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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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中往西百裏的清江鎮裏,每年連中元節也能過得極其熱鬧。

河邊簇擁著許多人,老人婦孺皆在此,小孩子手裏抱著河燈追逐著,有的不留神摔了,雙手還要緊緊地護著懷裏的河燈。

岸邊一人一敲梆子,沖著人群喊道:

“子——時——到!”

人們一聽,便都熙熙攘攘著往岸邊湧去,相互幫忙點燃河燈中的燭火後,輕輕放在河面後用手一推,河燈便順著水流飄向遠處。

河岸遠處是一個茶館,館內眼下無人,只有第二層的露臺上站著一個身形挺拔的男子。片刻後,男子身後走上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夥計,問道:

“先生,您不去放一盞河燈?這裏每年可熱鬧著呢!”

這人像是不怎麽明白,輕輕皺了皺眉。小夥計察言觀色功夫一流,直接道:

“我聽老一輩人傳言說,外界的河流連通著昆吾山裏的斂生河,河燈只有漂至斂生河才能為已故親人帶去念想呢。”

男子聽後沒有回答,小夥計很是識相的退了回去。

“斂生河……”

男子忽然低頭笑了,神色近乎溫柔,嘴裏還在喃喃道:

“斂生河……”

他看了一眼流燈的河流,自己也想去放一盞,只是手上突然一陣灼熱,一揮手後便有幾行字浮在空中排開:

師尊讓我原話帶給你:“浪夠了就趕緊回來!白眼狼!”

男子揮手抹掉空中字跡,一時有些哭笑不得,他看了一眼遠處的河流,最終還是沒有過去點一盞河燈。

天門山本就人少,又各自占一片山頭少有往來,不過沒逢人世節日,上下一波人都要湊這個熱鬧,就苦了竹青這個幾個山頭上亂竄。

柳青元坐在自己聞雪居裏,有些煩躁地一只手指敲打著桌案,沒一會兒還要往門外看一眼,也不知看了多少次了,終於有人推開了聞雪居的門。

那人進來後,端端正正地行禮道:

“師父。”

柳青元收了自己一臉急躁,平聲平氣地一擡手:

“快起來吧。又跑什麽地方去了?”

竹青正巧從外面回來了,手上還抱著一大堆亂七八糟不知道用途的靈物,一面走一面念叨:

“三長老真是的,非要送什麽靈物,給了喻生一堆子,還非要我給祝玄也帶上。師尊!喻生回來了沒有啊?”

柳青元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喻生,默默地扭過了頭。竹青自顧自地絮絮叨叨了好一陣,才發現了站在一旁的喻生,瞬間一肚子的話都給咽了下去,磕磕巴巴地說道:

“喻生……你回來了啊。”

喻生點點頭,轉頭問道:“師父,師祖近日在何處?”

柳青元一聽就來氣,實在不想說但又不得不回答,便沒好氣道:

“近日我也沒見著人,應該還是在為洛耳的事忙活……”

喻生聲音低沈地應了一聲沒有說話,竹青也跟著沈默下去,一時房中只剩下了幾人的呼吸聲。柳青元大概知道這二人在想些什麽,便開門見山道:

“你們也不要心急,洛耳的魂魄碎成那樣,還能留在世間已經不錯了。當日在昆吾山把他帶回來,便就一定會想辦法的。照當時情況來看,也只有等到洛耳回來了,才能知曉當年的事。”

喻生依舊沈默不語,眼觀鼻鼻觀心地站在一旁。

已經過去一百年了。他有些悵然地想道。

當時說自己艱難寄托在無目將軍體內的洛耳是如何被剝離出來帶回的他無從得知,只是照理想來,或許也只有洛耳能夠解答當年將軍出事的緣由和祝玄的真正死因。

他不止一次懷疑江現,可是懷疑終究是懷疑,並不能代表任何。

“師父,我想再去一次昆吾山。”

柳青元聽了,一時還有些沒反應過來,等到把“昆吾山”三個字一字字地回想一遍後,站起身瞪了喻生一眼,冷巴巴的丟下一句:

“不許。”

意料之中的回答,喻生沒有反駁,只是垂下眼微微笑了笑,對著柳青元欠身後,便退了出去回到了住處。

竹青看著喻生如今挺拔卻怎麽看怎麽寂寥的背影,不禁對柳青元道:

“他這百年來的話是越來越少了……”

原因天門上下何人不曉?祝玄離開有百年,而天門山千年裏難得熱鬧了一回,也不過就是祝玄在的那區區不足十八年的光景。

柳青元有些煩躁地揉了揉眉心:“算了,別再出什麽事就行了。”

喻生一路垂著眼回到了房中,長身玉立的影子被光打在地面和一旁的桌案上,他解下身上的披風,忽然想起來了什麽,抓起桌上一本經書翻開。

緩緩地翻了許久,最終指尖停留在了一頁。這頁上是祝玄曾握著他的手,帶著他抄寫的那頁。喻生像是安了心,釋然笑了。

房中冷清的很,即使有人,每一事每一物上,卻依舊籠罩著一層無人來過的孤寂。

喻生點起桌角的燈,取出那本從清江鎮帶回的話本子翻開,裏面寫道:

“百年前有一仙君騎鶴而來,一身美人骨,奈何天公不作美,身死昆吾蹤跡難尋。今有仙君墨衣玄劍,玉冠直立眉目如畫,眼無蒼生心系一人,日日坐守昆吾等一不歸人……”

喻生輕輕地合上,沒有再看下去。

他也不知這是從何時傳開的,大約是昆吾之事逐漸穩定不再是人間大患之時,越來越多的人在昆吾附近安了家後,時常見他一人獨來獨往出入昆吾,所以才想了這麽一出故事。喻生心裏有些好奇,這些人從未見過祝玄,又是如何得知他當年的模樣?

百年裏,他始終悶聲修行,修為精進劍法爐火純青,卻突然不知該練給誰看了。

一百年啊……太久了,足夠讓他抽開少年身骨,足夠磨光了他的小脾氣,足夠讓他學會如何將心緒死死地鎖在心底。

他問過許多人,跌入萬鬼崖會如何?那些人都只會搖頭惋惜道:“魂飛魄散,肉身不覆,滅了個幹幹凈凈。”

喻生不信,所以才瞞著柳青元等人,沒事兒就往昆吾山去,可是當年封印已成,即使祝玄僥幸活著,恐怕也難以破開封印回來。

但是活著的希望太渺茫了,即使是人間的話本子裏都說是他是一不歸人,恐怕如今四境中千千萬萬裏,唯獨他一人還在堅信祝玄依舊活著。

夜間,即使那話本子裏說的有一半都不可信,喻生還是饒有興致地看完了。遠在南疆的荊圖南傳信來,說是他要查的事有了消息。

柳青元近日一直留在天門,梅三千在鶴鄉歡那處待著也不怎麽回來。第二日一早,喻生就向柳青元告知,自己要去一趟南疆尋找荊圖南。

竹青聽了有些擔心,悄聲問柳青元:“師尊,你說他會不會又去昆吾山?”

柳青元有些出神:“這孩子性子太執拗,他要想去攔也攔不住,還不如不管。”

喻生正往出走,猝然聽到這句話險些腿一軟跪下去,所有人都將他看得明明白白,將祝玄的死看得明明白白,卻只有他像是與祝玄一同落下了萬鬼崖般,再也沒出來過。

他到南疆時,荊圖南正躺在一塊巨石上,遠遠望著無垠天地邊的一輪紅日。荊圖南見他來沒有說話,拍了拍身邊示意他也躺過來。

喻生忍不住笑了,若是祝玄在此,肯定第一個湊上去。他沒有躺下去,在荊圖南身邊坐下後,直接道:

“師兄,直說吧。”

荊圖南睜開半瞇著的雙眼,片刻後翻身坐起來,一腿曲著胳膊肘隨意搭在上面:

“你告訴我的地方,那個什麽無妄城,確實並非傳言。可是……那可是魂魄停留的地方,說難聽點與鬼界無異,你就算知道在什麽地方,那你怎麽進去?先是以死明志再拿個通行令嗎?”

這人還如往日,說話一點也不顧及旁人心思,真是夠直。

“師兄,這可不是什麽好消息。”

喻生雖然面上帶著淺笑,語氣卻冷到讓人打寒顫。荊圖南瞥了他一眼無奈地說:

“行,那我告訴你好消息。”荊圖南說著,心裏莫名有些窩火,“好消息就是,要到那什麽斂生河無妄城,要麽自盡,要麽就去那些極陰怨念極深之地,要是運氣好,就能透過層層怨念找到一扇生死門。”

“生死門?”

荊圖南沒好氣接著道:“沒錯,至於門長什麽樣我可沒打聽到。我幫你打聽就已經是過錯,我勸你不要有此心,那崖下是個什麽地方誰不清楚?”

喻生沒說話,只是低下頭彎彎嘴角,擡頭很是真誠又極為堅定地看著荊圖南。荊圖南很少見這人神情柔和的樣子,一時有些看呆了,但同時心裏也明了,自己根本攔不住這個人。

“算了,和你說了也沒用,如今天下誰人不傳你這位墨衣仙君的事跡,如今你的修為已非當年,姑且去試試倒也無妨。”

喻生自己明白理虧,只好向荊圖南道謝,走時荊圖南忽然喊住他,有些猶豫地說道:

“如果,如果真的有可能,你一定要把他帶回來。”

喻生轉頭笑道:“自然。”臨走又回頭問荊圖南:“師兄不回去看看?竹青師兄那段時間總念叨你。”

荊圖南心裏有些意外,自己與竹青如今來往不多,自己又常年在外游蕩,還真不知這小子如何念叨自己,一時覺得有趣便問道:“還有這事兒?怎麽念叨的?”

喻生一副了然的神情糊了荊圖南一腦門疑惑不解:“那天我去送藥,聽到他伏在作案上夢裏念叨。”

荊圖南神色一滯,茫然問:“送藥?什麽藥?竹青出什麽事了?”

喻生沒有回答,神神秘秘地笑了笑閃身離去。

當日天門山迎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荊圖南火急火燎地沖進山門,直接掠過靈犀湖上了山,顧不上向師尊請安,像個來追殺的一樣,直接扣住了捧了一堆藥材的竹青的手腕,還很沒出息地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來。

竹青腦子裏眼下滿是偶然得來的話本子裏,寫的喻生和祝玄的故事,心裏還納悶這些人怎麽這麽能瞎掰?誰能想到平常沒幾個人喘氣的山頭竟直接跑來了個尚在南疆的荊圖南。

竹青被荊圖南抓著手腕,懷裏的藥稀裏嘩啦地全落在了地上,荊圖南理都沒理上上下下來來回回地看過去,還不忘伸手在他腰上背上拍打幾下,確認沒事兒後才松了口氣。

一擡頭就看到竹青的臉色陰沈,自己還很是茫然。

“你說,你又發什麽瘋?需要我給你治瘋病的藥嗎?”

荊圖南一時被喻生攪昏了頭,這會兒才心一緊反應了過來,完了,被誆了。

“那……不是,我聽……”

他本想說是喻生這個混小子瞎扯他受傷了,可這樣一來,難免不讓人猜測,便硬著頭皮、耳朵發燙艱難地說出了他以為自己此生都不會說的話。

“我……想見你……對對,想見你……”

竹青:“……”

竹青沒好氣,瞪了他一眼彎腰去撿東西,“那你急什麽?我在山上能出什麽事?算了算了,你最近沒見喻生吧?”

荊圖南臉一僵,咬牙道:“沒有,怎麽了?”

竹青重新把藥抱在懷裏,因為彎腰擡頭時臉還有些紅,“那還真是不好。這一百年來不僅越發的沈默寡言,心裏肯定也過意不去,還有四境安寧下來了,那些人竟都揪著他和祝玄不放了,編了數不清的話本子出來還畫了畫像,你說奇不奇怪,還倒畫得挺像的。”

荊圖南許久沒聽竹青這樣絮絮叨叨,一時出了神嘴角不由上揚起來神色很是柔和,竹青邊走著還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接著道:

“要說喻生心裏放不下也是必然,祝玄當年那鬧騰勁兒,但對喻生卻是極好的,好在那小子心細還仁義,把他那點情分記到了如今。”

兩人沒留神,走到了通往祝玄喻生住處的長廊上,光影斑駁打在竹青的臉上時,他倏地停下腳步,恍神道:

“要是他還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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