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關燈
“溫平的事?”

祝瑜只是點點頭,神色何止一點為難。

當時他們的魂魄都臨近消散的邊緣,若不是祝玄想方設法保住,恐怕輪回路上腳都插不進去。只是當時溫平的魂魄都已經受到了損傷,對於過往一切一概不知,更不要提知道自己如何死,死在何人之手。

溫平心智不全,平日裏完全就像個孩子一般只會玩鬧,只是百年來總有現出往日痕跡的時候。那次三人前往無妄城最西邊,路過一片密林時被惡鬼襲擊,在祝玄拼命護著他們二人時,那惡鬼已經被一柄短刀破竹般削的沒了形。

兩人當時頂著溫平少見的淩人目光下追問了好久,最終都只換來了溫平迷迷糊糊的一句:“不知道。”

“對。之前見到溫平腰間把柄短刀的時候,刀上的紋樣總覺得有些熟悉,但往日估計只見過一兩次,一時半會兒都沒記起來,而且我也只是見過刀柄上的紋樣,那日突然撞見他拿刀削木頭玩時,我才看清了上面的東西。”

祝玄隱約覺得不大好,祝瑜臉色也越發陰沈,便趕忙問道:

“有什麽來源嗎?”

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了溫平,溫平依舊是一臉茫然地回敬。

“凡界的事我比你清楚,不過時間太久真怕自己記錯了。那柄短刀上的紋樣,是一個橫行蜀中百餘年的組織叫暗影,主要以交易魂魄為主,這些人來去無蹤,身法詭異,手中常有一柄玄鐵刀。功法深厚的,往往一刀斃命還能毀掉魂魄。”

祝玄反問:“那如此說來,魂魄不全的溫平反而是往日殺人滅魂的那個?那他自己又為何……”

“是因為任務失敗,對該死之人心存感情,最終只能選擇以自己性命想抵。但是我聽聞,在暗影中,一命換不來一命,該死的人還會死,不過只是正常手法殺死,不會傷及魂魄。”

喻生站在幾步之外輕松接話。祝玄難以置信看向祝瑜,祝瑜輕輕點點頭,示意正是如此。

“暗影如今依舊存在,早在十幾年前,我就撞見過一次,只是當時未能查清楚,後來又聽說,在凡界常有人因此而喪命。看他的情況,魂魄本該完全消散的卻最終不知以何種方式留存了一部分,想必其中還另有隱情。”

祝玄秀致的長眉緊緊皺起,眼角的睫毛總會在這種時候微微顫動。喻生的視線直勾勾地落在祝玄身上,祝瑜本還一臉正經,此時竟不知所措起來一雙眼都不知該往何處放,幾廂沈默下來,氣氛就有些微妙起來。祝瑜輕輕咳了一聲:

“但記不記得起來其實也並不重要,往事已矣也沒什麽值得再憶的。”

“這倒也是,不過他的魂魄不全,就算是入了輪回,下一世魂魄不全也會因魂魄殘缺而心智不全……”

祝玄曾身在仙門,可那些年也不過轉瞬即逝,實際自己早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只好看向還站定在兩步外的喻生。喻生像看著個孩子一樣無奈地笑了笑,緩步走了過來。

“想要知道百年前的事情有些困難,但是要補全他的魂魄倒是沒有問題,只是若他自己也不願意記起,我們這樣做,或許只是給他平添了一道枷鎖……”

祝瑜和祝玄同時看向了溫平。溫平的年紀看著並不大,面容姣好卻因蒼白像是塊冷玉雕琢而成。這百年以來,忘卻前塵只做了個無憂無慮的孩子。

溫平神情迷惑,真不知這三人今日為何總是盯著他看,他微微皺起眉頭偏著頭眨了兩下眼睛,直勾勾地看了過來。

祝瑜掩藏在衣袖下的手猝然握緊,蒼白的指尖扣進早已不再溫熱的手心,良久,倏然松了。

“罷了,就這樣吧。”祝瑜走到溫平身邊微微蹲下身,擡手揉了兩把溫平的頭發,“不記得便不記得,心智不全就不全吧,下一世還遠,不怕。”

溫平迷迷糊糊頭發被揉的毛躁躁的,就起了點小脾氣,輕輕拍掉了祝瑜那只大手,“別碰我。”

世如水人如萍,流轉千回,到頭來還是落回一處。

祝瑜微微勾起唇角,等到他再看向祝玄的時候,祝玄已經在和喻生低頭說些什麽,神色甚至帶著點歡喜雀躍,與自己相似的眉眼如畫,身骨由於半生半死的緣故而再也沒有長開過,整個人落在喻生無比柔情的目光裏,像個得了糖歡喜的孩子。

喻生似乎發覺了,兩兩視線相撞後,都相視一笑。

“祝玄。”祝瑜聲音低沈地喚了他一聲,莫名帶上了點他作為兄長的威嚴,祝玄一時竟有些不敢抗拒,在原地怔住,隨後才應聲走到祝瑜的身邊。

這或許是他們二人最後一次,無比明確地感受到自己與這世間,最為緊密的聯系。百年前兩個嬰兒呱呱墜地之時,就有一根名為血緣的絲線,緊緊地繞著,卻在陰差陽錯下,過早地站在了分道揚鑣的路口。

自此再百年,祝玄或許還是祝玄,祝瑜便已不是祝瑜。褪去此生所有,再帶著另一個完全不同的魂魄流轉世間。

祝玄心底思緒如浪湧,卻又無比清晰地明白,自己說不出口的緣由何在。祝瑜與他對視良久,才堪堪開口,只說了一句話出來:

“……快回去吧。”

祝玄低頭抿緊嘴角,隨後擡頭釋然笑道:“好。”

——

無妄城中來來往往地魂魄太多,那些早就該魂飛魄散的,卻始終在以下一世為代價,繼續留存著此生最後的念想。祝玄是最特殊的一個,同時也是最幸運的一個。

喻生和祝玄離開無妄城已經有段時間了,城外斂生河河面沈靜地仿佛凝固一般,兩人特意沒有走得太快,晃晃悠悠了許久還沒到地方,就連出來相送的祝瑜都嫌兩個人磨磨蹭蹭,一氣之下丟下一句“別回來了!”直接離開了。

“師兄……你總盯著我做什麽?”

喻生覺得自己的臉都要被祝玄的視線戳出洞來,隨後又毫無厘頭地想到祝玄答應同自己離開,只是暫時的緩兵之計。他心有餘悸地暗自揣測了不少,最終抵抗不住一身冷汗地問了出來。

祝玄尷尬地收回視線,又擡手蹭了蹭自己的鼻尖,這才很是抱歉地回道:

“那日沒料到是你,一時竟沒認出來……何況這百年了,你的變化如此之大,我方才一直在想,到底是哪裏變了,才叫我沒能認出來……”

“……”喻生拼命收住自己覆雜的心情,委屈道:“這不怪師兄,應當認不出的,畢竟時日太久不在你身邊。”喻生借著機會,又一次仔仔細細地把祝玄從上到下用眼神描繪了一番才道:

“我就不會認不出師兄。”

祝玄哀嘆一聲,“自然,我又不像你。這一百年可一點變化都沒有呢……”

祝玄魂魄就是被人強行留在了體內,長久以來,便總覺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這樣的感覺在意一些時日也就過去了,直到幾天前見到喻生。

那時還只到自己眉心的少年,如今總愛微微垂著眼將視線精準無誤地落在自己身上,初見時的瘦弱和孩子特有的還未抽條的身骨,如今都已不覆存在。

眼下祝玄再站到喻生身邊,少了年少的跳脫勁兒,倒添上了不少文弱氣。與喻生張開後而頎長的身影比起來,祝玄站在他身旁,說是師兄,恐怕都沒有人信。

路再長也會有盡頭,二人很快就到了當日相遇的地方。

“也難怪師兄沒有法子回來,我在三界尋了百年才找到了點蛛絲馬跡,最終才能找到這裏來。”

祝玄點點頭,那日被意外冰封的斂生河河面上有兩處裂口,裂口周圍布著一個他不知道的陣法。他對於自己是如何到了無妄城一點也沒有記憶,只知道自己在層層冰封中恢覆了意識,而後便去了屹立在遠處迷霧中的無妄城中。

他有些脊背發涼地問道:“喻生,你跟我說實話,你找到的方法到底是什麽?我那日落下萬鬼崖,本該被惡鬼蠶食從身到魂連渣都不剩,就連我自己也不清楚為何,你到底是如何找到此處的?”

喻生手一揮收回裂口周圍的陣法後,那處冰封的地方便迅速地開始蒸騰融化,眼看著河面就要重新嚴絲合縫地攏在一起。祝玄沒等到喻生的回答,就被他一把攬過去身形一閃落入了河面之下。

人仿佛落入了虛空之中,耳邊有疾風簌簌,將逐漸暗下去的光亮割裂成無數碎片,祝玄在黑暗中聽到耳邊傳來有些不真切的聲音。

“我是在你離開後不久,再一次前往昆吾山的時候時發現,萬鬼崖下的怨念絲毫不在,封印只是為了不讓這些妖異再次引起動亂,怨念積壓多年,總不該就這麽沒得一幹二凈,大概是師父與師祖防患未然,便借機解決了……所以師兄不必擔心,我也是誤打誤撞,來的時候一點意外都未曾有過。”

祝玄沈默了一下,黑暗中只覺得身體在快速地下落,這樣落空的感覺意料之外的有些熟悉,同時又帶出了點心底事深處難以察覺的恐懼。只是在這無盡的混沌與黑暗中,一只有力的手無比溫柔地輕輕攬住他,另一條胳膊將他牢牢護在身前,溫度穿過單薄的衣衫落在他冰涼的皮膚上。

“……沒有便好,你這百年裏長進定是不小,不過你最好也沒有騙我……不能因為我,再把你放在刀尖上去。”

喻生輕輕勾起嘴角,那句壓在心底的話終究還是沒能說出來。

自你離開那日起,我便日日活在刀山火海中,身心早已千瘡百孔,唯有你,能救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