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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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熾歡一進醴國都城, 剛過城門，城門便落下。
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響徹空寂街道, 熾歡一擡眸，便看到遠處有一隊人縱馬而來，噠噠噠——駿馬疾馳。
眨眼之間便到了她跟前, 籲一聲, 勒馬停下。
一隊身著甲胄的人齊齊下馬, 動作整齊劃一，利落有力，下馬後皆半跪在地，朝她拱手行禮。
“主，小姐……您, 怎麽來了。”為首之人恭敬喚她, 只是一個“主”字剛說出口便被吞下，似是有所顧忌，後面換成了“小姐”二字。
帶著嘆聲。
為首的人是周宣，給她寫信告知蘇家軍境況，說將帶領蘇家軍死守京城，讓她保重的周宣。
他是她父親麾下最忠心的將領, 皮膚黝黑, 胡子拉碴的臉滿是風霜痕跡, 這麽些年來是他一直帶領著蘇家軍在邊關苦苦支撐，如今也是他決意回京死守京城, 秉承她父親遺志, 不辱沒蘇家軍的信仰和靈魂。
熾歡雙手扶著周宣胳膊，她將他扶起, 只道：“我是蘇家唯一的後人，我自然得來。”
熾歡小時候經常在軍營玩，周宣算是看著她長大了，他用一種長輩的慈愛目光看她，嘆氣道：“小姐，您不該來，雖如今有羌國相助，大家也都做好了以命護城的準備，但戰場局勢萬變，戎狄殘忍嗜殺，若攻破都城，定會放火屠城，您……不該來啊……”
“不會的。”熾歡搖了搖頭，她擡眸看了眼這灰蒙蒙的天，烏雲翻滾，黑雲壓城，城外還有朝這行進的千軍萬馬，不知何時就會襲來。
大街上空無一人，一眼望去皆是門窗緊閉，秋風蕭瑟，落葉飄零，死亡的氣息彌漫著整座城。
整座城都似乎搖搖欲墜，將被摧毀。
這著實令人壓抑，也令人恐懼，令人絕望。
就連面前的蘇家軍，面前的周宣也是疲憊萎靡，面容憔悴。
這座王朝命數已盡，這是他們心照不宣的事實。
但熾歡卻笑了起來。
少女笑容明媚，桃花眸盈盈。
她望著那翻滾的烏雲，眼裏迸射著激蕩的光芒，將陰霾都驅散。
她想起了蕭灼對她說的話，只要死守，只要死守就有希望。
絕不投降。
死也不投降。
“只要死守，這一戰，我們會贏的，”
“就算死了，我們也贏。”
少女如此道。
她身形纖細瘦弱，一身戎裝身負箭筒，立在秋風中卻顯蕭颯，秋風拂過她，將她鮮紅的衣擺吹起，這抹色彩在昏暗中破開一道光了來。
腰間掛著的銀鏈被吹得叮當微響，她眼神堅定意氣風發。
不後退也沒有恐懼。
周宣楞怔了下，一瞬間，他仿佛又看到了小時候在軍營和他們這一群大老爺們比射箭的小姑娘。
“我比你們射得都準！你們都沒我厲害！略略略，羞羞羞！”
“以後我也要上戰場，成為和爹爹一樣的大將軍！”
“和爹爹一樣當大英雄！保家衛國！”
“哈哈哈哈，我們歡兒真有志向，不愧是爹爹的女兒！”
……
只是後面，她爹爹這個大將軍大英雄被陷害殺害，蘇家蒙受不白之冤。
她再也不想當大將軍，也不想當什麽大英雄了。
她只想當個壞人，然後覆仇。
後面國破家亡，山河破碎，她覺得覆仇也沒什麽意思。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醴國沒了，蘇家軍也就沒了。
蘇家也沒了。
她不是為的皇帝，也不是為的皇權。
國家危難之際，為的就是自己。
為的蘇家。
為的是每一個百姓。
她不會讓旌旗再倒下了。
——
全城戒嚴，兵將守在城墻。
城墻上分布著眾多箭樓和瞭望塔，士兵巡邏，弓箭手密切關註著遠處動向，隨時準備應對。
熾歡也在箭樓。
她箭法向來了得，說是百發百中也不為過，不過是身子比別人弱了些，但拉弓射箭的氣力還是有的，比這裏的弓箭手要強上不少。
他們在城墻上守了三日，三日無事，似乎風平浪靜，只是到第四日夜晚，圓月高懸城墻之上，遠處黑夜亮起點點火光，仿若黑夜之中的盞盞鬼火，熾歡瞬間驚醒，猛地大喊：
“戎狄來了！戎狄來了！準備！”
話落，城墻上所有人皆拿起武器，嚴陣以待，弩車和投石車裝備好，隨時準備投射。
烽煙四起，遠處的點點火光在黑夜裏越發清晰，不片刻便成了火燎之勢，騎兵的馬蹄聲震耳欲聾由遠及近，踏得大地都在顫抖。
“沖啊！沖啊！！！”
“殺光醴國人！”
“攻下這座城！重重有賞！”
“沖啊！！殺殺殺殺殺！”
……
黑暗裏，萬千騎兵舉著火把攻來，後面似乎跟著千軍萬馬，聲勢浩大。
他們搭長梯，投火石，撞城門……
然後，便是一場攻城和守城的對決與廝殺。
半月後，血流成河。
城墻上屍骸枕籍，血霧久久不散，蘇家軍的旗幟也被鮮血染紅。
城墻之下亦是屍橫遍野。
城久攻不下，但都城被戎狄所圍，城內也是彈盡糧絕，撐不了多久了。
如今，唯一希望便是死守，等待援軍。
或是……戎狄比他們更先耗盡糧草。
“野奴，野奴……”
熾歡的肩膀處中了一箭，她背靠城墻癱坐在地，口中死死咬著布條，含糊喊著野奴二字，然後黛眉倏地一皺，鮮血四濺。
她把箭拔了出來，又在傷口處纏上布條，簡單包紮了下。
額頭碎發已被冷汗浸濕，少女蒼白的臉上濺滿鮮血，她抹了把臉上的血，便又撐起了身子。
戎狄發動著一次又一次的進攻，已有不少人順著長梯爬上，方才城墻之上剛結束一場血戰，眼下雖然平靜，但不知戎狄何時又會發動進攻。
他們的確只能守。
死守。
拿命去守。
然而，就在他們所有人在拿命守城的時刻，城墻之上一陣騷動，有呵聲傳來。
“開城門！”
“開城門！”
“朕命令你們，開城門！”
“守不住，根本守不住！你們是不是想讓朕去死？”
“朕是皇帝！”
“議和！投降議和！”
“開城門！”
……
熾歡一聽，便明白發生了何事。
戎狄久攻半月，不斷發起進攻，攻上城墻的人越來越多，城門也隱有被撞開之勢，皇帝急了，慌了，怕自己不僅帝王寶座坐不了，這條命也沒了。
如果開門投降，與戎狄議和，或許還能保住他的皇帝寶座，保住他的命。
但是誰人不知，這戎狄殘忍嗜殺，屠城放火不過常事，若是開城門投降，怕是他們長驅直入，會將整座城屠個幹凈，再放一把火，到那時便是真正的人間地獄。
而醴朝京城門戶大開，京城淪陷，整個中原腹地也就沒了。
真正的國破家亡。
皇帝登上城墻親自指揮，喝令大開城門，城門上的兵將皆垂首低頭，不發一言。
自古以來便是兵聽從將，將聽從帝。
這臣子，這百姓皆在帝王皇權之下，若他們不遵聖命，不開城門，便是亂臣賊子。
若是開了城門生靈塗炭，他們便是千古罪人，九泉之下也無顏去見他們的將軍。
皇權重壓之下，死寂若潮水般蔓延，城墻之上的人皆垂首不動，只有熾歡扶著城墻站起身，她看了眼箭筒裏的箭，只剩一支。
但足夠了。
她不會失手。
少女拿起弓箭，背上箭筒朝前走，皇帝在呵斥，誰都沒有註意到她。
城內的百姓紛紛出逃，卻不知道能逃往哪裏，他們亂作一團，擠在城內城墻之下，一雙雙眼殷切看著城墻之上的人。
亂世如螻蟻，他們不知該何去何從，不知要怎麽才能活下去。
熾歡在他們的眼裏看到了惶恐，看到了害怕，也看到了哀求。
他們也知，戎狄就在這扇城門之外，若是城門大開，戎狄湧入，最先死的一定是他們。
他們認得那個城墻上一身是血的姑娘，是蘇將軍之女，他們認得城墻上守城的將領，也認得在城墻上飄揚的旗幟，是蘇家軍旗幟。
而蘇家軍……是那位被指謀反，被誅殺的蘇將軍的軍隊。
他們，也罵過他是謀反的逆賊。
“開城門！”
“朕是皇帝！”
“快給朕開城門！朕要議和！”
“豈有此理，你們這些亂臣賊子，都要反了不成！”
“不愧是那個逆臣的兵，全是逆賊！”
“來人！給朕拿下他們！就地正法！”
……
皇帝的喝聲還在繼續，嗡嗡嗡在耳邊響，剎那之間恨意怒意齊齊上湧，熾歡忽覺頭痛，她收回望向城下的目光，微蹙眉。
而後，當血腥彌漫的風從她臉頰呼呼刮過時，熾歡反手，從箭筒抽了最後一支箭。
她張弓搭箭手極快，不過瞬間，一支利箭呼嘯而出，在皇帝身旁的禦林軍欲要聽命上前，斬殺周宣等人時，這支箭先他們一步，射穿了皇帝脖子。
有那麽一瞬，周遭一切盡皆消弭。
血柱噴湧而出，皇帝重重倒地，眾人瞳孔猛地放大。
明黃龍袍被鮮血染紅，皇帝在血泊之中茍延殘喘。
他的眼睛睜得極大，眼珠子都要掉了出來，他脖頸處、嘴邊皆在咕嚕咕嚕冒出鮮血，他看向熾歡的方向，看著那個他從不曾放在眼裏，極盡利用的蘇家弱女子，張開嘴想要說什麽，鮮血卻一直往外湧，說不出一句話。
熾歡將弓扔在地上，冷冷蔑視他。
她當著他的面拿出荷包裏的虎符，高舉，大喊：
“皇帝已死，皇權當滅，我是大將軍蘇明遠之女蘇熾歡，蘇家軍聽我號令——”
“死守城門。”
“直至最後一刻。”
“是！！！”
形勢瞬間逆轉，皇帝被殺，熾歡拿出虎符號令，周宣和蘇家軍齊齊稱是，高舉手中刀劍，將皇帝身旁的禦林軍盡皆誅殺，而後，震聲高呼——
“死守城門！”
“直至最後一刻！”
“死守城門！”
“直至最後一刻！”
……
城墻之上的這一幕幕，全落在了底下的百姓眼裏。
在蘇家軍的高呼聲停下後，在那一點寂靜的空隙裏，城墻之下的跪地聲，磕頭聲驀地響起。
雖無言，勝萬聲。
這就是她一直以來所要的，所求的昭雪。
熾歡一楞，被鮮血染紅的眼皮微動了下。
然後，笑了。
她遙望京城已成廢墟的蘇家家宅，低聲喃喃：
“阿爹，阿娘，你們……你們看到了嗎……”
“聽到了嗎……”
——
皇帝死了，禦林軍皆被斬殺，熾歡和周宣在城墻之上重新做好布防，以防戎狄的再次進攻。
只是他們也不知……還能抵擋幾次。
暮色低垂，將要日落入夜之時，城墻外又傳來陣陣馬蹄，如鐵骨相擊，在大地回蕩。
所有人驀地一驚，心被懸起，皆打起精神嚴陣以待。
他們以為是戎狄。
他們以為是戎狄的又一次進攻。
然而在馬蹄卷起的漫天風沙裏，在那人影逐漸清晰之時，在噠噠噠的疾馳馬蹄聲中，迸發出一男人的震天吶喊——
“殿下！！！”
熾歡當即怔住，像是有雷電從天靈蓋灌下，她整個身子都過著電，麻得毫無知覺，就連靈魂都激蕩不已，被這喊聲震麻了。
她整個楞在原地，在反應過來之前，眼睛先紅了，一片潮濕。
是蕭灼。
是野奴啊。
馬蹄聲越來越急，如波濤滾滾，將她整個吞噬，席卷其中。
熾歡終於回神，她快速奔到城墻前，朝下望，只見千軍萬馬，塵土飛揚。
戎狄被打得四下逃竄。
而在塵土落下之時，在千軍萬馬之前，男人的身影終於清晰。
銀血甲，跨戰馬，提長槍，手勒韁繩，朝她的方向狂奔。
“殿下！！！”
“野奴回來了。”
熾歡聽到了。
她聽到了他的吶喊，聽到了他喚她殿下，聽到了他自稱野奴。
然後，一滴眼淚忽從眼尾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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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歡一進醴國都城, 剛過城門，城門便落下。
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響徹空寂街道, 熾歡一擡眸，便看到遠處有一隊人縱馬而來，噠噠噠——駿馬疾馳。
眨眼之間便到了她跟前, 籲一聲, 勒馬停下。
一隊身著甲胄的人齊齊下馬, 動作整齊劃一，利落有力，下馬後皆半跪在地，朝她拱手行禮。
“主，小姐……您, 怎麽來了。”為首之人恭敬喚她, 只是一個“主”字剛說出口便被吞下，似是有所顧忌，後面換成了“小姐”二字。
帶著嘆聲。
為首的人是周宣，給她寫信告知蘇家軍境況，說將帶領蘇家軍死守京城，讓她保重的周宣。
他是她父親麾下最忠心的將領, 皮膚黝黑, 胡子拉碴的臉滿是風霜痕跡, 這麽些年來是他一直帶領著蘇家軍在邊關苦苦支撐，如今也是他決意回京死守京城, 秉承她父親遺志, 不辱沒蘇家軍的信仰和靈魂。
熾歡雙手扶著周宣胳膊，她將他扶起, 只道：“我是蘇家唯一的後人，我自然得來。”
熾歡小時候經常在軍營玩，周宣算是看著她長大了，他用一種長輩的慈愛目光看她，嘆氣道：“小姐，您不該來，雖如今有羌國相助，大家也都做好了以命護城的準備，但戰場局勢萬變，戎狄殘忍嗜殺，若攻破都城，定會放火屠城，您……不該來啊……”
“不會的。”熾歡搖了搖頭，她擡眸看了眼這灰蒙蒙的天，烏雲翻滾，黑雲壓城，城外還有朝這行進的千軍萬馬，不知何時就會襲來。
大街上空無一人，一眼望去皆是門窗緊閉，秋風蕭瑟，落葉飄零，死亡的氣息彌漫著整座城。
整座城都似乎搖搖欲墜，將被摧毀。
這著實令人壓抑，也令人恐懼，令人絕望。
就連面前的蘇家軍，面前的周宣也是疲憊萎靡，面容憔悴。
這座王朝命數已盡，這是他們心照不宣的事實。
但熾歡卻笑了起來。
少女笑容明媚，桃花眸盈盈。
她望著那翻滾的烏雲，眼裏迸射著激蕩的光芒，將陰霾都驅散。
她想起了蕭灼對她說的話，只要死守，只要死守就有希望。
絕不投降。
死也不投降。
“只要死守，這一戰，我們會贏的，”
“就算死了，我們也贏。”
少女如此道。
她身形纖細瘦弱，一身戎裝身負箭筒，立在秋風中卻顯蕭颯，秋風拂過她，將她鮮紅的衣擺吹起，這抹色彩在昏暗中破開一道光了來。
腰間掛著的銀鏈被吹得叮當微響，她眼神堅定意氣風發。
不後退也沒有恐懼。
周宣楞怔了下，一瞬間，他仿佛又看到了小時候在軍營和他們這一群大老爺們比射箭的小姑娘。
“我比你們射得都準！你們都沒我厲害！略略略，羞羞羞！”
“以後我也要上戰場，成為和爹爹一樣的大將軍！”
“和爹爹一樣當大英雄！保家衛國！”
“哈哈哈哈，我們歡兒真有志向，不愧是爹爹的女兒！”
……
只是後面，她爹爹這個大將軍大英雄被陷害殺害，蘇家蒙受不白之冤。
她再也不想當大將軍，也不想當什麽大英雄了。
她只想當個壞人，然後覆仇。
後面國破家亡，山河破碎，她覺得覆仇也沒什麽意思。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醴國沒了，蘇家軍也就沒了。
蘇家也沒了。
她不是為的皇帝，也不是為的皇權。
國家危難之際，為的就是自己。
為的蘇家。
為的是每一個百姓。
她不會讓旌旗再倒下了。
——
全城戒嚴，兵將守在城墻。
城墻上分布著眾多箭樓和瞭望塔，士兵巡邏，弓箭手密切關註著遠處動向，隨時準備應對。
熾歡也在箭樓。
她箭法向來了得，說是百發百中也不為過，不過是身子比別人弱了些，但拉弓射箭的氣力還是有的，比這裏的弓箭手要強上不少。
他們在城墻上守了三日，三日無事，似乎風平浪靜，只是到第四日夜晚，圓月高懸城墻之上，遠處黑夜亮起點點火光，仿若黑夜之中的盞盞鬼火，熾歡瞬間驚醒，猛地大喊：
“戎狄來了！戎狄來了！準備！”
話落，城墻上所有人皆拿起武器，嚴陣以待，弩車和投石車裝備好，隨時準備投射。
烽煙四起，遠處的點點火光在黑夜裏越發清晰，不片刻便成了火燎之勢，騎兵的馬蹄聲震耳欲聾由遠及近，踏得大地都在顫抖。
“沖啊！沖啊！！！”
“殺光醴國人！”
“攻下這座城！重重有賞！”
“沖啊！！殺殺殺殺殺！”
……
黑暗裏，萬千騎兵舉著火把攻來，後面似乎跟著千軍萬馬，聲勢浩大。
他們搭長梯，投火石，撞城門……
然後，便是一場攻城和守城的對決與廝殺。
半月後，血流成河。
城墻上屍骸枕籍，血霧久久不散，蘇家軍的旗幟也被鮮血染紅。
城墻之下亦是屍橫遍野。
城久攻不下，但都城被戎狄所圍，城內也是彈盡糧絕，撐不了多久了。
如今，唯一希望便是死守，等待援軍。
或是……戎狄比他們更先耗盡糧草。
“野奴，野奴……”
熾歡的肩膀處中了一箭，她背靠城墻癱坐在地，口中死死咬著布條，含糊喊著野奴二字，然後黛眉倏地一皺，鮮血四濺。
她把箭拔了出來，又在傷口處纏上布條，簡單包紮了下。
額頭碎發已被冷汗浸濕，少女蒼白的臉上濺滿鮮血，她抹了把臉上的血，便又撐起了身子。
戎狄發動著一次又一次的進攻，已有不少人順著長梯爬上，方才城墻之上剛結束一場血戰，眼下雖然平靜，但不知戎狄何時又會發動進攻。
他們的確只能守。
死守。
拿命去守。
然而，就在他們所有人在拿命守城的時刻，城墻之上一陣騷動，有呵聲傳來。
“開城門！”
“開城門！”
“朕命令你們，開城門！”
“守不住，根本守不住！你們是不是想讓朕去死？”
“朕是皇帝！”
“議和！投降議和！”
“開城門！”
……
熾歡一聽，便明白發生了何事。
戎狄久攻半月，不斷發起進攻，攻上城墻的人越來越多，城門也隱有被撞開之勢，皇帝急了，慌了，怕自己不僅帝王寶座坐不了，這條命也沒了。
如果開門投降，與戎狄議和，或許還能保住他的皇帝寶座，保住他的命。
但是誰人不知，這戎狄殘忍嗜殺，屠城放火不過常事，若是開城門投降，怕是他們長驅直入，會將整座城屠個幹凈，再放一把火，到那時便是真正的人間地獄。
而醴朝京城門戶大開，京城淪陷，整個中原腹地也就沒了。
真正的國破家亡。
皇帝登上城墻親自指揮，喝令大開城門，城門上的兵將皆垂首低頭，不發一言。
自古以來便是兵聽從將，將聽從帝。
這臣子，這百姓皆在帝王皇權之下，若他們不遵聖命，不開城門，便是亂臣賊子。
若是開了城門生靈塗炭，他們便是千古罪人，九泉之下也無顏去見他們的將軍。
皇權重壓之下，死寂若潮水般蔓延，城墻之上的人皆垂首不動，只有熾歡扶著城墻站起身，她看了眼箭筒裏的箭，只剩一支。
但足夠了。
她不會失手。
少女拿起弓箭，背上箭筒朝前走，皇帝在呵斥，誰都沒有註意到她。
城內的百姓紛紛出逃，卻不知道能逃往哪裏，他們亂作一團，擠在城內城墻之下，一雙雙眼殷切看著城墻之上的人。
亂世如螻蟻，他們不知該何去何從，不知要怎麽才能活下去。
熾歡在他們的眼裏看到了惶恐，看到了害怕，也看到了哀求。
他們也知，戎狄就在這扇城門之外，若是城門大開，戎狄湧入，最先死的一定是他們。
他們認得那個城墻上一身是血的姑娘，是蘇將軍之女，他們認得城墻上守城的將領，也認得在城墻上飄揚的旗幟，是蘇家軍旗幟。
而蘇家軍……是那位被指謀反，被誅殺的蘇將軍的軍隊。
他們，也罵過他是謀反的逆賊。
“開城門！”
“朕是皇帝！”
“快給朕開城門！朕要議和！”
“豈有此理，你們這些亂臣賊子，都要反了不成！”
“不愧是那個逆臣的兵，全是逆賊！”
“來人！給朕拿下他們！就地正法！”
……
皇帝的喝聲還在繼續，嗡嗡嗡在耳邊響，剎那之間恨意怒意齊齊上湧，熾歡忽覺頭痛，她收回望向城下的目光，微蹙眉。
而後，當血腥彌漫的風從她臉頰呼呼刮過時，熾歡反手，從箭筒抽了最後一支箭。
她張弓搭箭手極快，不過瞬間，一支利箭呼嘯而出，在皇帝身旁的禦林軍欲要聽命上前，斬殺周宣等人時，這支箭先他們一步，射穿了皇帝脖子。
有那麽一瞬，周遭一切盡皆消弭。
血柱噴湧而出，皇帝重重倒地，眾人瞳孔猛地放大。
明黃龍袍被鮮血染紅，皇帝在血泊之中茍延殘喘。
他的眼睛睜得極大，眼珠子都要掉了出來，他脖頸處、嘴邊皆在咕嚕咕嚕冒出鮮血，他看向熾歡的方向，看著那個他從不曾放在眼裏，極盡利用的蘇家弱女子，張開嘴想要說什麽，鮮血卻一直往外湧，說不出一句話。
熾歡將弓扔在地上，冷冷蔑視他。
她當著他的面拿出荷包裏的虎符，高舉，大喊：
“皇帝已死，皇權當滅，我是大將軍蘇明遠之女蘇熾歡，蘇家軍聽我號令——”
“死守城門。”
“直至最後一刻。”
“是！！！”
形勢瞬間逆轉，皇帝被殺，熾歡拿出虎符號令，周宣和蘇家軍齊齊稱是，高舉手中刀劍，將皇帝身旁的禦林軍盡皆誅殺，而後，震聲高呼——
“死守城門！”
“直至最後一刻！”
“死守城門！”
“直至最後一刻！”
……
城墻之上的這一幕幕，全落在了底下的百姓眼裏。
在蘇家軍的高呼聲停下後，在那一點寂靜的空隙裏，城墻之下的跪地聲，磕頭聲驀地響起。
雖無言，勝萬聲。
這就是她一直以來所要的，所求的昭雪。
熾歡一楞，被鮮血染紅的眼皮微動了下。
然後，笑了。
她遙望京城已成廢墟的蘇家家宅，低聲喃喃：
“阿爹，阿娘，你們……你們看到了嗎……”
“聽到了嗎……”
——
皇帝死了，禦林軍皆被斬殺，熾歡和周宣在城墻之上重新做好布防，以防戎狄的再次進攻。
只是他們也不知……還能抵擋幾次。
暮色低垂，將要日落入夜之時，城墻外又傳來陣陣馬蹄，如鐵骨相擊，在大地回蕩。
所有人驀地一驚，心被懸起，皆打起精神嚴陣以待。
他們以為是戎狄。
他們以為是戎狄的又一次進攻。
然而在馬蹄卷起的漫天風沙裏，在那人影逐漸清晰之時，在噠噠噠的疾馳馬蹄聲中，迸發出一男人的震天吶喊——
“殿下！！！”
熾歡當即怔住，像是有雷電從天靈蓋灌下，她整個身子都過著電，麻得毫無知覺，就連靈魂都激蕩不已，被這喊聲震麻了。
她整個楞在原地，在反應過來之前，眼睛先紅了，一片潮濕。
是蕭灼。
是野奴啊。
馬蹄聲越來越急，如波濤滾滾，將她整個吞噬，席卷其中。
熾歡終於回神，她快速奔到城墻前，朝下望，只見千軍萬馬，塵土飛揚。
戎狄被打得四下逃竄。
而在塵土落下之時，在千軍萬馬之前，男人的身影終於清晰。
銀血甲，跨戰馬，提長槍，手勒韁繩，朝她的方向狂奔。
“殿下！！！”
“野奴回來了。”
熾歡聽到了。
她聽到了他的吶喊，聽到了他喚她殿下，聽到了他自稱野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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