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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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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熾歡能……清晰感受到他話裏的情緒。

壓抑, 絕望,瘋狂,悲傷, 還有一種……玉石俱焚的毀滅欲。

他好像放棄了自己,也放棄了她。

這種壓抑又瘋狂的情緒在他漆黑的眼裏沈成愛欲,熾歡渾身一僵, 像是有無數的蟲蟻順著她皮膚攀爬, 鉆入她血液, 再一點點的啃噬她骨髓。

她渾身忽然都卸了力,冷汗涔涔,後背已然濕透,薄薄的輕紗下,少女單薄的背脊弓起, 隱約可見她優美的背部線條。

熾歡許久都不敢擡頭看他。

因為害怕, 因為恐懼,也因為……羞愧。

她的確騙了他。

又騙了他。

她不久前還答應他……

一年前,血泊裏的野奴,擡手想要觸摸她的野奴,像狗一樣求她不要走的野奴緩緩浮上心頭。

她的心似被細細的針戳了下。

微痛。

她忽然很慌。

雨滴啪嗒啪嗒往下流,在兩人之間形成了一個個的小水窪, 水窪映著陰冷的日色, 也映著男人冰冷的臉。

男人的刻金長靴和袍擺就在她幾步之前, 她的餘光能瞥到,甚至再稍稍往上她便能看到他不斷起伏的胸腔, 看到他冰冷無血色的臉。

但熾歡沒有。

兩人之間沈寂蔓延, 一時間靜得只有沈重的呼吸聲,似乎連雨聲都消弭了。

熾歡的靈魂仿佛都離開了身體, 失去了意識。

她怔怔地楞在原地,直到腳步聲響起,雨水嘩啦啦的濺起時,她才猛地回神。

一擡頭,看見了一張被雨水浸濕的臉。

俊美的五官蒙了層水,細碎的額發耷拉著,水滴順著發絲往下落,又滴在他濃長的睫毛。

睫毛下是一雙被雨氣和水霧模糊的眼,微紅,潮濕。

這雙眼此時正在下著大雨,眼眸裏的水順著眼尾流下,蜿蜒至他分明的下頜,又一滴滴落在地上水窪,濺起水花。

他這張臉生的極好,五官仿若神造,卻總是過於淩厲冷酷,就像鋒利的刀劍,滿是血腥也滿是殺氣。只淡淡看人一眼,便能叫人膽寒心悸。

但此時此刻,熾歡擡眸看到的卻是一張消融了冷酷殺氣的臉。

在朦朧潮濕的水汽下,這張臉變得溫柔,也變得脆弱,水順著他臉不斷地往下流,他臉蒼白,唇也蒼白,此時顫著眼睫看她的樣子,像極了一條被雨淋濕的,朝她搖尾乞憐的大狗。

熾歡一怔,心猝不及防地疼了一下。

但這疼不過一瞬,還未來得及從她心臟蔓延至四肢百骸時,男人身上的那點脆弱一瞬消散無蹤,他那雙黑眸裏的水霧凝成寒冰,寒冰破碎,緊接著便是足以將人撕碎的殘暴和瘋狂。

熾歡被他這目光懾住,忍不住渾身發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但她其實已經退無可退。

蕭灼和談完便朝這趕,恰好逮住了正要往外逃的熾歡。

帝王佇立雨中,一身蕭冷,居高臨下地俯視面前少女。

這番情形,那些士兵才知守著的人跑了,嚇得不停求饒,後又欲將上前將女子押回去時,卻只見一道凜寒劍光在雨幕閃過,極其刺眼,熾歡亦是瞇了下眼。

而下一刻,待她睜眼時,長劍出鞘,地上流淌著的雨水成了血水。

砰砰砰,幾具屍體應聲倒下,熾歡只覺她腳下的地都震了下,緊接著,刀槍紛紛被扔在地上,一排排士兵齊齊跪了下來,以頭搶地,顫抖不已,齊聲高呼:

“聖上息怒!!!”

“聖上息怒!!!”

“求聖上饒命!!!”

“求聖上饒命!!!”

“聖上饒命啊!!!”

“聖上饒命啊!!!”

……

磕頭聲求饒聲哭喊聲響徹在整個雨幕,被他們跪拜著的帝王手執染血長劍,冷冷睥睨。

那漆黑的眼眸透著雨幕看去格外瘆人,他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利落擡手,冰冷的光又在雨裏閃過時,哢嚓一聲,一個人頭滾落在地。

一個人頭落下,迸出的血甚至濺到了熾歡臉上,點點鮮紅刺目,很快被雨水沖刷。

地上的血卻怎麽都沖不幹凈,熾歡腳下的一個個小水窪已然成了血窪,將她的裙擺也染成了血紅。

無一人再出聲,只在淅淅瀝瀝的雨聲裏隱約聽到人的牙齒打顫聲,身體劇烈發抖時衣物的摩擦聲。

熾歡的不遠處,男人手提染血長劍,當真像極了夢裏提著血劍要殺她的場景,熾歡甚至怕下一刻,他會如夢那般,朝她揮起了劍。

“朕說過,看守不力懈怠職守之人,殺無赦。”

男人輕描淡寫,聲音散在淅瀝的雨聲裏,卻字如千鈞,壓得人喘不過氣,直叫人跪地臣服。

一排排人慌忙磕頭,大聲應道:“謹遵聖命!”

這是熾歡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感受到他的帝王威壓。

她眼眸放大,瞳孔也顫抖著,慌忙捂住了張大的嘴。

逃?

她逃不了了。

——

熾歡被他抱回營帳。

小姑娘哆嗦著窩在他懷裏,控制不住地顫抖,卻不敢說一句話,也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方才那畫面著實讓她恐懼叢生。

男人抱著嬌弱的少女走至床榻前,發絲的水滴還在往下落,烏黑的睫毛也被濡濕,墜著水珠。

他弓身將她放在床榻上,先是看著她,微微歪了下頭,當睫毛上的水珠搖晃著落下,恰好滴落在她薄薄的眼皮這處,將她彎翹的睫毛也沾濕時,蕭灼很輕……很古怪地笑了下。

他極少笑,臉上常年沒有表情,就如雕刻一般,此刻如此古怪的笑容不由讓人不寒而栗。

熾歡心一沈,便聽到他說:“殿下,您實在是……不乖。”

“要不,您和我……一起死吧。”

熾歡猛地擡起頭,難以置信地看他,他卻彎腰瞧她,一雙漆黑的眸子似乎要把她看穿,方才的笑也倏忽收斂,看去當真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死了,您就不會騙我,也不會……”

“離開我了。”

“我會讓別人把我們葬在一處,死了也不會分開,殿下。”

“殿下,您再也不會離開我了,想想就令人愉悅啊……”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帶著詭異的安撫和哄騙,平靜到帶著種令人絕望的瘋狂。

沒有任何人,任何規則能約束他,束縛他。

他不愛這人世,不愛這世人,甚至也不愛他自己。

他可以隨時去死,只要能和她在一起,他誰都能殺。

包括他自己,也……包括她。

就比如此時此刻。

熾歡忽然覺得自己……從來都沒看清過眼前這個男人。

他太可怕了……甚至熾歡開始後悔,後悔一次次地騙他。

她把一條聽話的狗變成了兇惡的狼。

變成了吃人的野獸。

熾歡不停地搖頭,她想往後退,男人的手卻牢牢貼在她後背,如烙鐵一般,她掌心滾燙,透過潮濕的衣物傳來時,直要將她後背燙掉一層皮。

男人緩緩傾下身,發絲潮濕,鴉睫潮濕,那雙漆黑眼眸也潮濕不已,他的額抵著她額間,唇似有若無地掠過少女鼻翼,灼熱的呼吸一點點灑在她的唇,將她蒼白的唇漸漸染成緋紅。

兩人之間實在離得太近了,近到呼吸相纏,他身上的氣息正一點點地侵蝕她,朦朧的水霧似是縈繞兩人周身,烘托出幾分旖旎。

熾歡抓緊身下被褥。

男人的手自她臉輕拂而下,修長手指挑起她衣襟,粗糲指腹淡淡劃過她肌膚時,熾歡身形一顫,細細密密的麻順著骨髓侵蝕她的心時,男人的手又往下,勾著她腰間絲絳輕輕一扯……

少女衣裳自香肩滑落,玉體畢現,望去當真如玉一般,剔透白膩,無一處不美。

身上瞬間光溜溜,男人身上的氣息更是激得她渾身都是在發抖。

熾歡甚至還來不及驚訝,來不及質問他為什麽要忽然脫她衣服,熾歡便看到他把自己衣服也脫了。

……當著她的面。

全都脫了。

他就站在床榻前,那處昂揚,甚至快打到了她嘴唇上!

真是可怕。

熾歡無論看多少次都會忍不住咽口水,覺得害怕。

他想做什麽?

熾歡茫然地眨了眨眼,眼睛濕漉漉的。看去雖然鎮定,但耳尖卻染了紅,且這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至她脖子,她的臉。

“殿下,我們以最親密的姿勢,一起死……好不好?”

蕭灼扒了她的衣服,也把自己衣服扒了,男人和少女濕淋淋的衣物被扔在一旁,交疊在一處。

在少女還茫然地眨眼看他時,他將她翻了個身,大手又擡起她的腰,薄唇在她腰上親了下。

兩人身上的衣物都沒了,赤身裸/體,當真像個動物。

而且如此姿勢,像極了交/佩的獸。

羞恥感一下上來,熾歡才知他說的……以最親密的姿勢死去是何意思……

他,他,他不會想和她赤身裸/體地,交,交,交,和,然後一直到死?

“不要!”

熾歡幾乎是哭叫出聲了,她信了,信了他當真會殺了她,也會殺了自己。

蕭灼握著她細腰的手微頓,將要撥開花叢時停下。

他低垂著濃長的眼睫,看了眼手指上泛起的水光,又看向他面前蜷縮的少女,又不解地問:

“殿下,您……害怕了嗎?”

“您為何要害怕?”

腰上的桎梏終於松了,熾歡雙膝並起把自己縮成一團,身體的反應讓她羞恥感橫生,可對他的害怕也真實存在。

她其實喜歡他。

她一直都知道的……

她喜歡他好看的臉,喜歡他高大挺拔的身材,喜歡他有安全感的堅實胸膛,喜歡他如母親般的溫柔和縱容,甚至會紅著臉允許她把自己當小孩把他當娘親一般窩在他懷裏,對他胡作非為極盡玩/弄,她喜歡他的虔誠,他的忠誠,喜歡他那比火焰還要熾熱的感情……

這團火熾烈到要將他和她都燒成灰燼,她卻很喜歡,也很迷戀這種熾熱如火的感情。

她從來沒體會過這樣的感情,也沒見過這樣忠誠的人。

他說他是她的狗,是她的奴隸,他也的確像一條狗,像奴隸般忠誠於她。

他可以為她去死,為她受盡折磨,為她交出自己的靈魂。

可是……她卻逼瘋了他。

把他逼成了如今這個要殺死自己也殺死她的瘋子。

但熾歡不想死。

她想活著,蘇家軍和醴國搖搖欲墜,她是蘇家唯一的後人,兵符還在她手上,她得保住蘇家軍!

她要手刃皇帝,用他的鮮血去祭蘇家!

她得活著。

她也……不想他死。

他身上真的……太多傷痕了。

釘子貫穿的傷,刀傷,劍傷,鞭傷,烙鐵留下的燙傷等等……在他身上縱橫交錯,自胸膛到勁瘦腰腹,蜿蜒不斷,看去觸目驚心,格外可怖……

這上面有多少傷痕是因為她,熾歡也數不清。

被針刺了的心又開始疼了起來。

少女垂下眼,將下巴擱在膝蓋上,那雙好看的桃花眼水光浸潤,漣漪泛泛。

“您知道嗎,當初在大牢,我被長釘貫穿兩側的肩胛骨,被釘在地上動彈不得時,我腦子想的全是您。”

“我的殿下,我的主人。”

“我希望……希望我的殿下能平安,能順遂,能開心……為此,我在血泊裏一遍遍地禱告,祈求……”

“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血也越流越幹,我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四周只有濃重的血腥味,我知道自己要死了,撐不了多久……但死之前,我想再看一下您。”

“不知是上天垂憐我還是懲罰我,在我緩緩閉上眼,意識將要消失時,在濃重的血腥裏,我,聞到了您身上的氣息。”

“像春天裏很淡……卻很好聞的花香。”

“我從黑暗裏掙脫出來,用力全力睜開眼,果真看到了您。”

“您進來了。”

他看著面前懨懨地低著頭,撲閃著睫毛的少女,忽然開口,一字一句地說著話。

嗓音撕裂,滿含血腥。

熾歡楞住了,呆呆地擡起頭,望進他那雙沈黑如夜的眼。

帳外電閃雷鳴,狂風暴雨,雨聲風聲雜糅,刮過營帳時形成巨大的嗚鳴,像是怪物的撕吼,帳內卻燈火暖黃,光影在男人與少女身上搖晃,莫名顯出幾分暖意。

四周卻靜寂得近乎詭異。

蕭灼從來都沒有說過這麽多的話,像是要把這輩子的話都說完,在他說完一段段話後,兩人之間沈默了許久。

兩個人此刻赤/裸相對,傷口,欲望,愛與恨,全都赤/裸裸攤開在彼此面前。

那些卑劣的、可恥的、隱秘的,赤忱的欲望被他血淋淋的剖開,他那顆鮮血淋漓又曾被她踐踏的真心此刻又被他挖出,捧在她面前。

以前,她對這顆真心不屑一顧,利用完後一扔了之。

但如今呢。

熾歡眨巴著蝶翅般的睫毛,看著他,忽然一顆眼淚滑下。

他傾身,指腹輕輕貼著她眼尾的濕潤,撚了她眼淚,看她眼淚在指尖暈開,目光晦暗。

“看到您,我很高興,高興您還活著,您還好好的活著,只是看到您脖子上的血,我很擔心,我想確認您是否受傷,但是,您往我身上抽了鞭子,我始終觸摸不到您。”

那一幕幕鮮血又殘忍的畫面浮現眼前,那鞭子抽到男人背上手上的聲音又響徹耳際,熾歡睜大著眼,她唇瓣張開又合上,卻還是一句話都沒說,眼淚流得更兇了。

她無法辯解。

她的眼淚流得厲害,蕭灼輕輕地替她擦拭,生了薄繭的指腹掠過她肌膚,盡管似有若無,卻激得少女不住地顫抖。

“當時,我張了張嘴,想說的其實是……您疼不疼,我想說抱歉,這一次,我沒能完成殿下交給我的任務。”

“說完,確認您安好,觸碰您後,我就會死去。”

“其實,我早就該死了。”他扯了扯唇角,像是笑了。

他想,小時候,當他那個瘋癲的母親把他摔在地上時,他就該死了。

為什麽,為什麽還要讓他遇到那個小女孩呢。

得不到的。

他根本……得不到她啊。

“不!”熾歡忽然抱住了他手臂,他手臂上虬結的肌肉鼓起,青筋暴起,力量感著實嚇人。

盡管熾歡也害怕,但她卻沒有放手。

“不?”

蕭灼湊近她,死死盯著她那雙淚眼,黑色的瞳孔卻仿若巨大的血窟窿,要從裏面淌出血來。

蕭灼的聲音沈了下去,仍舊帶著難消的嘶啞。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

“您騙了我。”

熾歡一僵,抓著他的手更用力了。

“您為什麽要騙我呢。”

“您讓我那樣死去不好嗎……”

“為什麽要說……蘇熾歡不愛蕭灼,為什麽要……離開我呢。”

“騙人就要騙到底啊!”

男人壓抑的狂暴情緒似是到了頂點,他控制不住地嘶吼起來,字字泣血,也泣淚。

熾歡只一直抱著他胳膊不松手,好像一松手就會失去心愛的玩具。

“我求您,我像一條狗一樣地求您,說,我願意當您的狗,我願意被您關地下室關籠子,您打我罵我抽我鞭子都行,只要給我一口水一口飯,只要讓我待在都是您氣息的地方,只要讓我定期看看您就好……”

“但是您……”

“不願意。”

熾歡搖頭,眼淚洶湧,眼前一片模糊。

她的心疼得厲害。

蕭灼抵著她的額頭,大手放在她後腦勺,力度強硬又不失溫柔,迫使她靠近自己。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密不可分,鼻子碰鼻子,睫毛碰睫毛,呼吸喘息交錯,讓人心悸,也讓人心顫。

他啟唇,薄唇便從少女唇瓣掠過,熾歡顫得肩膀都在抖,微弱的嬌吟將將溢出唇齒時,男人帶血的破啞聲又落在她耳邊。

“當時看著你轉身的背影,鮮血又不停地從我喉嚨湧出,那一刻,我的主人,我的殿下,您知道,我在想什麽嗎……”

熾歡茫然眨眼,聽到他說:“我在想,如果我們能死在一起,也很好。”

“我想殺了您,再殺了自己。”

“這對我而言,是美夢。”

大顆大顆的淚忽然毫無征兆地從男人眼尾滾落,啪嗒啪嗒,全都砸在了熾歡抱著他的手背上。

滾燙,潮濕,所到之處,讓她骨髓都消融。

熾歡覺得好燙,好疼,而這痛還不待傳到她心臟,傳到她四肢百骸,蕭灼的一句話便已然讓她心臟碎裂。

“因為您根本,根本不會愛我啊……”

強悍的帝王,冷血的帝王,滿身傷痕都不曾眨眼的帝王,就這樣當著她的面哭了。

眼淚若潮水,若火焰,不停落下,將她卷至漩渦深處,也將她焚燒成灰。

熾歡搖頭,她不停地搖頭。

她想說,不是的。

不是的……

她愛他。

但是,激烈的情緒湧上胸腔,再湧上腦袋,她的意識失了片刻,什麽話都說不出,只不停地搖頭。

蕭灼的確做好了殺她也殺自己的準備。

此時此刻,他的神情是是前所未有癲狂。

他在哭,又在笑,眉毛抽動著,眼睛裏不停地淌出淚,也淌出血來。

他那張向來沒有表情的臉上滿是痛苦,也有憎恨,更有無法消解的愛,無法抹滅的心疼。

他的臉上從來沒有出現過這麽多的表情。

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小時候在冷宮看到的那具屍體。

白綾吊著,在房梁下搖晃。

當時,他覺得她母親可憐。

朝別人求東西可憐。

朝別人乞愛,更可憐。

如今,他當真成了更可憐的人。

他果然,果然還是像他那瘋子母親。

他也是個瘋子。

熾歡哭得頭疼,腦袋深處的痛讓她的意識逐漸清醒起來,她張了張幹枯的唇,在他唇上親了下,終於出了聲。

“不要……”

“野奴,你不要恨我,不要殺我,也不要傷害你自己。”

“我,我沒有騙你,我會跟你回羌國,我不會離開你啊……”

少女哭得一抽一噎的,男人怔住了,為方才蝴蝶落下的一個吻而恍惚。

他以為,這是夢。

或者,她還是在騙他……

熾歡摸摸眼淚,手心滑溜溜的,鼻涕眼淚糊了一手也不管,在抹完眼淚後人仍舊死死抱著他手臂不放。

“我會跟你回去啊!”熾歡大聲吼了起來,啞啞的哭腔裏還藏著幾分委屈。

“我說了,我會同你回羌國,但我得把蘇家軍的事情,醴國的事情處理好,蘇家軍的兵符在我這裏,我又是蘇家唯一的後人,他們會聽我命令,我不能看著皇帝讓他們去送死……”

“可是你又不讓我走,我就只能偷偷溜出去了……”

熾歡說了一大通的解釋,哭得腦袋都是暈的,她委委屈屈地給自己擦眼淚,也不知他信不信,又要開口再保證幾句時,卻聽到他很輕地問她:

“殿下,如果我同您說,我把您帶回羌國後會把您關起來,關在一個巨大的籠子裏,您……願意嗎?”

“您願意嗎?”

熾歡楞了一下,驚惶地掀起眼皮,無措看他。

蕭灼低垂著頭,並沒有看她眼睛與她對視,他弓著背,弓得很下,結實的背肌隆起,看去脖子都要斷了。

“您不會願意的。”

他不等她回答,自己先說了,喃喃自語著,“您怕黑,您膽小,您愛哭,您不會願意,也不會喜歡的。”

“我還能信您嗎,殿下。”一滴淚自他眼尾直線掉落,晶瑩的水光刺痛了她的眼。

熾歡眨了眨眼,下一刻忽又咧開嘴笑了,她終於是松開了抱著他手臂的手,一下趴在他背上,光溜溜的藕臂勾著他那快斷了的脖子。

“我願意。”

她獻祭般地把自己獻了出去。

兩人不著一物,肌膚相貼,血液骨髓都似乎要融到了一起。

少女親了親他耳朵,在他耳邊清淩淩地笑。

此時此刻,於他而言,她像一個虛幻的美夢,又像引他再次墜入地獄的精怪,她在他耳邊不停地說著話,聲音好聽得像不滅的樂曲。

“野奴,我願意。”

“你信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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