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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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謝塵死了。
沈修也死了。
整個京城風雨飄搖, 搖搖欲墜，熾歡隨林今安回了揚州。
自京城南下揚州，到處都是流民, 熾歡透過馬車簾被風吹起的縫隙往外看，便能看到種種慘像。
餓殍遍野，坑坑窪窪的泥地上鋪滿了屍體, 不時有人趴在屍體旁痛哭, 慘叫聲哭喊聲盤旋上空, 甚至不遠處還有個堆疊了屍體的戰壕，血水自屍體下蔓延開，滲入泥裏，旌旗斜插在地，濺滿了血。
蒙蒙細雨隨著冷風落在臉上, 涼意滲入肌膚, 熾歡打了個冷顫，放下車簾縮了回去。
“林今安，你說……戎狄會一路打到京城嗎？蘇家軍不知怎麽樣了……”
林今安正在撥弄香爐，聞言薄長的手一頓。
片刻，男人素青鶴氅的袖子微動，他放下撥弄香爐的木匙看她, 卻只說了兩個字：
“也許。”
也許。
不帶任何情緒和波動的兩個字, 聽去無悲無喜, 無波無瀾，仿佛不摻雜任何俗世的憐憫和愛恨。
他好似獨立於俗世之外, 像不染凡塵的神, 只靜靜看著這一切。
只有在看向面前的小姑娘時，他那雙眼眸裏才會泛起絲絲漣漪。
似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 林今安回了那二字後又撩起眼皮，含笑道：“你可是答應了我回揚州。”
“歡兒，你許了諾，不可毀。”
聲線平和，音調緩緩，卻暗含不容置喙的強硬。
熾歡自然也聽了出來。
縱然她再如何跋扈，如何嬌縱，在林今安面前都收斂了幾分。
她同被林今安教養過的任何一個小孩，任何一個學生一樣，對他始終是又敬又怕。
“哦……”
熾歡只穿了雙羅襪窩在馬車一角，聽到林今安的話後懨懨應了聲，擡起的小腦袋又垂下，埋在膝間。
她抱膝縮在一角，消瘦的下巴抵著膝蓋，頭上綁著的絲絳隨著烏發垂下，鋪陳在她肩膀和脊背，將她整個人都籠罩其中。
林今安偏眸看去，能瞧見少女發絲掩映下的側臉，靜謐而白皙，淡色唇瓣抿著，也不知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種種事情過後，在離開京城後，她好似變得安靜，也變得平和許多。
乖戾跋扈被磨平，嬌縱嗔怒也慢慢消散。
林今安的視線自少女側臉移至唇瓣，低垂著眼睫停了瞬息，又不動聲色移開。
好似方才那輕移的視線不過是一場錯覺。
熾歡自是未曾察覺到面前神祇的目光，她聽著馬車外的聲音，聽著細雨聲，聽著哭叫聲，聽著馬車車輪滾過泥坑的一道道聲音，頭埋得越來越下，幾乎是整張臉都要看不到了。
林今安長手一伸，緩緩摸了摸她的頭，只道：“塵歸塵，土歸土，熾歡，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左右，自然也非你我能左右，朝代更替，王朝興衰，皆是命數。”
可命數之下埋著什麽呢。
耳邊流民的哭叫聲好似更大了，齊齊鉆進了這馬車內。
萬鬼同哭，便如地獄。
熾歡忽然覺得頭好疼。
車簾被風吹起一角，濕涼的風灌進，熾歡一哆嗦擡眸望了眼，又看到了那斜斜插在地上的旌旗。
染了血的旌旗。
馬車朝前駛去，那旌旗越來越遠，直至熾歡再也看不到。
徹底消失不見。
——
熾歡的確隨林今安到了揚州。
鐵騎還未踏到揚州，這裏看去還算繁華，林今安所在的士族又是揚州大戶，的確如他所說，在這，他完全可以護著她，護著她安穩度日，即便是在如今亂世。
熾歡隨著林今安在揚州過著避世般的日子，可外頭卻是風起雲湧，局勢大變。
她不過在揚州待了一年，偶爾上街買糕點買話本書籍，便能聽到坊間有人議論當今這天下局勢。
說戎狄如何勇猛又如何殘暴，攻下一城後盡數屠殺，燒殺搶掠，最後放一把大火燒了個幹凈。
又說皇帝被嚇得都要出逃了！京城守不住了！
還說那北邊的羌國也發生了大事！那尋回的皇子竟在短短一年內迅速起勢，勢力遍布朝野，先以雷霆手段除去參與儲君之爭的皇子後，又率兵逼宮，令皇帝不得不退位當起了太上皇，將這帝位傳之與他，羌國改朝換代有了新皇帝，這位新皇據就是先前流落醴國，被那熾歡公主欺辱折磨的奴隸！據說被送回羌國時一身的傷，差點命都沒了！
“聽說這羌國的新皇繼位不久便準備禦駕親征，已然率領十幾萬軍隊朝醴國而來，為的就是報當年欺辱之仇！說不定還會借此將整個醴國都吞並！”
旁邊那人聽此嘆了口氣，飲了口茶後道：“唉……前有狼後有虎，你說說，我們能逃到哪去，也不知道哪天命就沒了，如今之際，只能有一天過一天咯……”
“說的是，京城都要守不住了，也不知道我們在這還能過幾天太平日子……”
……
這茶攤兩人談論的那位羌國的新皇，便是蕭灼。
熾歡買完糕點正要走時，恰好聽到旁邊茶攤上的人談論這些事，她當即停住腳步，像是被直直釘在了地面一般，硬是楞在原地許久，將這些話都聽了去。
直到手裏的紙袋掉落在地，直到攤主喊了她好幾聲，熾歡才回過神。
“姑娘，您這是怎麽了？姑娘，您沒事吧？”
“姑娘，您臉色怎麽這麽差，姑娘……”
……
熾歡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拾起地上裝了糕點的紙袋，又是如何回的林府。
她的魂魄仿佛都失了幾竅，腦袋裏只剩下茶攤那兩人說的話。
蕭灼當了羌國皇帝。
蕭灼禦駕親征，率領十幾萬軍隊朝醴國而來。
他要報當年之仇。
想到這，熾歡便如墜冰窟，渾身發冷，巨大的恐懼將她密不透風地籠罩其中，壓抑得她就要透不過氣。
她的報應到了麽。
若是當真再見，他會不會把她抓起來折磨……
會不會……恨不得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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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塵死了。
沈修也死了。
整個京城風雨飄搖, 搖搖欲墜，熾歡隨林今安回了揚州。
自京城南下揚州，到處都是流民, 熾歡透過馬車簾被風吹起的縫隙往外看，便能看到種種慘像。
餓殍遍野，坑坑窪窪的泥地上鋪滿了屍體, 不時有人趴在屍體旁痛哭, 慘叫聲哭喊聲盤旋上空, 甚至不遠處還有個堆疊了屍體的戰壕，血水自屍體下蔓延開，滲入泥裏，旌旗斜插在地，濺滿了血。
蒙蒙細雨隨著冷風落在臉上, 涼意滲入肌膚, 熾歡打了個冷顫，放下車簾縮了回去。
“林今安，你說……戎狄會一路打到京城嗎？蘇家軍不知怎麽樣了……”
林今安正在撥弄香爐，聞言薄長的手一頓。
片刻，男人素青鶴氅的袖子微動，他放下撥弄香爐的木匙看她, 卻只說了兩個字：
“也許。”
也許。
不帶任何情緒和波動的兩個字, 聽去無悲無喜, 無波無瀾，仿佛不摻雜任何俗世的憐憫和愛恨。
他好似獨立於俗世之外, 像不染凡塵的神, 只靜靜看著這一切。
只有在看向面前的小姑娘時，他那雙眼眸裏才會泛起絲絲漣漪。
似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 林今安回了那二字後又撩起眼皮，含笑道：“你可是答應了我回揚州。”
“歡兒，你許了諾，不可毀。”
聲線平和，音調緩緩，卻暗含不容置喙的強硬。
熾歡自然也聽了出來。
縱然她再如何跋扈，如何嬌縱，在林今安面前都收斂了幾分。
她同被林今安教養過的任何一個小孩，任何一個學生一樣，對他始終是又敬又怕。
“哦……”
熾歡只穿了雙羅襪窩在馬車一角，聽到林今安的話後懨懨應了聲，擡起的小腦袋又垂下，埋在膝間。
她抱膝縮在一角，消瘦的下巴抵著膝蓋，頭上綁著的絲絳隨著烏發垂下，鋪陳在她肩膀和脊背，將她整個人都籠罩其中。
林今安偏眸看去，能瞧見少女發絲掩映下的側臉，靜謐而白皙，淡色唇瓣抿著，也不知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種種事情過後，在離開京城後，她好似變得安靜，也變得平和許多。
乖戾跋扈被磨平，嬌縱嗔怒也慢慢消散。
林今安的視線自少女側臉移至唇瓣，低垂著眼睫停了瞬息，又不動聲色移開。
好似方才那輕移的視線不過是一場錯覺。
熾歡自是未曾察覺到面前神祇的目光，她聽著馬車外的聲音，聽著細雨聲，聽著哭叫聲，聽著馬車車輪滾過泥坑的一道道聲音，頭埋得越來越下，幾乎是整張臉都要看不到了。
林今安長手一伸，緩緩摸了摸她的頭，只道：“塵歸塵，土歸土，熾歡，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左右，自然也非你我能左右，朝代更替，王朝興衰，皆是命數。”
可命數之下埋著什麽呢。
耳邊流民的哭叫聲好似更大了，齊齊鉆進了這馬車內。
萬鬼同哭，便如地獄。
熾歡忽然覺得頭好疼。
車簾被風吹起一角，濕涼的風灌進，熾歡一哆嗦擡眸望了眼，又看到了那斜斜插在地上的旌旗。
染了血的旌旗。
馬車朝前駛去，那旌旗越來越遠，直至熾歡再也看不到。
徹底消失不見。
——
熾歡的確隨林今安到了揚州。
鐵騎還未踏到揚州，這裏看去還算繁華，林今安所在的士族又是揚州大戶，的確如他所說，在這，他完全可以護著她，護著她安穩度日，即便是在如今亂世。
熾歡隨著林今安在揚州過著避世般的日子，可外頭卻是風起雲湧，局勢大變。
她不過在揚州待了一年，偶爾上街買糕點買話本書籍，便能聽到坊間有人議論當今這天下局勢。
說戎狄如何勇猛又如何殘暴，攻下一城後盡數屠殺，燒殺搶掠，最後放一把大火燒了個幹凈。
又說皇帝被嚇得都要出逃了！京城守不住了！
還說那北邊的羌國也發生了大事！那尋回的皇子竟在短短一年內迅速起勢，勢力遍布朝野，先以雷霆手段除去參與儲君之爭的皇子後，又率兵逼宮，令皇帝不得不退位當起了太上皇，將這帝位傳之與他，羌國改朝換代有了新皇帝，這位新皇據就是先前流落醴國，被那熾歡公主欺辱折磨的奴隸！據說被送回羌國時一身的傷，差點命都沒了！
“聽說這羌國的新皇繼位不久便準備禦駕親征，已然率領十幾萬軍隊朝醴國而來，為的就是報當年欺辱之仇！說不定還會借此將整個醴國都吞並！”
旁邊那人聽此嘆了口氣，飲了口茶後道：“唉……前有狼後有虎，你說說，我們能逃到哪去，也不知道哪天命就沒了，如今之際，只能有一天過一天咯……”
“說的是，京城都要守不住了，也不知道我們在這還能過幾天太平日子……”
……
這茶攤兩人談論的那位羌國的新皇，便是蕭灼。
熾歡買完糕點正要走時，恰好聽到旁邊茶攤上的人談論這些事，她當即停住腳步，像是被直直釘在了地面一般，硬是楞在原地許久，將這些話都聽了去。
直到手裏的紙袋掉落在地，直到攤主喊了她好幾聲，熾歡才回過神。
“姑娘，您這是怎麽了？姑娘，您沒事吧？”
“姑娘，您臉色怎麽這麽差，姑娘……”
……
熾歡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拾起地上裝了糕點的紙袋，又是如何回的林府。
她的魂魄仿佛都失了幾竅，腦袋裏只剩下茶攤那兩人說的話。
蕭灼當了羌國皇帝。
蕭灼禦駕親征，率領十幾萬軍隊朝醴國而來。
他要報當年之仇。
想到這，熾歡便如墜冰窟，渾身發冷，巨大的恐懼將她密不透風地籠罩其中，壓抑得她就要透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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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當真再見，他會不會把她抓起來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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