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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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常有傳說,修仙者引天地之氣入體,窮極一生只為達到天地即我身,天道即我心的境界。至此高境界者,方能渡劫成仙,不濟也能長生不老、上天入地。但種種說法神乎其神,真正能到此境界的少之又少,凡人又見過幾次貨真價實的,踏雲而來的仙人?

祝玄從沒有想過自己留在天門山,一點也不在意、不掛念凡塵俗世的身份和家人,專心留在這裏修行是為何,只明白本該是世上最親近的人都能將自己拋棄,那任他如何日思夜想也是無濟於事。

柳青元封山前,前來天門想要求仙問道的,多如過江之鯽。但此門也不是誰人都能來蹭上一腳,何況仙者清修,素來喜靜。但祝玄這跟山裏親生的一樣,上躥下跳地活活鬧騰了幾年,長到十歲時才逐漸穩了下來。

旁人是沒有法子的,誰讓此人是師祖裹在繈褓裏帶回來的,還將自己那把霜寒劍留給這孩子,柳青元當時捧著個嗷嗷大哭的肉球臉色難看得很,轉身就交給了竹青,後來又輾轉在幾位長老那裏,一路混到了如今。

天門的寶貝疙瘩祝玄,在師弟入門的第一日起,就打上了要帶他到處亂竄的主意,但喻生多少有些沈悶,鬧也鬧不起來。當晚,祝玄就被柳青元拎回去教訓了一番,這才安穩了下來。

這一日,祝玄沒皮沒臉地往喻生門口一戳,拍了拍喻生的門:

“師弟,師弟。”

他還沒叫兩聲,喻生便將門開了個縫,只露了一條纖細的人影問道:

“師兄,何事?”

喻生的臉,乃至身體,甚至是門框和木門,都滿滿地寫著“勿擾”兩個字,祝玄一時語塞,竟然忘了自己要說什麽。但這人就算再孤僻,也不至於不給自己師兄的面子,片刻後緩緩地開了房門,有些不自然地說道:

“師兄是想要看我的劍法?還是想看我抄的經書?”

祝玄一頓,什麽劍法什麽經書,自己都不知忘到哪片山頭了,還有心思看你的?這人一身頑劣性,此時卻不忘煞有介事地正色道:

“嗯……師父既然賜你劍,那日後便是人劍不離,若是修為不精,一朝禍事起自身都難保。”

就這樣你來我往東拉西扯了好一會兒,兩個人尷尬的對話終於以祝玄將他的小師弟從房中請出來結束。喻生到山上來,說起來已經有小半月,這小半月中柳青元像是躲麻煩一樣,虛影一晃就跑了,和當年對祝玄一個樣。

祝玄人瘋慣了,反正偌大的天門山沒人管得住他,自在得很。但祝玄雖然貪玩,養在山上十多年,竟然出奇地很會察言觀色,一張嘴皮子也是磨得精光。

喻生似乎還有些不自在,渾身上下繃得緊緊的,眼神也時常閃躲飄忽不定,偶爾那點大方和穩當,都是艱難地演出來,臺面上放不了太久就會崩塌。

祝玄心知肚明,是自己那不知長什麽樣的父親,一聲令下流放了喻生一家至北荒那無人之境,天公不眷戀,柳青元救下喻生的時候,喻家上下已經沒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個捧在手心裏護著的孩子。

他雖然沒到過北荒,但也知道那地方,張口就是一嘴的沙子,睜眼就是到處撒野的妖異食人吮血,這孩子生來就不知自己犯了何事,恐怕只覺得自己原本就生在那荒蠻之地。

喻生就這樣,穩穩地端住自己最後那點自尊,板著一張小臉站在亭子裏,看他那師兄為自己演示劍法。他實際不怎麽感興趣,全然覺得此處安穩不知比北荒好上多少倍,說起求仙問道,旁人那裏一生難求的機會,到了他這裏就是為了混口飯吃,混張舒坦的床罷了。

臉上忽然閃過一道光,喻生驀地擡起頭,發現是祝玄那柄噴薄著靈光的霜寒劍,映著雪光撲面而來。祝玄臉上還帶著點少年跳脫,拔劍勢如破竹,劍體修長雪亮,劍過之處能卷起一道勁風,但縱使劍風再淩厲難擋,都被祝玄一身上下滿滿的少年銳氣壓了下去,仿佛他手上揮的不是一柄利器,更像是成為了他身體的一部分,腳下行雲流水,身若驚鴻。

喻生竟有些看呆了,一時間心裏也冒出了一點異樣的不知明的感覺。少年躊躇滿志,意氣風發,世上竟還有這樣的人嗎?還能如此奪目如此讓人心生艷羨的活著嗎?

喻生如是想到,一時間臉上的表情沒管住,難得露了點驚訝出來。祝玄只是簡單地走了一遍劍法的起手式,還走得頗不認真,他一向講究花哨好看,什麽實用招數都是竹青和柳青元逼迫著才練的。他一見喻生有些驚訝和壓不住的神往的樣子,心裏一陣竊喜。但樂也只樂了一瞬,隨後立馬就把自己大師兄的身份擺到牌面上,道:

“執劍便為劍修,日後可要拿自己的劍當身體的一部分。劍修之境要到上乘,雖說艱難,但也不能草草了之,稍有不慎走火入魔,那就是萬劫不覆了。”他上前一把抽出喻生背後的龍吟,龍吟通體玄黑,劍柄古樸,看著平平無奇但上下無一不帶著讓人肅殺的壓抑感。

祝玄皺了皺眉,知道這是一柄好劍,甚至還帶著點兇悍。

“喻生,你即入了此道,便不能當做兒戲,這世上不公之事諸多,人界尚且分三六九等制度嚴苛,在此道也是同樣的道理,旁人如何看那是旁人的事,你決不可將自身當做只配在淤泥裏打滾的蚯蚓,要真是這樣說,恐怕鎮山石上所刻‘天道無親’四字是一生也領會不了了。”

祝玄突如其來的嚴肅讓喻生心裏一驚,有些不知所措。這人的話句句中的,還帶著點決絕和無情,言下之意在於:你要是再這樣混吃等死,就等著一輩子在混沌中度過吧。

他心裏著實茫然,不禁脫口而出道:

“什麽是天道無親?”

這我哪知道?祝玄心道,隨後那點嚴肅就繃不住了,笑了兩聲往亭中的雕花椅子裏歪歪斜斜地一靠,瞎掰道:

“就是老天雖然不眷顧你,但這世上總有人把你放在心尖兒疼的意思。”

他這樣隨口一扯,竟然牽動了喻生那點防衛在心門的鐵牢籠,那牢籠晃了一晃後,便悄聲無息轟然倒塌。

喻生忽然從祝玄手中抽出龍吟劍,忍住一呼一吸間的顫抖,堅定地說:

“師兄,教我練劍吧。”

祝玄有些驚訝,這是喻生一月多來,如此主動、帶著期盼和渴望說出的第一句話。他突然不知為何,上前握住喻生的手,兩眼死死地盯著這人想要說些什麽。

話都要到嘴邊了,卻被前來的竹青給生生逼了回去。竹青手裏捧著一沓經書,邁著愉悅正氣滿滿的步子朗聲道:

“一大早就聽到師弟此般絕妙見解,讓我這做師兄的都有些自愧不如。”竹青站在祝玄身邊,眼神點了一下桌子,祝玄會意忙扯出一條方巾鋪在桌面,竹青這才將經書小心翼翼地放了上去,隨後接上自己的話:

“你倒是清閑得很,可別誤了喻生。”

竹青坐下去,這雕花椅子要靠著才舒服,但如此懶散之風竹青實在適應不了,便重新站了起來。他這一站,祝玄也只好跟著起了身,用手指翻動了兩下板磚厚的經書有些不樂意道:

“整日背什麽清心經,還不如好好練劍呢……”

“行!你最明白!。”

竹青將那一沓子經書全數壓在喻生手臂上時,祝玄覺得這場面有些慘不忍睹,只好長嘆一聲揉著眉心偏過頭去。

竹青並不為劍修一道,但卻修了一身爐火純青的煉藥術,這在天門上下千載,還是第一次。祝玄年幼需要人照看時,師父不在,便是竹青日日帶著他練劍,帶著一身的藥香味陪著自己。若真要說起來,他一身本事是師父教的,這恁是頑皮的性子,卻全是竹青慣的,想到這裏,心裏就有些過意不去。

“近日沒怎麽見師兄,是不是事務繁忙,需要師弟的協助嗎?”

這話聽著暖人心窩子,但到了竹青耳裏就成了麻煩,但近日也確實瑣事纏身,只好無奈道:

“要說還真是,這師祖和師尊師徒二人當起甩手掌櫃那真是青出於藍,你可記得鶴鄉歡長老?他不就是愛養一堆靈禽異獸嘛,這幾日最疼的寶貝靈羽鶴正要出世,在後山忙活呢!”

祝玄一聽就想樂,他幼時在這位鶴鄉歡長老那裏長過一段時間,時常會被帶到後山去然後頂一頭靈獸的毛回來。那位長老所居之地最熱鬧的時候,恐怕就是靈獸出世,一眾人腆著臉上門一睹風采之時。

“哦——靈羽鶴啊 !”

連喻生聽到這話都有些莫名發怵,更不用說是竹青了。

“你可別打這東西的主意!要真毀了,師尊也救不了你!”

祝玄立馬回道:“我是這樣的人嗎?”

是。喻生和竹青漠然想道。

竹青前來就是為了送經書,結果一多嘴還給自己多出了麻煩,當下就跑了,祝玄喊都不應。他那臉高深莫測加之意味不明的微笑依舊掛著,喻生有些好奇,問道:

“師兄,靈羽鶴是什麽?”

“靈羽鶴啊,嗯……那可是好東西,傳言說此鶴與凡間的大不相同,體型大了些,還通靈性,全身上下流光溢彩,若是有人拿此物當坐騎……”

“啊?那位長老的寶貝,怎麽會送人當坐騎呢?”

祝玄一頓,隨後一雙眼揉著光對著喻生笑了笑:

“你說得對,不過倒是可以去看看,少說也是稀世靈物,帶你去長長見識如何?”

喻生默默地點了點頭,不敢反抗。

只是祝玄沒有意識到,自己花裏胡哨一通瞎比劃,竟然起了如此巨大的作用,若是喻生不說,他便能一輩子以為,他的好師弟是折服在他優美而又淩厲的劍術裏了。

殊不知是喻生在風沙和妖異口下摸爬滾打了近十一年,天生覺得自己豬狗不如,活得不如那群只會咬人的畜生。人活在地面上,立於陰暗中,就對光明極為敏感,一旦窺見了一絲天光,就貪婪地想要窮極一生去追逐這道光,擁抱這道光。

祝玄棒槌一樣瞎貓拿了死耗子,握著一柄如雪澄澈寒涼的劍,輕而易舉地,就捅破了喻生護在內心深處的牢籠,成為了這人此生,窺見的第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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