兒歌,悠揚而婉轉的曲調在這小小的一方空間中回蕩。

鐘明的掙紮漸漸弱了。他靠在男人胸口,聽著公爵一遍遍哼著歌,手掌輕輕拍打他的背,在寧靜的黑暗之中竟有一瞬真覺得自己很安全,很簡單,什麽都不用想。之前的那些詭譎的爭鬥,猜忌,疑慮都淡去了,他仿佛真的可以依偎在這個男人懷裏,什麽都不問,什麽都不去想。

鐘明眼睫微顫,緩緩闔上了眼睛。

·

第四天,大宅外的雪終於停了、

太陽時隔多日,從雲層中探出來,陽光灑在新雪上,山谷中一片安靜寧和。

再次見到鐘明時,李逸之正在庭院裏鏟雪。他嘴裏咬著香煙,手裏拿著一只巨大的鐵鏟,插進積雪裏,擡起,將一捧雪鏟到一邊。

鐵鏟又大又重,等李逸之的視野中突然出現一雙皮鞋時,他動作一頓,在慣性下差點往後翻過去。

“哎喲!”

他後退了好幾步,才堪堪穩住身體,嘴裏抽到一半的香煙掉到雪地裏,發出微小的啪嚓聲,接著便熄滅了。

李逸之瞪大了眼睛,看著地上的煙頭:“靠!這是我最後一只了!”

鐘明站在他面前,有點啼笑皆非地彎了彎眉眼:“你還是少抽點煙吧。”

煙頭的溫度將雪地燙化了一些,煙身被雪水浸濕,軟成一團,顯然是不能再抽了。

李逸之喉間動了動,緩緩擡起頭,等真正看到鐘明的面孔時,他的神色變了變,眼中有什麽東西迅速低沈了下去。

鐘明看著他,眼睫微動,聲音低下來:“看到我還在,你很意外?”

李逸之神情一頓,似乎沒想到他會突然說出來,驟然沈下臉,鳳眼中最後一點笑意也消失不見了。

鐘明擡眼他,小聲道:“不用擔心,公爵已經答應我,以後不會再偷聽我說話。”

李逸之聞言,微微睜大了眼睛,臉上閃過一瞬的詫異。

片刻的沈默後,他松開手,沈重的鐵鍬悄無聲息地落在雪地上。李逸之揣起雙手,擡起下頜,朝鐘明挑起眉鋒:“你信他說的鬼話?”

鐘明聞言,略微撩起眼皮,視線落在他鋒芒畢露的眉眼上。李逸之鮮少用這麽情緒外露的面貌示人,他一向是圓滑而深藏不露的。

實際上李逸之已經快氣炸了。自從亞瑟離開之後,這幾天他提心吊膽,反覆在心中盤算幾種可能性。最好當然是殺了公爵,他知道卡佩埋伏在那裏,但亞瑟是個慫蛋,恐怕講究著什麽和平主義,殺死公爵的希望渺茫。次一點的就是帶鐘明走。再次一點,就是對方又被騙回來。

那日李逸之在大宅中看到天空上異象叢生,星河倒灌,心下一跳,還以為公爵真的死了,或者至少也是鐘明逃了出去。

但是之後幾天,副本裏重新變得平靜,李逸之的心也一點點涼了下來。

等到真的聽到鐘明的腳步聲,李逸之心掉到了胃裏,只能勉強維持風度。但等到他擡起頭,一眼便看出鐘明身上不對經。

他裸露在外的皮膚沒有任何痕跡,但像李逸之這樣從青少年時期就混跡於風月場所的半流氓來說,只肖一眼便註意到他眼角眉梢自然流露出的柔情。

什麽叫不會偷聽?

李逸之的神情陰鷙,心道,剛上過床的男人的話也敢信。

他敢打包票現在就算鐘明拿把劍把公爵殺了,那狗日的都能笑著死。

況且他早就使出渾身解數寫了新的符咒,如果現在公爵還能察覺任何一點信息,那李逸之覺得自己也不用活了,直接去樹上撞死算完!

他瞪著鐘明:“你為什麽不走。”

鐘明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垂下眼沒有回答。一副悶聲任他說的樣子。

這幅表情看在李逸之眼中就是心虛。鐘明已對那個怪物動了真心。

李逸之臉色幾變,鳳眼裏要噴出火來,掙紮許久才把難聽的話都統統咽了回去,憋得他心口火燒火燎。

他咬緊後牙,由上至下地俯視鐘明,終於還是忍不住道:

“對那種長觸手的東西,你居然還——”

後半句他沒說出來。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鐘明驟然擡起頭,臉頰泛起一點粉紅,一改剛才柔順的樣子,壓低了聲音道:“你胡說什麽!”

李逸之閉上嘴,薄唇擰緊,不說了,但臉色還是很難看。

片刻後,他扭過頭去,彎腰拿起雪鏟,’噗呲’一聲用力插進厚厚的雪地裏,仿佛穿透了公爵的身體一般。

鐘明見他悶聲鏟雪,抿了抿唇,軟下聲音:“我話還沒說完。”

李逸之沒回頭,一個勁兒地鏟雪,用行動表明他和鐘明沒什麽好說的。

然而下一刻,鐘明輕柔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我想送你出去,你願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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