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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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熾歡回林府後, 把自己鎖在了房間裏。
糕點都放涼了也沒吃，只縮在床腳，又同以往那般睜大著眼睛看黑暗。
巨大的, 無邊的黑暗裏，她總是會看到一個男人。
倒在血泊裏的男人，用一雙血紅淚眼看她的男人。
她看到了蕭灼, 看到了那個奴隸。
有關這個奴隸的種種不斷地在面前浮現, 小時候的他, 在奴隸場的他，被雨淋濕的他，燈下被她騙得紅了耳根的他，一身是血的他……
還有……手拿長劍，朝她走來的他。
她看到他朝她揮起長劍。
他恨她, 恨不得殺了她。
他不再是她的狗了。
不會是她的狗了。
也不會是她的玩具了。
她也不能把他當娘親, 窩在他懷裏了。
忽然之間，少女的心仿佛泡在了黃連水裏，軟綿綿的，又苦又酸又澀。
熾歡並不清楚這些突然湧上心頭的情緒是什麽。
她對這樣的情緒很陌生、很新奇，會忍不住想要觸碰，但眼下, 除卻這些酸澀不明的情緒外, 還有一種巨大的恐懼籠罩著她, 令她無從細想。
也許當真是壞事做多了，當真是對那個奴隸太壞了, 熾歡在大街上聽到那些話後, 聽到他當了羌國皇帝，正率領大軍朝醴朝行進後, 她心裏湧上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害怕。
怕他恨她，怕他恨不得殺了她，怕他報覆她……
畢竟她當初對他真的……
太壞了。
他恨她怨她甚至想殺她，都再正常不過了。
但不知為何，縱使知曉這些，想到那奴隸時，熾歡仍舊氣哼哼，大小姐的嬌縱脾性似乎又上來了。
她繞著自己垂下的頭發打圈圈，讓發絲一圈圈地纏上手指，一用力，便勒出了紅痕。
他怎麽可以對她這樣。
不是說好要當她的狗嗎？不是說只愛她蘇熾歡嗎？
或許是他給她的忠誠和感情都太過熱烈，像是熊熊燃燒著的大火。
熾熱又滾燙。
如今這火熄滅，卻只剩冰冷寒氣，凍得她渾身發抖。
她不習慣，也……不喜歡。
不喜歡這種感受。
腦袋隱隱作痛，心似乎也裂開了道道細小的縫隙，似有若無的痛意逐漸蔓延全身。
熾歡懨懨的。
她沒了生氣，癡癡地縮在床腳盯著黑暗看，她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久到眼睛酸痛難忍，一滴滴淚水滑落時，屋外響起了敲門聲。
咚咚咚——
輕緩，低沈，一下一下，極覆韻律，緊接著便是一道話聲。
“歡兒，你還要躲在裏面多久？”
“如今是飯不吃，水也不喝了？”
聲音不似往常平和，似有隱隱的怒壓在裏面，熾歡這才想起，自白日上街買完糕點回府，她便縮進了屋子，不吃飯也不喝水，連林今安書房都未去，他布置的功課自然也沒做。
熾歡心念糟了，她怕林今安生氣，一咕溜從床上爬起，去開了門。
夜已經很很深了，林今安一襲月白直綴，窗臺半束的烏發垂落肩膀，檐下燈籠的光鋪洩在他周身，泛起昏黃光暈，卻不見暖意，只一層冰寒。
“先，先生……”林今安面上無笑，熾歡不敢再沒大沒小，縮著頭喊了句“先生”。
林今安如師如父，他曾經把她帶在身邊養了幾年，又是她父親的好友，雖年紀還是很輕，不過二十八，但在熾歡心裏，早已把他當成父親般的存在。
因而，在林今安生氣的時候，熾歡也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開門後，林今安看了她許久，後卻只道：“你讓我如何是好。”
熾歡不明白他這話的意思，擡起小腦袋，呆呆看他。
“人在，心不在。”
這句話極其低沈，散在夜色裏很快便消失，
林今安擡起的手又垂下，端著手裏托盤往裏走，將飯菜放到桌上。
“吃飯。”
“吃完飯……”林今安轉過身瞧她，臉陷在黑暗裏看不清神色，他從長袖裏拿出一封信，遞給了她，
“這封信給你。”
熾歡不明所以，問：“這是什麽？”
林今安道：“蘇家軍寫來的信。”
少女的眼眸一下睜大，方才還黯然的瞳孔一下亮了，她下意識擡手想去拿，林今安卻擡高手，順勢又敲了下她的頭。
“先吃飯。”
手心空了沒抓到，熾歡低眸，看到圓木桌的托盤上擺放著幾碟精致小菜，和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米飯。
“這是要先生餵你麽？”林今安掀起袍擺坐下，一雙素凈修長的手執箸，夾起菜放碗裏，作勢便要餵她。
明明是不染俗世的人，他這動作卻做的賞心悅目，熾歡頓覺褻瀆，不敢不識好歹，忙坐下接過，乖乖吃起飯來。
待看到熾歡終於吃了飯後，林今安長久地凝望著她，眼眸裏的冰霜化成了一池春水。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照顧自己。”林今安忽然說，言語裏盡是關切，熾歡一口飯咽下，烏溜溜的眼珠向上，盯著他看。
一天沒吃，許是餓壞了，熾歡吃得有點急，嘴邊還沾了飯粒，林今安瞧見，眼尾暈開柔潤笑意，他擡手輕碰，將飯粒撚到指尖。
他低眸瞧著這飯粒，薄唇翕張，繼續說著：“熾歡，先生不是喜歡勉強之人，魚和鳥我向來不喜歡養，我讓你來揚州也並非想拘著你，把你當魚當鳥當金絲雀養……”
林今安唇齒間溢出的話音漸漸沒了笑，熾歡下意識坐直了身子，眼珠子都沒轉了，不知道他突然說這些話是何意。
“先生養過你幾年，我知曉，你許是把我當老師當父親，帶你來揚州，除了完成你父親遺願，讓你遠離京城風雨，還因為想換個地方，也，換個身份。”
一段長長的話說完，話音頓住後，屋內一瞬安靜了下來，沈沈的昏暗在兩人間彌漫開，使得男人和少女都看不清對方臉上的神情。
兩人之間的死寂並未持續很久，林今安的視線從指腹移開，望向面前的小姑娘，模糊而低沈的笑了聲。
笑聲有些啞。
“但可惜……人在心不在，在你眼裏，我始終都是先生，我可以是老師是父親是兄長，但……也只能如此。”
只能如此。
林今安望向那雙眼睛，分明是最瀲灩多情的桃花眼，不笑含媚，笑而生情，但獨獨看向他時，這雙眼睛便澄明清澈，什麽東西都沒有。
沒有少女的慕艾，沒有纏綿的依戀，沒有浮動的春心。
林今安微扯嘴角，纖長的眼睫垂下時，在他眼眸重又被霜雪掩埋時，熾歡微一眨眼，竟然在他眼中看到一絲悲慘和無可奈何。
眼尾上揚著，暈開苦笑。
熾歡心頭微顫，楞得唇瓣都微微張開了。
她從未在他眼裏看到這種情緒。
他是她不敢褻瀆的明月，她同很多人一樣敬仰他，感激他。
但也只有這些。
是以，熾歡不是很明白，不明白林今安眼中為何會流露出那些情緒。
他超塵拔俗，一身雪衣一根木簪，端的是光風霽月，不流於俗世，又怎麽會流露出他們這些俗人的情緒呢。
貪嗔癡恨，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這些都本不應該出現在他身上，但方才那一霎那，熾歡卻覺得他欲望滿身，她什麽都看到了。
是她的錯覺麽？再一眨眼，都不見了。
面前的人仍舊是那個清冷脫俗，不沾塵埃的林今安。
“熾歡，我知道你一直想走，先生不會強留你在揚州。”林今安起了身，唇邊含著一絲笑，擡手摸了摸她的頭。
“但若是你哪天想起了先生，累了想回來，想找個棲身之所，想得到一些……”愛
“我一直在。”
熾歡初初聽著，茫然又乖巧，睜大著一雙眼目不轉睛地看他，到後面聽著聽著，眼淚便大顆大顆落下，滴在白米飯裏。
她擦了擦眼淚，嗯了聲後低下頭，只沈默地扒拉著米飯吃。
一邊哭一邊吃。
——
的確是蘇家軍的信，是將領周宣寫的。
周宣是熾歡父親手下的將領，很得她父親信任，在蘇家未出事之前，他常出入蘇府，也見過熾歡。
蘇家出事後，他亦是苦苦支撐著蘇家軍，為了她父親的命令。
若不然，就憑著一次次的誣陷，憑著這君王，他們斷不會再拿命守城。
而自熾歡父親死後，蘇家軍人心渙散，戰力遠比不上以前，此次抗擊戎狄也是強弩之末。
蘇家軍是熾歡父親少時組織，兵士皆是他招募，因為軍紀嚴明，勇猛善戰，指揮得當，取得了一次次起義戰役的勝利後。前朝被推翻，醴朝因此建立，熾歡的父親立下汗馬功勞，蘇家軍便一直在他名下，由他統領，戍衛邊關，保家衛國。
蘇家，熾歡父親是蘇家軍的靈魂和信仰所在，熾歡是蘇家在世的唯一血脈，也擁有著調動蘇家軍的權利，因而，在此之際，周宣寫了一封信過來。
而這封信，堪稱是絕筆信了。
熾歡打開信，只見信上寫著，戎狄大肆入侵，已無抵擋之力，為不負將軍所托，蘇家軍將會死守京城，以命築城墻。
望小姐保重，好好活下去，這樣將軍和夫人泉下有知，也能心安了。
少女手裏的信飄落在地。
——
熾歡終究是離開揚州，去了京城。
她想，她縱然是死，也要和蘇家軍死在一起。
這是她父親的心血，是蘇家的命脈，也是醴國最後的一道防線。
若沒了，什麽也都沒了。
國破山河，民不聊生。
林今安在收到那封信時，便猜到了。
他將信藏了好幾天，後還是拿了出來。
他不想將鳥養在籠中，偶爾來了興致便逗逗，他想給鳥築一個窩，等鳥有天累了飛回來。
只是能否等到那天，他不知。
_
熾歡又回了京城。
“快逃啊！！！！！快逃啊！！！戎狄馬上就要打過來了！！”
“沒，沒人守城！！！！皇帝都逃了！沒人守城！！！”
“戎狄打過來，肯定會燒殺搶掠，把我們都殺了！”
“會放火！我們都會被燒死的……”
“這可怎麽辦，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沒地方可逃了，沒地方可逃了，京城被破，還可以去哪裏……”
……
到處都是哭喊嚎叫聲，大批大批的百姓擁擠著從城門湧出，塵土被腳步濺得四起飛揚，蔓延四周，整個天都是灰蒙蒙的，朝上看，看不到半點光亮。
“別往外跑！！有大軍來了！”
“大軍來了！！！”
方才百姓都在奔湧著出城，熾歡被人群淹沒推擠，本來艱難地在逆著人流往裏走，而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大軍來了，許多又調轉方向，往城內跑去。
人潮洶湧，熾歡被人流裹挾著走，忽然之間，地面濺起的塵土似乎更重了，她吸了好幾口到嗓子，被嗆到不停咳嗽，脖子都紅了。
而緊接著，在四起的腳步聲中，馬踏鐵騎滾滾，似有千軍萬馬奔襲而來，整個大地都在震顫！
“是羌國的皇帝！”
“羌國的新皇！”
“羌國攻來了！！！”
“羌國攻來了！馬上就要到了！”
“快進城！”
“快進城！！！”
無數尖破的喊聲劃破天際，熾歡聽到一怔，只覺耳朵都要被撕裂了，她心嘆不妙，咳嗽著推開人群，想找個地方藏起來。
可人群倉惶四散，她根本站不穩也擠不出去，只能隨著人流而走。
熾歡蜷縮起身子，又低垂著頭，在心裏默默祈禱著，祈禱著不要被他發現，她不能死在這裏，也不能死在他手上，她還得去找蘇家軍。
只是事與願違，在鐵蹄聲越來越近時，近到城墻都在顫，仿佛要倒了時，在周圍的喧囂混亂之中，她耳邊的空氣忽然震顫，發出令人恐懼的嗚聲，一只箭矢穿透所有破空而來，自她臉頰擦過。
鏗鏘一聲，直直釘在她腳下地面。
一縷發絲被斬，珠釵盡落。她猛地怔住，停了腳步。
緊接著，便是一道雷霆怒吼，若穿雲利箭，斬破一切，精準刺穿她的心。
“蘇熾歡！！！”
熾歡仿佛被箭擊中，她渾身僵硬，血液倒流。
雙腿發軟，差點跌坐在地。
在這瞬間，她遙遙看著塵土飛揚中的高大身影，只覺自己死期到了。
報應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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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在血泊裏的男人，用一雙血紅淚眼看她的男人。
她看到了蕭灼, 看到了那個奴隸。
有關這個奴隸的種種不斷地在面前浮現, 小時候的他, 在奴隸場的他，被雨淋濕的他，燈下被她騙得紅了耳根的他，一身是血的他……
還有……手拿長劍，朝她走來的他。
她看到他朝她揮起長劍。
他恨她, 恨不得殺了她。
他不再是她的狗了。
不會是她的狗了。
也不會是她的玩具了。
她也不能把他當娘親, 窩在他懷裏了。
忽然之間，少女的心仿佛泡在了黃連水裏，軟綿綿的，又苦又酸又澀。
熾歡並不清楚這些突然湧上心頭的情緒是什麽。
她對這樣的情緒很陌生、很新奇，會忍不住想要觸碰，但眼下, 除卻這些酸澀不明的情緒外, 還有一種巨大的恐懼籠罩著她, 令她無從細想。
也許當真是壞事做多了，當真是對那個奴隸太壞了, 熾歡在大街上聽到那些話後, 聽到他當了羌國皇帝，正率領大軍朝醴朝行進後, 她心裏湧上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害怕。
怕他恨她，怕他恨不得殺了她，怕他報覆她……
畢竟她當初對他真的……
太壞了。
他恨她怨她甚至想殺她，都再正常不過了。
但不知為何，縱使知曉這些，想到那奴隸時，熾歡仍舊氣哼哼，大小姐的嬌縱脾性似乎又上來了。
她繞著自己垂下的頭發打圈圈，讓發絲一圈圈地纏上手指，一用力，便勒出了紅痕。
他怎麽可以對她這樣。
不是說好要當她的狗嗎？不是說只愛她蘇熾歡嗎？
或許是他給她的忠誠和感情都太過熱烈，像是熊熊燃燒著的大火。
熾熱又滾燙。
如今這火熄滅，卻只剩冰冷寒氣，凍得她渾身發抖。
她不習慣，也……不喜歡。
不喜歡這種感受。
腦袋隱隱作痛，心似乎也裂開了道道細小的縫隙，似有若無的痛意逐漸蔓延全身。
熾歡懨懨的。
她沒了生氣，癡癡地縮在床腳盯著黑暗看，她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久到眼睛酸痛難忍，一滴滴淚水滑落時，屋外響起了敲門聲。
咚咚咚——
輕緩，低沈，一下一下，極覆韻律，緊接著便是一道話聲。
“歡兒，你還要躲在裏面多久？”
“如今是飯不吃，水也不喝了？”
聲音不似往常平和，似有隱隱的怒壓在裏面，熾歡這才想起，自白日上街買完糕點回府，她便縮進了屋子，不吃飯也不喝水，連林今安書房都未去，他布置的功課自然也沒做。
熾歡心念糟了，她怕林今安生氣，一咕溜從床上爬起，去開了門。
夜已經很很深了，林今安一襲月白直綴，窗臺半束的烏發垂落肩膀，檐下燈籠的光鋪洩在他周身，泛起昏黃光暈，卻不見暖意，只一層冰寒。
“先，先生……”林今安面上無笑，熾歡不敢再沒大沒小，縮著頭喊了句“先生”。
林今安如師如父，他曾經把她帶在身邊養了幾年，又是她父親的好友，雖年紀還是很輕，不過二十八，但在熾歡心裏，早已把他當成父親般的存在。
因而，在林今安生氣的時候，熾歡也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開門後，林今安看了她許久，後卻只道：“你讓我如何是好。”
熾歡不明白他這話的意思，擡起小腦袋，呆呆看他。
“人在，心不在。”
這句話極其低沈，散在夜色裏很快便消失，
林今安擡起的手又垂下，端著手裏托盤往裏走，將飯菜放到桌上。
“吃飯。”
“吃完飯……”林今安轉過身瞧她，臉陷在黑暗裏看不清神色，他從長袖裏拿出一封信，遞給了她，
“這封信給你。”
熾歡不明所以，問：“這是什麽？”
林今安道：“蘇家軍寫來的信。”
少女的眼眸一下睜大，方才還黯然的瞳孔一下亮了，她下意識擡手想去拿，林今安卻擡高手，順勢又敲了下她的頭。
“先吃飯。”
手心空了沒抓到，熾歡低眸，看到圓木桌的托盤上擺放著幾碟精致小菜，和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米飯。
“這是要先生餵你麽？”林今安掀起袍擺坐下，一雙素凈修長的手執箸，夾起菜放碗裏，作勢便要餵她。
明明是不染俗世的人，他這動作卻做的賞心悅目，熾歡頓覺褻瀆，不敢不識好歹，忙坐下接過，乖乖吃起飯來。
待看到熾歡終於吃了飯後，林今安長久地凝望著她，眼眸裏的冰霜化成了一池春水。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照顧自己。”林今安忽然說，言語裏盡是關切，熾歡一口飯咽下，烏溜溜的眼珠向上，盯著他看。
一天沒吃，許是餓壞了，熾歡吃得有點急，嘴邊還沾了飯粒，林今安瞧見，眼尾暈開柔潤笑意，他擡手輕碰，將飯粒撚到指尖。
他低眸瞧著這飯粒，薄唇翕張，繼續說著：“熾歡，先生不是喜歡勉強之人，魚和鳥我向來不喜歡養，我讓你來揚州也並非想拘著你，把你當魚當鳥當金絲雀養……”
林今安唇齒間溢出的話音漸漸沒了笑，熾歡下意識坐直了身子，眼珠子都沒轉了，不知道他突然說這些話是何意。
“先生養過你幾年，我知曉，你許是把我當老師當父親，帶你來揚州，除了完成你父親遺願，讓你遠離京城風雨，還因為想換個地方，也，換個身份。”
一段長長的話說完，話音頓住後，屋內一瞬安靜了下來，沈沈的昏暗在兩人間彌漫開，使得男人和少女都看不清對方臉上的神情。
兩人之間的死寂並未持續很久，林今安的視線從指腹移開，望向面前的小姑娘，模糊而低沈的笑了聲。
笑聲有些啞。
“但可惜……人在心不在，在你眼裏，我始終都是先生，我可以是老師是父親是兄長，但……也只能如此。”
只能如此。
林今安望向那雙眼睛，分明是最瀲灩多情的桃花眼，不笑含媚，笑而生情，但獨獨看向他時，這雙眼睛便澄明清澈，什麽東西都沒有。
沒有少女的慕艾，沒有纏綿的依戀，沒有浮動的春心。
林今安微扯嘴角，纖長的眼睫垂下時，在他眼眸重又被霜雪掩埋時，熾歡微一眨眼，竟然在他眼中看到一絲悲慘和無可奈何。
眼尾上揚著，暈開苦笑。
熾歡心頭微顫，楞得唇瓣都微微張開了。
她從未在他眼裏看到這種情緒。
他是她不敢褻瀆的明月，她同很多人一樣敬仰他，感激他。
但也只有這些。
是以，熾歡不是很明白，不明白林今安眼中為何會流露出那些情緒。
他超塵拔俗，一身雪衣一根木簪，端的是光風霽月，不流於俗世，又怎麽會流露出他們這些俗人的情緒呢。
貪嗔癡恨，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這些都本不應該出現在他身上，但方才那一霎那，熾歡卻覺得他欲望滿身，她什麽都看到了。
是她的錯覺麽？再一眨眼，都不見了。
面前的人仍舊是那個清冷脫俗，不沾塵埃的林今安。
“熾歡，我知道你一直想走，先生不會強留你在揚州。”林今安起了身，唇邊含著一絲笑，擡手摸了摸她的頭。
“但若是你哪天想起了先生，累了想回來，想找個棲身之所，想得到一些……”愛
“我一直在。”
熾歡初初聽著，茫然又乖巧，睜大著一雙眼目不轉睛地看他，到後面聽著聽著，眼淚便大顆大顆落下，滴在白米飯裏。
她擦了擦眼淚，嗯了聲後低下頭，只沈默地扒拉著米飯吃。
一邊哭一邊吃。
——
的確是蘇家軍的信，是將領周宣寫的。
周宣是熾歡父親手下的將領，很得她父親信任，在蘇家未出事之前，他常出入蘇府，也見過熾歡。
蘇家出事後，他亦是苦苦支撐著蘇家軍，為了她父親的命令。
若不然，就憑著一次次的誣陷，憑著這君王，他們斷不會再拿命守城。
而自熾歡父親死後，蘇家軍人心渙散，戰力遠比不上以前，此次抗擊戎狄也是強弩之末。
蘇家軍是熾歡父親少時組織，兵士皆是他招募，因為軍紀嚴明，勇猛善戰，指揮得當，取得了一次次起義戰役的勝利後。前朝被推翻，醴朝因此建立，熾歡的父親立下汗馬功勞，蘇家軍便一直在他名下，由他統領，戍衛邊關，保家衛國。
蘇家，熾歡父親是蘇家軍的靈魂和信仰所在，熾歡是蘇家在世的唯一血脈，也擁有著調動蘇家軍的權利，因而，在此之際，周宣寫了一封信過來。
而這封信，堪稱是絕筆信了。
熾歡打開信，只見信上寫著，戎狄大肆入侵，已無抵擋之力，為不負將軍所托，蘇家軍將會死守京城，以命築城墻。
望小姐保重，好好活下去，這樣將軍和夫人泉下有知，也能心安了。
少女手裏的信飄落在地。
——
熾歡終究是離開揚州，去了京城。
她想，她縱然是死，也要和蘇家軍死在一起。
這是她父親的心血，是蘇家的命脈，也是醴國最後的一道防線。
若沒了，什麽也都沒了。
國破山河，民不聊生。
林今安在收到那封信時，便猜到了。
他將信藏了好幾天，後還是拿了出來。
他不想將鳥養在籠中，偶爾來了興致便逗逗，他想給鳥築一個窩，等鳥有天累了飛回來。
只是能否等到那天，他不知。
_
熾歡又回了京城。
“快逃啊！！！！！快逃啊！！！戎狄馬上就要打過來了！！”
“沒，沒人守城！！！！皇帝都逃了！沒人守城！！！”
“戎狄打過來，肯定會燒殺搶掠，把我們都殺了！”
“會放火！我們都會被燒死的……”
“這可怎麽辦，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沒地方可逃了，沒地方可逃了，京城被破，還可以去哪裏……”
……
到處都是哭喊嚎叫聲，大批大批的百姓擁擠著從城門湧出，塵土被腳步濺得四起飛揚，蔓延四周，整個天都是灰蒙蒙的，朝上看，看不到半點光亮。
“別往外跑！！有大軍來了！”
“大軍來了！！！”
方才百姓都在奔湧著出城，熾歡被人群淹沒推擠，本來艱難地在逆著人流往裏走，而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大軍來了，許多又調轉方向，往城內跑去。
人潮洶湧，熾歡被人流裹挾著走，忽然之間，地面濺起的塵土似乎更重了，她吸了好幾口到嗓子，被嗆到不停咳嗽，脖子都紅了。
而緊接著，在四起的腳步聲中，馬踏鐵騎滾滾，似有千軍萬馬奔襲而來，整個大地都在震顫！
“是羌國的皇帝！”
“羌國的新皇！”
“羌國攻來了！！！”
“羌國攻來了！馬上就要到了！”
“快進城！”
“快進城！！！”
無數尖破的喊聲劃破天際，熾歡聽到一怔，只覺耳朵都要被撕裂了，她心嘆不妙，咳嗽著推開人群，想找個地方藏起來。
可人群倉惶四散，她根本站不穩也擠不出去，只能隨著人流而走。
熾歡蜷縮起身子，又低垂著頭，在心裏默默祈禱著，祈禱著不要被他發現，她不能死在這裏，也不能死在他手上，她還得去找蘇家軍。
只是事與願違，在鐵蹄聲越來越近時，近到城墻都在顫，仿佛要倒了時，在周圍的喧囂混亂之中，她耳邊的空氣忽然震顫，發出令人恐懼的嗚聲，一只箭矢穿透所有破空而來，自她臉頰擦過。
鏗鏘一聲，直直釘在她腳下地面。
一縷發絲被斬，珠釵盡落。她猛地怔住，停了腳步。
緊接著，便是一道雷霆怒吼，若穿雲利箭，斬破一切，精準刺穿她的心。
“蘇熾歡！！！”
熾歡仿佛被箭擊中，她渾身僵硬，血液倒流。
雙腿發軟，差點跌坐在地。
在這瞬間，她遙遙看著塵土飛揚中的高大身影，只覺自己死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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