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

關燈
晨日的第一縷光,便能輕易地撕扯開夜幕,沒有絲毫過度。

祝玄睜開眼,不知為何先覺著鬧心得緊。身邊沒有喻生的影子,窗戶開了半扇,窗外的扶周城已經在早晨微冷的風中醒了過來,城中的集市又熱鬧了起來。

祝玄楞楞地聽著遠處的人聲喧囂,正出神得厲害,視線卻落在了掛在一旁屏風上的衣服上,頓時明白了自己為何一大早便覺著鬧心。

“啊……”祝玄眼角一抽,把臉埋進了掌心中去,“瘋了瘋了瘋了……我我我我都在幹什麽啊!”

站在門外聽著祝玄碎碎念還聽不清在念什麽的喻生疑惑極了,皺著眉推門而入,看了一眼頭發淩亂坐在床邊的祝玄,一時詫異:

“……怎麽了?”

兩人同時看向對方,直楞楞地對視著。這一眼看得太久,喻生透過祝玄額前的發絲,看到祝玄的雙眼時,整個人就像是從腳底點了一把火一只燒到了臉上。

喻生輕咳一聲,偏過頭去,“方才出去了一趟,看了一眼城中情況。”

祝玄飛快地穿好衣服,順勢問道:

“好……只是我們並不知道那陣法會在何時開啟,多註意些,以免到時亂了手腳。”

“說起時間,柳南絮是為滕續,那這時間是否和滕續有關,再加之是要重聚滕續的魂魄……師兄,你的生辰是何時?”

“我不記得,師父也從未告訴過我,可能他也不知道吧。不過,師祖倒是提過一些,大抵就在七月。”

祝玄說完一楞,如今已是七月中旬了。若真如梅三千所言,那他們所剩時間,或許還會有十多天,或許寥寥無幾。也許在七月末,也許就在明天也說不定。

祝玄沈默了一會兒,揉了兩把頭發,“既然如此,我覺得同你講明白會好一些。在我心口處,有一個將我魂魄封在體內的冰錐……”

喻生的臉的頓時難看起來,祝玄覺著自己稍微有些口無遮攔了,只好抿抿嘴換了個委婉的說法,“換魂陣詭異非常,而且是生生剝離魂魄,這冰錐平日還算牢靠,但估計到那時就沒什麽大作用了……”

祝玄又一停頓,覺著似乎沒有委婉多少,喻生的臉色越發不好起來。他正準備破罐破摔繼續往下講時,便聽見喻生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咬著牙忍了不少怒氣,有些惡狠狠地對他道:

“祝玄,你什麽時候能不氣我?”

“……”祝玄驚訝,“啊?我氣……”

“你是想告訴我,到時候你可以自己毀掉那封住你魂魄的冰錐,讓自己魂飛魄散,以確保無論如何陣法都不會完成是嗎?”

祝玄點頭,“是啊,這總比被因為抵抗而被撕扯開魂魄好一些,何況……我這副身軀,確實是……確實是難以支撐太久。想必你一開始就明白的。”

喻生緊閉上眼,第一次選擇不回答祝玄的問題,哪怕撒謊都不願意。他不在乎自己花費了多少時間,散去了多少修為,哪怕只為見祝玄一面,即便是死都在所不惜。

祝玄見喻生不說話,只能在心底當他是默認了。

“我不生不死,如今也不過是魂魄留在已經死去百年的軀殼內無法離去罷了,我不過是想要,想要能長長久久地,陪在你身邊……”

祝玄不是最初就想要選擇這個辦法,而是在考慮了種種後果後,很是無奈地發現,最終只有這樣,才能得到最好的結果。若是穩住他的魂魄強行毀掉陣法,必然會對他造成不可逆轉的傷害,而與此同時,百年來不知多少沾染怨念的魂魄還被困其中,不能悉數斬殺的話,世間便又多了一次麻煩。

喻生靜靜地聽祝玄說著,祝玄恍惚間覺得此時此刻,倒像是以前那般,自己惹了喻生生氣,之後還要賴皮一樣纏在身邊哄著。

“我明白了。”喻生突然睜眼道,“我能做什麽?既然不讓我毀掉陣法,不讓我殺了那些不知名的魂魄,如今我還能做什麽?”

祝玄在很認真地為自己找退路,找一條萬全之法。喻生明白。

“喻生,你什麽都不用做,不要難過,不要受傷,不要亂跑,乖乖在師門等著,我會回來的。”

——

生死,輪回,魂飛魄散。

等待,分離,永不相見。

這仿佛無法承受的一切,都在逐漸逼近著。

正如他們二人所猜測,柳南絮將陣眼設在了人數眾多的蜀中,而自陣眼之下,無數被囚禁的生魂覆著怨念遲遲不去。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祝玄自出生為人,先是在天寒地凍中險些丟了命,而後又借著梅三千對故人的舊情重獲新生,被所有人捧在掌心裏長大。隨之而來的,又是從未歷經過的傷痛和死亡回報在他的身上,無法改變的事實總歸是他此生繼續活下去的枷鎖。

只是祝玄從不覺著是上天毫無憐惜之心,他未曾死在冰天雪地中被野狗分食,未曾流落世間,未曾不聲不響地死在鬼域。這都是可遇不可求之幸事。

只是這一次並沒有以往那般幸運。祝玄與喻生在前一日才商討過陣法完全開啟的時間,誰也未料到翌日清晨,整個扶周城都宛如墜入了人間煉獄,徹頭徹尾地換了一個模樣。

血色的天幕欺壓而下,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揮散不去的霧,自後土之下不斷溢出粘稠骯臟的血液包裹的枯肢斷臂,利齒般撕扯著在街上倉惶逃跑的凡人。

扶百生不知為何竟能找到祝玄和喻生所留之處,一路趕來月白的衣角上汙血燃盡。當他近乎筋疲力竭地撞開門時,只一眼就斷了自己想要求助的心。

“你師兄怎麽了?!”

喻生站在房間中央,墨色的長袍無風自動,神情淡漠地瞥了扶百生一眼,“放心,很快就會沒事的。”

扶百生松了一口氣,邊抹汗邊點了點頭,有些語無倫次道:“那便好,若是他好了,你們就快些離開吧,我一路過來都差點丟了命,這扶周城內人數眾多,想要全數救出太難了。”

“很快就會沒事的……”

“什麽?”扶百生一怔,霎時間明白了喻生方才所說的或許並非是祝玄。他心驚肉跳地挪了幾步,正好能看見祝玄從喻生寬大的身影後,躲著一個看著仍是少年模樣的祝玄。

扶百生這才看了個清楚,比他方才進門時看的更加明白。一踏進房門時他只是瞧見了地面上血跡斑駁,便率先認為是有人受傷,可如今他看進眼裏的,卻是祝玄一身衣衫像是剛從水裏拎出來一般厚重,一針一線都沈甸甸地掛滿了血珠,源源不斷的鮮血順衣角落下,甚至是露出的一點蒼白的臉上,都在不斷地滲出血來。

“這是……”扶百生滿心疑問,卻猛然發覺這房中充斥著的並非如城中那般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反而是一種他似曾相識的東西。他看向喻生,喻生的面色與其說波瀾不驚,倒不如說透著心如寒燼般的絕望和無力。

扶百生沒敢在言語,他也不敢去多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良久後,喻生僵直的脊背倏地一松,同時松開了緊緊箍著祝玄的手臂。

喻生一只手被尚有意識的祝玄緊緊地握住,十指交疊間有一點微弱的亮光透過血跡和指縫流出,隨後如同覆燃的火焰,清透縹緲的光頓時充滿了整間屋子。

喻生擡起另一只手抹開祝玄面頰上的血跡,可是來不及看見底下蒼白的皮膚,便有更多的鮮血從滲出。喻生低頭在祝玄額上輕柔一吻,滾燙的淚落在祝玄冰涼如雪的臉上,沖刷出一道幹凈無瑕的痕跡。

樓下由遠及近不斷傳來聲聲淒厲的慘叫,混雜著陣陣來自地底深處幽冥之地的嘶吼。祝玄的聲音已經有些要被掩蓋,可喻生卻聽得無比清晰。

“……信我,快去吧。”

話音似乎有未盡之意,卻又遲遲沒有下文。二人手掌相疊握緊,游離在房中的靈光竟被一點點地收了回去,隨後傳來一聲輕微的碎裂之聲,靈光驟然熄滅。

房中又恢覆到了一片昏暗之中,喻生松開五指,晶瑩的冰屑從手中落下隨風而散。

扶百生的雙眼在強光中猛然回到了黑暗之中,只覺得周身一陣凜人的疾風刮過,等到他完全看清楚房中的情況時,身邊竟一人都沒有。

門窗洞開,腥風陣陣,遠處猩紅的天幕上劃過一紅一藍兩道光影,房中地面上只餘了一件被鮮血浸透的衣衫。

扶百生呼吸一滯,心涼了大半。這件衣服他認得,是從他府上取的。饒是殘酷的現實已經擺在了眼前,他還是要顫抖著聲音自言自語問一聲:

“人呢?總不該出門不穿衣服吧……”

他恍神往天邊看去,不知何時天空已經成了黑壓壓一片,正沈沈向著人世間墜落。

“一百年前的玄陽,扶周會不會落得與玄陽一個下場……”

扶百生拿起地上那件血衣,直起身時微微蹙眉,撿起遺落在地面上一樣東西,連帶著那件衣服死死地護在了懷中。

——

完全開啟的陣法強行牽制著祝玄的魂魄,想要強行剝離出去,祝玄用咒印之力苦苦支撐,在完全被反噬前毀了那根釘住自己魂魄的冰錐。而後魂魄分崩離析肉體也隨之消散。

天幕之上,霜寒龍吟兩道利劍劃破長空,劍光狠狠撕裂了如濃墨翻滾的烏雲,地面無數惡鬼破土而出,紛紛亮出了獠牙,隨之爬出的還有被囚禁多年不得安生的生魂。

喻生立於陣眼之上,血紅的光如浪潮般起伏,所過之處便能焚毀一切。他輕擡一手,龍吟劍戾嘯而下,“錚——”一聲直入陣眼,霎時間四周地面崩裂,黃土飛揚。

陣法沒有了祝玄完整的魂魄,便沒有辦法完成最後的使命,無數魂魄沒有了束縛竄逃而出,卻依舊有不少被燒灼成灰燼。

喻生冷眼相待,卻還是召來霜寒劍,結印後手指劃過如冰霜般的劍刃,隨後利劍飛馳而去,空中一道陣法落下將四處逃竄的的魂魄悉數收入其中保護起來。

他將自己所有神識和內力全部傾註於龍吟劍上,劍體一寸寸深入後土之下,劍光沖出天際撕扯開一道口子,與傾瀉而出的天光撞了個滿懷。

陣眼上空數萬丈,風雲翻動天地色變,龍吟劍光大盛,一人一劍與後土之下無窮無盡的力量僵持良久後,最終在一陣可摧毀整座扶周城的風暴中,驟然停歇。

陽光撥雲而出,大地崩裂坍塌,地底不再流出骯臟的血,被霜寒劍護在陣下的魂魄安然無恙。

劫後餘生的扶周城人恍著神,身上各處帶著大大小小的傷痕,楞楞地站在輕柔的陽光之下,仿佛方才那如墜入地獄般的可怖景象只是一場噩夢。人們紛紛圍繞在那巨大的陣眼處,探頭向崩裂的後土之下看去。

“娘,那是什麽?”一個孩子瞪著濕漉漉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泛著紅光的龍吟,還沒等到自己娘親的回答,龍吟已經脫離而去。

扶周城中多數房屋都成了殘垣斷壁,雖說已經是最好的結果,卻還是有不少人被掩埋在廢墟之中,只能帶的出些殘肢和破碎不堪的衣料。

扶百生跌得撞撞地下樓來到城中,試圖在眾多雜亂的人中找尋喻生的影子,最終只眼看著兩道劍光轉瞬間劃過天際,消失不見。

“這可怎麽辦,這東西像是什麽靈物,天大地大,這要我去何處尋找二位?”

他自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樣東西,那東西光澤奇異,從不久前起便不斷閃爍著靈光,一看便知是不俗之物,只是外圍卻包裹了一層鏤空雕花的銀。扶百生悵然嘆氣,再低頭看去時,那包裹在銀中的東西,閃爍過一陣幽幽藍光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

天門山

竹青臨走前還拜托過鶴鄉歡照顧自己的靈藥圃,順帶去看看後山的靈息枝。

靈息枝是天門千百年來還未曾廢棄的規矩,但凡有一位弟子入門,便會有長老以這位弟子的血液和三根發絲為結,與靈息枝一同種下,而後若此人長久不在門中,便可通過這靈息枝來探知此人的靈力。

這日鶴鄉歡一早起來就覺著一口氣長一口氣短,無端發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脾氣依舊摸不著頭腦,便將責任都歸結到了自己日日要辛苦照料竹青的靈藥這件事上。

路過後山時眼皮子猛地跳動起來,心底不安卻又不敢胡亂猜想,便順道去了趟栽滿靈息枝的那片山頭。山頭上已經有無數樹木枯死,只有最前面數棵,表面依舊薄薄覆了一層靈光。

鶴鄉歡搖搖頭,眉頭緊皺著準備轉身離去時,眼角突然閃過什麽。他側身回頭看了一眼,抽動了許久的眼皮和太陽穴竟冷靜了下來。

在一眾閃爍著光的靈息枝間,有兩棵驟然失去了所有光澤,原本亭亭如蓋的樹冠迅速枯黃萎縮,枝條死氣沈沈地垂了下來。

鶴鄉歡提了一口氣,定睛看去,是祝玄與洛耳的。

鶴鄉歡摸了摸那一小撮花白的胡子,緩緩轉身離去,“一個個小的,還沒我這個老的活得久……魂魄歸來啊魂魄歸來……”

原來真正的消失和死亡,是魂飛魄散,不留絲毫氣息。

——

荊圖南帶著精疲力竭的竹青回來的時候,先是去見了鶴長老,而後便得知了自己師父洛耳和祝玄,這次大概是死了個幹凈。

每至此時,往日清寂的山中又不知從何處冒出了一眾人來,聚集著立在後山,面對著徐徐吹過的輕風沈默不語。竹青費勁功夫才從鬼門關拉回來一個柳青元,方一回來便得知這個消息,人都有些恍惚卻還是強撐著自己站在了眾人之間。

也不知過去了多少時辰,竹青已經被荊圖南帶回了洛耳以往的居所,身邊圍繞著幾人一概不知,只專心地放出自己的五官六感,神識沒一丁點兒在家的。良久,似乎有人唉聲道:

“這二人生生死死好不頑強,終究還是躲不過……”

這句話近乎殘忍地扯回了竹青的所有意識,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五臟六腑絞著發疼。荊圖南上前攬住他,見人蒼白的嘴唇開合,便附耳過去,竹青輕聲道:

“師兄,我想出去。”

饒是二人平日相處的時間再少,荊圖南還是準確地理解了竹青那句“出去”是何意。

荊圖南嘆氣,輕聲安撫道:“走,離開,過些時日我們再一道回來。你在山上留的太久,如今再多留一刻,對你都是煎熬。”他撈了一把因力竭而有些站不住腳的竹青,“東面有無邊的海,北面有綿延的雪山,南疆還有你未見過的花草……都帶你去看。”

作者有話要說: 所以為什麽還沒能完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