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玄在自己完全失去意識前，摸索著坐到了一塊山石旁，確認自己眼下已經不在山林中。不遠處山林閃過一道影子，不過此時的他根本無法察覺。

“不知道他們二人如何了？”

冷汗順著額前滑落到眼睫上，祝玄擡起袖子一抹，沾了一臉血汙上去。

一只手忽然從旁死死地扣住了他的手腕，手上力道很大，兩三下也沒掙脫開。他本以為是喻生，還想開個玩笑的時候，心裏猛然不安起來，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江前輩？”

那只手明顯一頓，力道松了下來，黑暗裏一人聲音沈沈道：

“是我。”

祝玄本應該松一口氣，可是心裏的不安卻越來越強烈，眼皮子突突跳了兩下後沒有說話。江現像是料到了他會這樣，嗤笑一聲冷冷地說：

“你說你不知道你的師祖為何一定要將你帶回天門是嗎？那我說罷。”江現擡手搭上祝玄的肩，“你的生辰八字，和一人完全相同，你知道是誰嗎？”

祝玄想起當日在春意閣聽到的話，心裏已經了然，只是一點也想不明白，江現到底想要做什麽？

“滕續。”

果然。

祝玄的身邊已經有數朵焰火漂浮，可是他一點也看不到眼裏。江現微微瞥了一眼有些慌亂的祝玄繼續道：

“那你知不知道，有一種邪術叫換魂？除了能吸取活人生魂到死屍身上外，若是有兩個生辰八字相同的人，便能用其中一人的魂魄換回另一個人的魂魄。我這麽說，很明白了吧。”

祝玄再也聽不下去了，甩開江現的手：

“江前輩自重，這樣的話可不是隨意亂說的，照您的意思，我不過就是用來換回滕將軍一命的？恕我直言，您是不是有些喪心病狂了點？”

江現笑了點點頭，又記起祝玄根本看不到，便應到：

“隨你怎麽說吧。”

這樣荒謬的說辭，倒是讓祝玄逐漸冷靜了下來。他忍不住笑道：

“那前輩特意前來告知，是想讓我逃跑嗎？”

江現笑了笑，話未出口面前直接劈下一劍，劍光劃過江現側臉，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他反手抽劍反擊，這才看清了來人。

銀色甲胄，眼前白紗。是無目將軍。

江現松了一口氣，低聲罵了一句後蹲下身一手打在地面，手上殘留的血液像是活了一般，順著地面緩緩延伸而去，逐漸繪制出了一個陣法。陣法泛著血光延伸到無目將軍腳下時，就成了一道難以掙脫的枷鎖牢牢禁錮住了行動。

江現冷眼掃過受了控制的無目將軍，閃身到祝玄身邊，擡手揚劍狠狠地刺了過去。祝玄雖然目不能視，但如此強勁的殺念卻撲面而來，他擡劍挑開江現的攻擊滾向一邊，江現勾勾嘴角語氣驚慌地大喊道：

“祝玄小心！是滕續他來了！”

說罷便擡手向祝玄刺去。霜寒劍脫手而出，直接擋開了江現的劍後又回到了祝玄的手中。

“好一把霜寒利刃啊。”江現低聲道。

祝玄站起身，將霜寒緊握在手中，忽然輕聲笑了出來。

“是你。是你想要換回滕將軍，為何還要編一個破爛理由把事情推到其他人身上？”

江現沈默許久，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都一樣，反正你也要死了。不過真像啊……連面容都有些像……就連不把別人放在眼裏的脾性也是如出一轍！”

最後一句低聲吼了出來，片刻後又冷靜下來，提著劍朝祝玄走去：

“我沒想要讓他活過來，只是這樣更好控制罷了，至於編個什麽拙劣的謊話，不過是想看看你的反應罷了。”

祝玄心驚肉跳間想起自己曾猜想是有人控制無目將軍的屍體，可不久前又見過困在其中的洛耳，若是江現想要控制無目將軍，會不知道洛耳的存在嗎？他大膽問道：

“江前輩可知道洛耳？”

江現停下腳步，有些惋惜地嘆了一口氣：

“難得你一個小輩知道的這麽多，洛耳不是陷害旁人不成，還被怨念反噬了嗎？說到底我還真不信，這孩子真能做出這樣的事，可惜可惜。”

江現似笑非笑地看向祝玄，緩緩地將劍收回，一手擡起時便有幾根尖銳的樹枝直接洞穿了祝玄的四肢。

祝玄猝不及防挨了這麽一下，本來已經在強撐著咒印，這一下直接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栽倒在地。他還在拼命維持著最後一絲殘存的意識，江現一只手已經按在了祝玄的心口處。

江現手上的冰涼很快就透過了祝玄單薄的衣衫，他似乎知道了江現要做什麽，艱難地掙紮了兩下。江現沒有一絲猶豫地，發力狠狠地按了下去。

劇烈的疼痛和骨頭碎裂的聲音瘋狂地刺激著祝玄，他一張口就是一口殷紅的血，江現的力道逐漸加重時，順著雙目也湧出了道道血液。

“我不過是不想讓他無端背負世間大患的罵名，只好費力控制住他了。”

陣法自無目將軍的腳下延伸過來，逐漸血色包圍了祝玄泛著血紅的的光。陣法完全成形的一瞬，魂魄被強行剝離的痛席卷全身，血液自全身滲透而出，不出片刻，人就會成了一具毫無生氣的死屍。

江現的手還在狠狠地按壓住他的胸口，祝玄張口想說話，被一口血嗆住。

“你……你不要害……其他人……”

江現一楞，猝然淌下了兩行汙濁的眼淚，隨後一咬牙，擡手招來劍後，穿心而過。

……

陣法似乎極不穩定，忽明忽滅。祝玄的心口被洞穿留下了一個可怖的傷疤，他此時，已經不用感受任何剝離魂魄的痛苦。

無目將軍腳下的陣法也開始有些不牢固，江現緩緩地抽離長劍，在他發覺陣法成功時，無目將軍卻已經脫離了他的控制。

將軍雪亮的劍刺向江現，江現慌亂地向一旁躲去，不遠處山林也傳來了人聲。他看了一眼滿身鮮血已經停止了呼吸的祝玄，俯身躲過一劍後，在人聲猝然沖出山林的一瞬閃身到祝玄身邊。無目將軍動作遲緩，等到一劍到他身邊時，江現直接閃身到將軍身後，那一劍便直接刺在了祝玄的身上。

“師兄！”

喻生撕扯著嗓子大喊，將這一幕完完全全地看進了眼裏。無目將軍收回長劍時帶起一陣劍風，祝玄像是成了一片輕飄飄的柳絮，直接落向了後方。

喻生顧不上任何直接丟開手中的劍撲向祝玄。祝玄白色的、血跡斑駁的身影，沒有像喻生料想的一樣落在地面上或是自己的懷中，而是像落入了一片無盡的混沌之中一般，讓他怎麽也抓不住。

“師兄！師兄你去哪兒？！你回來！”

祝玄的一片衣角與他錯手而過，江現心裏竟有些駭然，直接推開無目將軍一劍沖向喻生：

“你瘋了！這裏是萬鬼崖！”

江現一把撈回了已經要跳出去的喻生，緊緊地箍在了懷中。喻生幾乎要瘋了，他發瘋一樣捶打著江現的手，拼命地想要脫離禁錮跳下去。

“別想了！沒用了！他已經掉下去了你知道下面是什麽樣的嗎？”

喻生完全聽不進去任何話，一掌按在江現受傷的手臂上，隨後大力推開向萬鬼崖沖去。

他沒有一絲猶豫，他曾發誓無論是刀山還是火海，只要能與祝玄同行，自己便毫不在乎。他心裏愴然想道：

“我還沒說出口，就要先失信了？”

在他縱身一躍的同時，一人從他身後繞過一只手，輕輕地覆在了喻生的雙眼上，隨後輕輕一拍，人便失去了意識。

……

喻生再睜開眼時，已經不知過去了多久。他微微活動了一下手指，緊接著便是席卷全身的痛苦，瞬間起了一身的冷汗。但是疼真的管用，近乎殘忍地將他的意識狠狠地扯了回來，原本無法聚焦的雙目漸漸看清了眼前的事物——是他的房間。

喻生楞了片刻，心裏又驚又怕，直接從床上翻身跳了下來。

“怎麽回來了？我怎麽回來了？我師兄呢？”

他根本站不起來，只能一路跌跌撞撞地往門口爬去，好不容易打開了門，便見一人立於門前，往上看去，是竹青又驚又喜的神情。

“你你你醒了？我扶你回去！”

喻生艱難地撐起身子，一只手死死地握住竹青的手腕，雙目通紅，低聲一字一頓道：

“我師兄呢？”

竹青一聽，神情立馬垮了下去，跌坐到了一旁，呼吸都有些顫抖：

“你回來躺了三月了，開春了，院子裏的都花開了。”

“我師兄呢！”

這一聲幾乎是嘶吼出來的，到最後都沒了聲音。喻生看著竹青的神色越來越難看，再也忍不住眼淚，滑落在臉上的滾燙的溫度猝然打碎了他的自矜和尊嚴，隨後低聲哭了出來。

“我看到他掉下去了……我看到了我卻沒救回來……”

竹青說不出話，心疼地胸口有些發麻。

喻生被帶回來的當天，柳青元和梅三千便很快就離開了，前往萬鬼崖尋了三月都沒有結果。荊圖南時隔多年回到天門，手上只碰了個斂魂匣子回來，交到鶴鄉歡那裏保管後，才有機會見了竹青幾面。

喻生的身體本來沒有什麽大礙，全都是些皮外傷，只是梅三千特意叮囑讓他再多睡些時日，竹青便只好照辦。

他拍了拍喻生的後背，還是說出了那個所有人都不願意接受的真相：

“他回不來了啊……”

喻生的眼淚不再流了，扶著竹青站起身，面如沈水幾乎看不出任何情緒。他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靜靜地看了遠處緊閉著的房門，輕聲對竹青說道：

“竹青師兄，我想搬去那邊住。”

竹青的眼眶又紅了，狠狠地抽了一口氣，哽咽道：“好。”

往後數月，天門山都是一片沈寂，就連往年出關就要吵鬧一番的長老們，今年也安靜了下來。喻生偶爾去鶴鄉歡那裏坐坐，沒事兒就去後山看看靈羽鶴。

那日靈羽鶴自己回到天門山時，他心裏一跳竟以為是祝玄回來了。

鶴鄉歡每次都要小心翼翼地看著喻生的臉色，生怕自己一個不註意提了傷心事，那日喻生垂著眼為鶴鄉歡烹茶，忽然問道：

“長老，修行為何？”

鶴鄉歡擡了擡眼皮子，放下手中的茶杯，記起祝玄也曾問過同樣的問題。他笑了兩聲：

“修行不為天道，為己道。沒人指望你們這些小輩背負蒼生啊，整天想的倒是多。”

喻生一頓，放下手中的東西，行了禮後一言不發地離開了，鶴鄉歡揪住胡子，來來回回把自己說的話想了幾遍，都沒想出自己到底說錯了什麽？

喻生一路沈默不語回到了祝玄的房中，關進房門後臉上的神情就再也繃不住垮了下去。

“若是顧不了蒼生，放一人在心上也是幸事。”

作者有話要說： 貼地飛行的節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