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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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在梅三千的那間小木屋裏,竹青幾乎搬出了畢生所學,才勉強穩住了柳青元身上幾處致命的傷,至於魂魄受損,如今全靠荊圖南以法術支撐,一切都須得等梅三千回來。

竹青額前的薄汗細細密密出了一層又一層,荊圖南不時皺眉看過向竹青,總會挨一頓罵。

“也不知祝玄和喻生到底怎麽樣了?師祖能帶他們回來嗎?”

荊圖南失笑,“我幼時,師祖教過我一些時日,他功法的深厚和修為,當真是我後來從未見過有人能夠匹敵的,只是後來聽說,有一年師尊受了傷,師祖險些散了修為才救了回來,眼下看來,情況並不比那時要好。”

竹青眉頭無意間總愛皺著,這會兒額角的朱砂痣小小的一粒,蓋在汗珠下倒顯得分外顯眼。荊圖南咳了一聲錯開視線,接上自己的話音:

“喻生那時說要帶回祝玄,我起先不知想了多少個法子去攔,可他始終都只對我說一句話,說是祝玄一定還在,他絕對能找到他。後來祝玄真的回來了,我才後知後覺,若是喻生始終找不到祝玄,無論是在無妄鬼城也好,甚至是輪回裏也罷,一百年不行,便是一千年,一千年不行,便是生生世世。我擔憂此事會成為他的心魔,祝玄一日不在,喻生就入魔一分。”

他一口氣說到這裏,猛然被竹青怒氣沖沖地眼神噎得沒了音,怔住片刻後,才牛頭不對馬嘴地接道:

“喻生對祝玄的情分,真是……”

“師祖甘願為師尊散去修為,喻生甘願為祝玄不顧險阻,若是師兄你出了事,我想必也會如此。”

荊圖南眼眶一熱,張口就感慨,“師兄對不住你,這些年始終在外未曾……”

“所以說。”竹青打斷他,“你還是安分點吧,就我這樣子,你人還沒救回來,我倒先死了幾個來回了,記住沒?”

感動欣慰的淚花都沒醞釀出個頭,就被竹青毫不留情地掐了。荊圖南回過神無奈地搖搖頭,輕聲回道:

“是,記住了。”

竹青滿意地點點頭,眉頭倏地一松很快又擰在了一起,他疑慮地問荊圖南,“你給我句實話,祝玄那樣子,真的能支撐許久嗎?”

荊圖南啞然,終於有人懷疑了,或者說所有人包括祝玄自己都心知肚明,只是並未道破罷了。竹青自然更是清楚,只是他修為不精只知和草木來往,對此還要向荊圖南確認一番。

荊圖南一咬牙,說了大實話,“不會太久,那副容器一般的身體,早已經和魂魄不契合,不知何時就要分離。”

竹青一頓,垂下眼沈默著,不知過了多久,荊圖南都打算另起一頭說時,竹青忽然輕柔道:

“這個孩子,善良仁義,總是將自己排在一切之後。他定是一早就明白的,但還是沒有因此而拒絕同喻生一道回來。這也並不是什麽安撫喻生的計策,他是心疼是不舍得……在祝玄看來,只要是喻生願意,哪怕只有一瞬,他都會用盡全力去回應。”

竹青又一頓,聲音裏是壓抑不住的顫抖,面上卻一點也瞧不出任何悲傷的端倪,“春去秋來,生命不息。死是什麽,輪回又是什麽,我們修行,得道,飛升,實際確實在違背生死,違背天地。”

荊圖南的手掌溫柔地落在竹青發頂,柔軟的發絲掃過他的掌心,“等吧,等到他們回來,我們一起回家。”

竹青擡眼看進荊圖南的眼底,笑意盈盈道:“好。”

——

“師祖。”

祝玄跪地,臨著梅三千詫異的眼神,“祝玄無法隨您一起回去了。”

梅三千一怔,長眉一蹙疑惑地看向喻生,不料喻生更是一副失神模樣,人未語先落了兩行淚。

“你們做什麽!?這些瑣事都已經解決了,回去後,在山上留一輩子都無妨,你師父還在等著你呢。”

祝玄跪地不起,神情堅定不移,“我們之所以沒被她殺,是因陣法早就已經設好,只需我一道魂魄便可,到時即便是沒有柳南絮,也一樣會開啟。如此那困在其中上萬不得安息的魂魄也會淪為祭品,永世難安。”

“師祖。”祝玄將額頭抵在指尖,“祝玄有辦法解決此事。”

梅三千氣急,問他:“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陣法雖已開,只要你穩住你的魂魄,毀掉陣法即可,你又何必?”

何必?

照梅三千而言,著實毀掉陣法即可,可是祝玄清楚地知道,若是抵抗不過陣法之力,那便是比魂飛魄散還要慘烈的下場。

而他更明白,他此生,是無法長長久久地陪在喻生身邊。

“師祖不必擔憂,弟子知道如何解決此事,還望能給……能給祝玄這個機會,讓這一切有始有終。”

祝玄說出這句話時,覺著自己的那顆心若是還能跳動,也該要在這一瞬化為寒燼,隨之又被淹沒在不舍與決然交疊的深淵之中。

祝玄本以為自己再沒有一點勇氣來面對喻生,如今卻不知為何,一轉頭對上那雙自己熟悉無比的桃花眼時,就再也挪不開眼。

祝玄輕笑,溫柔地直視著喻生的眼,嘴裏說出的話卻好似冰霜般寒心。

“我留在蜀中,等到結束後,一定會回去的。”

喻生垂下眼,緊握住手,指尖死死扣在掌心中,“我與師兄一起,日後,一起回去。”

——

梅三千並不知曉,祝玄要如何去以自己的方式毀壞陣法,只是在離開時留給了祝玄一樣東西。

他二人去了扶百生那處,告知事情會妥善解決,並且不會傷及任何一人的魂魄後,扶白生千恩萬謝,本想留喻生和祝玄二人,卻被祝玄搶先拒絕。

扶百生百般挽留,祝玄只好一再推辭,“扶公子,我們本就是萍水相逢,何況此事與我息息相關,你不必有任何愧疚之心,我們該做的。”

扶百生一頓,低聲自嘲著嘆氣,“你看,這毛病又犯了……實際本該理所應當的事,只要不是我心中所願,就總覺著遺憾愴然。既然如此,多謝兩位相助,我終究還是未能幫到你們,若是日後還來蜀中,那時再一賞扶周之景。兩位仙君,保重!”

“保重,告辭。”

一百年彈指一揮,祝玄沒有見過百年前的玄陽城未曾遭受戰亂的模樣,如今入眼的扶周城,早就在他看不見的時候,將以往的破敗不堪死死封在了光陰之外逐漸被忘卻。

祝玄猜測,柳南絮設陣之處就在扶周城中,便沒有離開扶周城,反而是章城中走去。

他側頭,小心地看了一眼喻生,喻生面色平靜甚至是看不出絲毫情緒。他回想起往日種種,越發覺得自己不是個東西。

“喻生。”祝玄叫了一聲,看喻生轉身直勾勾地看著他時,又不知自己叫這一聲到底要什麽,“……沒事叫一聲別在意。”

喻生眉頭都不皺一下,轉頭看了一眼平直寬闊的長街,低聲“嗯”了一下就算是回答,隨後又邁開了步子往前走去。

祝玄楞在原地許久,同時將心急如焚與依依不舍的滋味,咂摸了個幹凈。

即使到如今,他還是會認為喻生就是個在自己身邊粘著賴著,脾氣還不小的孩子。可如今,他看著這人頎長身量,墨色長袍,黑發上玉冠立,如何也不能將如今的喻生,與一百年前那個總是鬧別扭還意外地好哄的人,跨過光陰重疊在一起。

喻生果真聽進去了祝玄當年的教誨。不知從幾時起,蒼生,世間,飛升,得道都與這人劃開了一道十萬八千裏的分界線,這線的那頭,是萬千世界,是碧落黃泉,是大道無常,是凡人心之所往。

而在這頭,畛域一隅,唯餘祝玄。

“喻生……喻生!你等等。”祝玄上趕了幾步,一把拉住喻生的袖子。

喻生抿抿嘴,笑的有些艱難,“師兄怎麽了?”

祝玄不知為何,每每聽見這句都覺著難過。就連他自己也並不記得,到底是從何時開始,喻生變得隱忍包容,將一切都習以為常地壓在了自己身上。

祝玄笑著搖頭,“我們從扶公子那裏離開時都已經是傍晚了,再走下去天色晚了不如……”

“好,我知道了。”

祝玄下意識點頭,隨即反應過來,“我還沒說什麽呢……”

喻生靠近祝玄,一把攬過祝玄的肩膀不顧周圍人流攢動,二人身影一瞬間消失在了原處,只留下一眾面面相覷片刻後疑惑離開的凡人。

再看周圍已經是另一番景象,祝玄一掃周圍才發現,喻生帶著他到了一間房中。房間設在高出,正面房門的窗戶大開著,竟能將整座扶周城盡收眼底。這裏應當是扶周城最偏僻之地,天色漸暗,遠處星星燈火點燃,此處昏暗的房間,收不進遙遠的燈火和喧囂,有的只是落針可聞的寂靜。

“這是……”祝玄問。

“說來話長,不過這裏很久都沒人來了,還好,還算幹凈。”喻生一頓,緊接著如實說來,“過去許久了,之前順帶救了一人,受了傷便在這裏留過一些時日,後來聽說,那人離世前還在叮囑後輩,要時長打掃這間屋子,以免哪日我又回來……”

“果真是過去很久了,看著雖然幹凈無塵,但這些東西倒真是有些年份了。”祝玄看了一眼窗邊的桌案,上面已經有些裂紋了,“我方才還擔心今夜要流落街頭了……”

也不知這句話有何特殊之處,祝玄一說完,沈默被昏暗放大,盡情侵襲著二人的心底深處。

遠處的熱鬧繁華被隔絕在外,昏暗的光線和無盡的沈默下,祝玄鬼使神差地覺著,喻生身邊像是收了房中所有的光,他竟能將這人看得無比清晰。

祝玄輕柔地嘆了口氣,不是無奈,更像是帶著決然和告別的意味。他靠近喻生,冰涼的手指扣進喻生的發絲間,擡頭吻在喻生的嘴角。

在那一瞬,祝玄明顯地感受到了喻生頓時僵硬的身體。他有些無奈地笑了,一只手緊緊地環抱住喻生的腰,另一只手擡起撥開落在喻生耳邊的發絲,再次覆上喻生溫熱的嘴唇。

喻生急促地呼吸後才明白過來,眼睛抑制不住地泛起淚光。他沒有打斷祝玄這個無比溫柔又有些生疏地親吻,而是以同樣的溫柔來回應著祝玄。

祝玄嘴唇冰涼,一如他的手指他的脖頸,喻生隱忍著內心想要將這人死死箍在身邊的沖動,緩慢輕柔地加深這個吻,舌尖相觸時不合時宜地想道:“就連舌尖也變得冰涼了嗎……”

喻生收緊抱住祝玄的雙臂,祝玄沒來得及長開的身骨靠在喻生懷中,又讓他時刻註意著收住力氣。

“師兄……祝玄,祝玄,祝玄……”喻生一張口,眼淚比話音來得快,呼吸顫抖間一聲聲地喚著祝玄的名字,“無論你在哪兒,我都能帶你回家,放心。”

祝玄擡手抹點喻生眼角的淚,“你在擔心什麽?即便是我回去了,陣法開啟也不會相安無事。陣中若是沒有我的魂魄也會無用的。何況即便是成功了,以怨念供養起來的滕續,也絕不是我們想要的結果。”

祝玄沒有說完便即使掐了話音,接下來的話,他並不清楚該如何說出口。

他的心口處,留有當時那位銀衣男子的刻著咒術的冰錐,此物一旦毀壞,魂魄也講離體而去。若是他抵擋不住陣法剝離魂魄的力量,便會遭到反噬而魂飛魄散,若是在陣法完全開啟前便毀了這根冰錐,或許還落不到那個地步。

想到此處,祝玄苦笑一聲,忽然覺得自己似乎還有一線生機,若是真的如此,自己或許還可以再走一遭輪回路,不至於連下一世相見的機會都沒有,那該多不好,喻生或許會孑然一身等到天荒地老,都等不到一個祝玄。

如今留給祝玄的退路,留給他想要與喻生長長久久的路,竟只餘了以死為先,後走輪回這一條。

祝玄抱緊喻生道: “總之,你不要害怕。我說過,我同你一樣,心悅你,喜歡你,同你的心情是一樣的。我想要生生世世,都與你一起。”

祝玄將頭埋在喻生的肩頭,猛然間發現自己的雙腳懸空起來,一瞬間天旋地轉後,後背砸在了什麽東西之上。他伸手一摸,是冰涼柔軟的絲綢錦被,許久未曾有人住過,卻還是很松軟。

上半身還沒能支撐起來,已經在黑暗中感受到喻生身上的溫度正在靠近過來,隨後感受到的,便是一個有些急躁帶著讓人想要退縮的深吻。

祝玄的耳邊,都是喻生粗重急促的呼吸聲,溫熱的氣息一會兒撲在他的面頰,轉而又到了脖頸。

祝玄的衣襟被喻生挑開,露出了蒼白單薄的胸膛和那道猙獰可怕的傷疤,喻生的手掌輕輕放在那道傷疤之上,有心想要問他一句“疼不疼”,卻始終沒能問出口。撕裂一顆心的傷疤,問他疼不疼,那真是太可笑了。

喻生的手指逐一撫過祝玄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那幾處洞穿四肢穴道的傷疤,竟讓他碰也不敢碰,一碰到便迅速地抽開手去。

“師兄……”

夜露深重,窗邊有涼風席卷而入,祝玄有些睜不開眼,他拍了拍喻生的側臉,低語道:

“對不起,又要讓你等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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