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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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因自己一時疏忽而墜落下來時,混亂中倒是沒有覺得這地方有什麽不對,眼下在他和喻生一道跳下來後,不久便發覺了。

不知何時周身早就沒有了強烈的下墜感,而是整個人像是被包裹在了虛空之中漂浮著。周遭太過安靜,以至他的耳邊充斥著喻生輕而緩慢的呼吸聲和鼓噪的心跳聲。

就在這樣無比靜謐沒有一點擾人心緒之事存在的情況下,祝玄的心卻像是被雨水激起層層漣漪般,隨之雨越落越大,單薄的身體險些裝不下那顆心。

他難以抑制地將手按在胸口上,實際那顆早已被撕裂的心,已經不會再跳動了。

祝玄稍微調整了一下身體,在確認自己亂來不會影響喻生之後,才緩緩地在那人懷中轉了個方向。兩人相對而立,祝玄仍舊被喻生不聲不響地擁在懷裏,自己稍一擡頭,不小心還額頭還會蹭到喻生的臉。

瞬間,那日喻生對自己所說的話,以及自己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情境重新湧了上來,這才深知自己原來忘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祝玄自己一人縮在喻生懷裏想東想西,不時還輕輕唉聲嘆氣的,頭發不自覺蹭得毛躁躁的。喻生本還心無旁騖,眼下也有些按耐不住去問祝玄:

“師兄,你怎麽了?”

祝玄像是遭遇了天大的委屈,苦巴巴地長嘆一聲,“發愁……”

“……”喻生一頓,垂下的那只手指輕輕一動在指尖聚起了一團微弱的光,像是是落了一只螢火般,隨後很是無奈地擡起來,在祝玄毫無察覺的情況之下,輕輕點在了祝玄的眉心。

那點光倏地,直接溜了進去。

祝玄覺得這動作有些熟悉,還沒來得及擡手去碰被喻生指尖搔的發癢的眉心,意識已經有些不清明了。喻生嘆了口氣,低聲近乎溫柔地在他耳邊道:

“發愁就睡一會兒,很快就能回去了……”

那點微弱的星光短暫地照亮了祝玄的雙眼,隨後又迅速湮沒在黑暗中。祝玄靠在喻生的肩頭,呼吸逐漸變得綿長清淺,到此時,喻生才敢慢慢收緊虛虛環住祝玄腰的手臂。

喻生的背後背了兩把劍,此時都隨著他湧動不息的內息散出靈光來。龍吟劍靈光深沈柔和了不少,霜寒還如往常那般,清冷近乎無情。

他終究還是騙了祝玄。

一個活人要如何進入鬼域?尤其是無妄城這般滿是魂魄之地,本就行於六界之外,是立於輪回邊緣的地方。

他花了近百年的時間來尋找無妄城,本就是心懷僥幸。他甚至有些任性地覺得,飛升長生又有何用,倒不如凡人那般來去自如,有朝一日身死,若真能再見祝玄一面,讓他付出何等代價都在所不惜。

苦守昆吾山是真,萬鬼崖下早就成了一片死寂之地也是真。只是這真之後,往往有著被輕易遮蓋的血色淋漓的不為人知。

離開與到來都是同理——穿過無邊無盡的黑暗和侵蝕心智的怨念。

只是喻生的修為早已今非昔比,但即使如此,那日他剛到時在一片昏暗中,層層墨色的衣衫下早就浸透了鮮血。老天大抵是憐惜他,竟讓祝玄從天而降,直接撞入了自己的懷中去。

他一只手輕輕蹭過祝玄冰涼的嘴角,若說那日自己鬼迷心竅下的吻是意外,那此時就是借著昏暗的光壯了膽,此時他那顆鮮活的心竟沒生出一絲歉意和愧疚來。像是要把祝玄揉進骨子裏的擁抱似乎還不夠,他不斷用手指輕輕拂過祝玄依舊透著點青澀的眉眼,失而覆得的喜悅和離別帶來的心有餘悸,壓得他一呼一吸間五臟六腑都在隱隱作痛。

——

荊圖南被喻生一句話誆回天門後,便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留了下來。他以往就像個不著家的游子,難得回來一趟還未來得及和竹青好好說上幾句,就被聞訊而來的幾位長老拉去訓了幾個時辰的話。

最後是從鶴鄉歡那裏離開的,鶴長老倒也沒訓斥他總愛在外游蕩沒個正經,只在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中,偶爾會提起那個幼時把自己氣得胡子直飛的祝玄,還有那越發沈默寡言的喻生。

他回去住處的路上還六神無主地想著,天門山雖稱之為修仙大派,卻從未像千秋觀那般廣收弟子,壯大基業,甚至是柳青元下令封山之時,天門上下都未曾有過半分不滿。

在他們看來,這裏並非是條鋪設好的飛升路,而是在這寒涼世間尋得的家。逢年過節沿襲著凡界的規矩,上下不過幾十人鬧哄哄地圍坐在一起,長輩教訓教訓小輩,膽肥的小輩甚至還會跳出來拿往事開涮長輩。

荊圖南嘴角一彎,鶴長老說,自己的師父洛耳,曾就是那膽肥的小輩之一。

這座常年安靜偶爾挑日子熱鬧的天門山上,實則誰也離不開誰。

竹青正從喻生那邊的院子回來,懷裏抱了幾件衣物,看著已經放了有些年份了,褶子還橫平豎直地印在上面,像是許久都未曾有過溫度。

荊圖南正好撞見竹青,一眼瞥見他懷裏的事物,又看了看竹青過來的方向,便直接出聲問道:

“這是誰的衣物?”

竹青一個人來去慣了,早就習慣了一邊走路一邊出神,冷不防被這一聲嚇到,整個人像是被天雷從頭過到腳,臉色都煞白了下來。

“你怎麽走路沒聲音……你是長蟲嗎?”

“哦,我不是。”荊圖南擡手蹭了蹭鼻尖,心說這話你前幾天罵過了,能否換一個。“我這幾日在長老那處,剛回來。你這是要去哪兒?”

竹青打小就被長老們揪著教訓,心底到如今還有些覷得慌,聽了這話竟冒了點同情出來,“這是些舊衣物,是祝玄的。喻生搬到祝玄那屋都一百年了,舊衣物便一直放著也沒收拾,我近日才想起來,想著橫豎都是占地方,人看著還總傷心,便索性拿去長老那邊,聽說有了生前之物做媒介,就能尋到那人魂魄的去處。”

荊圖南一楞,心裏不由自主地記起自己替喻生瞞著的事情,整個人都有些無所適從起來。他站直僵直的脊背,用手指撚過衣料,出神下險些說漏了嘴:

“也是呢,若真是如此,那還省了不少麻煩啊……”

“什麽麻煩?”

荊圖南回神,擺擺手沒有回答,隨後目送著一臉迷惑和懷疑的竹青離去。

“幾天了……怎麽一點消息都沒有?”

起初他是為了自己的師父,才同喻生一同時常出入昆吾山,後來直到昆吾山逐漸安定,來往凡人都不用在懼怕此地時,他便很少再去昆吾山。而後幾十年,都是喻生在一絲一縷地尋找無妄城的下落。

越是難下定論的事情,或許要付出的便越是慘重。荊圖南後來覺得不妥,已經試圖阻止過幾次,但都未能攔住喻生像是陷入深淵的執念。

他猶記自己當時的勸阻:“活人穿過沈積多年的怨念,就如同剝骨抽筋般,即便你有一身修為,稍有不慎就是身隕魂滅的下場。更何況,即使你到了那裏,又有幾分把握,認為祝玄根本就沒有進入輪回之中?”

喻生那時目光深沈地看著廣袤的南疆大地,輕飄飄地只回了一句:

“我不信。”

荊圖南眼下才覺得頭疼起來,自己是攔不住喻生,可卻也沒想著要告知他人,倒一心覺得這樣反而是在害喻生,甚至曾有些後怕地想,喻生一日見不到祝玄,便是把自己一步步推入萬劫不覆之中,恐怕都不會皺一下眉頭。

荊圖南垂下眼,此時正是落日時分,暮色平鋪在天門山之上,一點已經沒有溫度的光落在他的面上。似是無聲地嘆息般張了張嘴,一點難以捕捉的悲意一閃而過,隨後迅速地被那道轉瞬即逝的光帶走消失不見。

昆吾山安定後,柳青元便花了更多的時間留在天門山上,起初都是日日陪著喻生,就連梅三千都很少離開。

荊圖南前去聞雪居找柳青元時,梅三千恰好也在此處,兩人一個站在院中修建樹枝,另一人便倚在門口看著,一見到荊圖南面色凝重地趕過來,紛紛一怔。

“師尊,師祖。”

梅三千眉目間永遠是親和的,柳青元跟在身邊也是耳濡目染漸漸褪去了身上存留的最後一絲清冷氣,兩人就這麽站在一起,倒還讓人覺得有幾分相像了。

柳青元撂下手中的東西問:“怎麽了圖南?和竹青吵嘴了?”

“……”荊圖南有心想說喻生的事情,臨到嘴邊又覺得說不出來,當機立下便調了個話鋒,“沒有吵,只是回來幾日了,還未曾見過師尊和師祖,便想著天色未晚前來看看。”

梅三千笑盈盈地走了幾步,手中的折扇輕輕敲在手心裏,倒是沒有和荊圖南客氣,開門見山道:

“無妨。你師父的事你不必太過擔心,只是他魂魄碎得太嚴重,只得慢慢養著,有朝一日定能好起來。”

荊圖南呼吸一滯,正要道謝時又聽見站在一旁的柳青元輕聲笑了出來。

“說起來還真是有趣,洛耳自己當年都那麽不著調,那時我記得圖南和竹青還是鶴長老自作主張收的,起先都不知怎麽帶兩個小毛孩子,成日來尋我不知該如何應付。”

這句玩笑話,恰到好處地勾起了荊圖南的回憶,也讓他緊繃的身體陡然放松下來,“也是,我那時鬧騰,竹青還是挺安分的……”

梅三千在一旁也笑了出來,長眉一挑看向柳青元,打趣道:

“你師尊向來如此,說起洛耳自己不著調,好像是他自己有多麽會帶徒弟一樣。”

“……”柳青元面上的笑意一頓,瞥了一眼梅三千便轉過身去,“師父不要忘了,你自己也是如此。”

“哦,那還真是師門不幸,上下不是不著家的白眼狼就是不著調的長輩了。”

三人在院裏你一言我一語,遠處的天光終於被席卷而來的濃重夜色消磨殆盡,院中角角落落的燈光爍爍閃動。聞雪居的梅花還是柳青元自己親手栽種的,梅三千得知後還特意回來照料了一段時間,眼下不是冬日,荊圖南恍惚間想到,竹青愛草木,想必很是喜愛。

還真是說什麽來什麽,他這念頭打個轉還沒落回心裏,竹青已經輕輕將門推開一個縫隙,探頭探腦了小半會兒才低聲抱怨道:

“好啊你們,我一人去了趟鶴長老那邊好端端挨了頓罵,你們倒是在這裏自在……”

荊圖南沒收住,不小心笑出了聲,隨後在竹青微怒的註視中,連忙擺手回著:“不笑不笑,一點都不好笑!”

竹青因自小身子骨不怎麽樣,洛耳便讓他放棄了劍修選擇了煉藥,也正好對了他愛草木之物的心。洛耳死後,荊圖南也離開了天門,他在山中一年如一日般過著,殊不知人世都已近百年,春去秋來之間,上下都開始交給他打點了。

“我來本是想說件要緊事的,先被你給打斷了……”竹青倒也不拘束,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柳青元設在院中的桌椅旁,隨手一抹額上一層薄汗,“本能早點回來的,可本在後山的靈羽鶴卻突然沖出山林離開了,我哪會知道怎麽回事,鶴長老倒好,連著我和他的小童子們一道罵了進去。”

梅三千靠在竹椅上半瞇著眼,“鶴長老重情,尤其疼愛小輩,想必是當年祝玄時常與靈羽鶴玩在一起,靈羽鶴一走,怕是讓他傷了心了。”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一楞,垂下眼不再說話。

作者有話要說: 捉蟲(捂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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