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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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獸出世,總要費些功夫盯著,若是時間掐不準,不成靈物便是妖物。此時鶴鄉歡那片山頭也熱鬧得緊,這天門山終於不再是往日那樣寂靜無聲了。

竹青那日一多嘴告訴了祝玄此事,事後就懊悔的想給自己一巴掌,還時常膽戰心驚地,沒事兒就往那邊跑一趟盯著祝玄。但說來也奇怪,這人往日就愛湊熱鬧,尤其愛湊這種不嫌事大越鬧騰越好的熱鬧。

但近日的祝玄卻沈得住氣,每日不是帶著喻生抄經書,就是悉心指導喻生的劍法,好不安分。

“一定不對!”竹青想。

這日祝玄照舊與喻生在院中練劍,院中的雪已經融了,地上還依舊濕漉漉的一片,只有亭子上還留著幾片斑駁的白。

祝玄一挑劍尖,劍風輕盈地飄過去,不留痕跡地將那點遺留的雪挑起來,順勢就往喻生面門飛去。喻生著實被這人嚇了一跳,劍還在空中揮舞,腳下已經有些慌亂了。他伸手想去擋來勢淩厲卻毫無威脅的雪團,卻發現手中握著龍吟,心裏一慌,劍險些脫手而出。

這一瞬,足夠他腦海裏閃過諸多雜念。他想起北荒妖異是如何兇狠地露著銹跡斑駁的獠牙撲過來撕咬人的喉嚨,又不合時宜地覺得,被一團雪嚇破膽很是可笑,瞬間心裏窘迫非常。

他本能地閉上了雙眼向後退去想要逃脫,卻忽然覺得背後一暖。一只骨節修長的手迅速地繞過他的肩,附在他握著龍吟的手上,毫不留情地發力逼迫著他的手指重新握緊長劍。

祝玄牽動著喻生僵硬的身體,沒有帶著他閃躲的意思,反而是勢如破竹般向著前方刺去。動作如驚雷閃電迅速,那團雪被祝玄用龍吟一挑,穩穩地落在了劍尖卻沒有灑落絲毫。

喻生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見身後人伸出一手空中虛握,頃刻間從四面八方都迅速飛來數團積雪。這本就是毫無威脅的普通之物,喻生眼前一黑猛地一縮身體向後退縮,被祝玄的胸膛擋住了去路。

祝玄感覺到他的動作,神色一凝,隨之越發用力握緊喻生的手。龍吟在二人手中以一個詭異地角度刺出,擋住了一片積雪,祝玄沒有給他任何放松的機會,撤後的一步轉而換了方向,靈光游龍般打散其他方向飛行而至的雪團。這原本一瞬的事,竟然讓喻生無比真切的看在了眼裏。

龍吟劍體上,正在噴薄著他從未見過的靈光,至少在他的手裏從未有過。

然而這一瞬來得快去得也快,祝玄忽然又一閃身到了喻生的面前,用後背接下了剩餘的雪,頓時輕薄的道袍上就留下了大片水漬。他低頭柔聲道:

“是師兄錯了,不該這樣的。”

喻生還有些恍惚,聽到這句話眼神慌亂擡起頭看去,眼前這人神情認真嚴肅,沒有絲毫玩鬧的意思。

“我本是一時興起,卻沒料到你如此懼怕,以後不會這樣了。”

喻生被祝玄握著的那只手,此時已經從經絡涼到了皮肉。他一時膽戰心驚,臉色都有點難看,張了張嘴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連往日那點自矜和淡漠都裝不住了。

祝玄松開手將龍吟收入劍鞘,擡手摸了摸喻生的頭發:

“但你要記住,無論向你撲來的是什麽兇神惡煞,都不要松開手中的劍,不要想著後退。一旦後退就只剩下逃了,後背對著敵人,哪裏有機會反擊?”

喻生怔怔地點了點頭,片刻後臉上才回了一點血色出來,那點懼怕被祝玄三言兩語驅走後,心裏竟然又驚又喜起來。

祝玄說完就轉過身去,這人此時背對著他,一頭如墨般的長發隨意挽著,臉頰旁飄著兩縷發絲,若不是手中一把長劍添了些少年英氣,不知曉的人見了祝玄,全只當這人是哪家文弱公子。

喻生沒見過這樣的人。他在北荒,見多了茍延殘喘自相殘殺之人,見多了饑不擇食啃食著妖異扭曲骯臟的身體的人,眼裏都是北荒那寸草不生風沙滿地的樣子。可卻從未見過祝玄這樣,幹凈、沒有一點雜質,流光一樣鮮活的人。

“師兄,日後我會更努力的。”

祝玄一回頭,動作明顯一頓,隨後才笑道:

“那就好,不然以後誰陪我出去晃蕩?”

這人臉上的跳脫氣兒,隨著眼上蒙的那層細碎的光一起映在了喻生的眼裏,喻生心裏一熱,一時竟脫口而出道:

“我記住了。”

說罷自己竟有些窘迫,祝玄看著喻生情急之下憋紅的臉,忍俊不禁道:

“好啊,那我也記住。”

這話說得很是微妙,喻生心頭熱還沒來得及冷卻,眼皮子先突突跳了兩下。

竹青最近,一日能往這邊跑三四趟,但祝玄大爺一樣往亭子一戳,不是練劍就是指揮師弟練劍抄經,雙耳不聞窗外事的淡然樣,讓竹青看了還有些發怵。

發怵就對了……

安分了十幾天後,喻生也開始覺得,他這位師兄的話恐怕不能輕易應允。

這日鶴鄉歡那片山頭聚集了不少人過去,連那些嚷嚷著閉關的長老都給逼了出來。眾人一見鶴鄉歡就紛紛上前道喜,活像哪家新得了個大胖小子,就差掛幾批紅緞子擺幾桌酒席了。

祝玄果然應了當日的承諾,帶著喻生前去一睹靈羽鶴的卓絕風姿。喻生此時還無法禦劍,祝玄就帶著他跳上霜寒,乘著劍風往後山去。

當喻生眼看著霜寒跨過一片熱鬧的山頭,徑直往遮天蔽日的山林飛去時,有些疑惑道:

“師兄,人都在那邊,我們不過去嗎?”

祝大爺頗為得意地一挑長眉,道:

“靈羽鶴在後山呢,我們直接過去看不是更好?”

喻生:“……”

鶴鄉歡大概還不清楚,幼時那鬧騰了他許久的孩子,正把那雙頑劣的爪子伸向了他的心尖寶貝,他站在眾人中,忽然心裏有些異樣的不安,這種感覺揮之不去很是撓人,便上前低聲問竹青:

“祝玄那小子呢?”

“長老放心,近幾日安分得很,正和小師弟練劍呢。”

鶴鄉歡頓時松了一口氣,難以抑制地撫了兩把灰白的山羊胡,臉上喜色難掩全都跳上了眼角的細紋裏。

此時,祝玄和喻生已經悄聲無息地落在了後山山林裏。

“靈獸出世本來沒什麽稀奇,但是卻極為繁瑣。若是出了點差錯,那就是帶著戾氣的妖物了。我們就是來看看,等到陣法開啟了馬上離開。”

祝玄再貪玩,卻也知道把握分寸,沒有帶著喻生太過深入。天門山的道袍都很單薄,喻生一雙手凍得通紅,鼻尖涼涼的。祝玄玩心大發,站在喻生身後將一雙手貼在人臉頰兩側,沒皮沒臉笑道:

“師弟,師兄對你好不好?”

這人手是有多賤!

喻生悶悶地點了點頭,祝玄溫熱幹燥的手就順勢在他臉上摩擦了兩下。那雙手就這樣一直舉著,直到喻生的臉頰溫熱起來才收了回去。他扭頭看了一眼神情鎮定的祝玄,覺得實在是拿捏不來這人的心思。

山林深處忽然一聲異響打破了塵封的寂靜,像是什麽東西破裂的聲音,祝玄嘴角一挑,想對喻生說些什麽。可話還沒來得及出口,又有一聲巨響如同天邊驚雷,瞬間響徹山林。

這巨響停頓只片刻,隨後便如同山洪般洶湧而來。

祝玄的耳膜被這巨響撕扯著鈍鈍地發疼,他一面凝神調息,一面不忘用手護住喻生的耳朵。饒是他修行十多年,全身真氣都在此時成了沒頭緒的亂麻,狂躁不安地在經脈裏亂竄。這聲音越來越響,像是在絕境中嘶吼的猛獸,帶著強勁的兇悍之氣席卷而來。

祝玄心一沈,覺得大事不好了。他直接撈起喻生雙臂,飛身躲過層層氣浪,氣浪灼熱難耐,任祝玄跳得再快還是被掃掉了一片衣角。

“……”祝玄低頭看了一眼缺失的衣角,“長老還真是做了件好事啊……”

他抱著喻生落到樹枝上,低聲迅速道:“捂好耳朵,別被傷到。”

隨後又是一聲淒厲的嘶吼傳來,這聲音破雲而出,勢如驟風,絲毫沒有一點平寧之意,分明就是生錯時辰的妖獸。山林樹木高大,遮天蔽日有些陰暗,祝玄強行穩住內息不讓自己先嘔出一口血來,而喻生即使緊捂著雙耳,卻還是能感受到體內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瘋狂地撞擊他的五臟六腑,他緊咬牙關,死死地皺著眉頭挺直身板站在祝玄身旁。

“我要像他一樣。”喻生暗自想到。

聲音沒有停止,山林深處卻突然地爆發出一道劇烈的光,光如白晝刺目,瞬間打散了所有昏暗。祝玄擡手遮住眼,片刻後緩緩地放下手臂去適應這道強光時,卻發現不知何時,籠罩著此處的光成了萎靡、血氣彌漫的紅色。

喻生已經顧不得去護住自己雙耳了,他驚駭地看著在百米之外的地方,那層還覆著一層雪的大地正在逐漸皸裂,裂縫下像是有活物一般,一次次地猛烈撞擊著這層束縛。每撞擊一次,裂縫裏便源源不斷地湧出汙濁的血。他不知所措地擡頭看向祝玄,祝玄臉上全然沒有了往日的溫和,眉頭緊皺,眼神像是一只鎖緊獵物的野獸,凜冽又兇悍。

喻生心裏大驚,聽見祝玄沈聲道:

“你先離開,去找長老前來。”祝玄面色陰沈,單手抽出背後的霜寒:

“絕不能讓這妖物,踏出後山一步。”

山林外之人聽到這源源不斷震撼山頭的巨響,卻無人覺得有絲毫不妥。竹青隨著眾長老站在院中,心裏忽然不安起來,他有些煩躁地在人群中掃了幾圈,沒有看到祝玄或是喻生的身影,心裏安慰自己到:

“應當是不在這裏,難得他不湊熱鬧……”

這話說了,其實自己都無法信服。最後實在按捺不住,正準備回去看看時,便見到鶴鄉歡門下一個小道童,火急火燎東撞西懟地擠了過來,嘴裏近乎嘶吼道:

“長老!長老!”

鶴鄉歡神色一凜,問道:“何事?”

“錯啦!錯啦!時辰不對!那是只妖獸啊長老!”

眾人頓時忘了開心,全都僵住臉倒吸了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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