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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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淩霄收到她的照片時窗外正巧下起雨,窗戶沒關嚴實,風雨爭先從一個拳頭寬的縫隙擠進客廳,他踱步過去關窗,窗戶環扣哢噠一聲,他收到下一條消息,短短的晚安二字。

室內風雨氣息靜止,雨水味道微弱,但溢滿了整個空間。他跌坐回松軟沙發,查閱消息。照片有點模糊,大概是她趴在地毯上抱著小貓快速抓拍的一張。

他回Y市處理工作要事,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去。於是嚴朔初每天都到他家照顧小貓,小貓已經完成手術,正在恢覆期。時間太晚或天氣不好她會留宿一晚,實際全看她心情。那個家以前是他一個人住,現在陸陸續續多了另一個人的生活痕跡。

身旁有人湊過來,好奇調侃,“喲,有人了?”

今晚他與舊時同學三兩好友相約在家中小聚,打游戲的,飲酒聊天的,眾人聞聲紛紛被轉移了註意力。

在一片追問聲中他將手機藏進口袋起身欲走,被陸淮一把攔下,他問:“上次酒會那個?”

他不置可否,推開他的手道:“你少管。”

“那看來是了。”陸淮有點莫名奇妙的洋洋得意。

有人問陸淮是怎樣的女人,陸淮皺起眉頭嗯地思索措辭,還沒想到怎麽回答這個問題,又有人打趣淩霄:“這是女朋友查崗來了?”

淩霄走出兩步,聞言又駐足轉身,眾人看他面帶一絲無奈道:“我倒是希望。”可是偏偏,他的這個女朋友和大多數的女孩不同,她放任他十足的自由,從不過問任何。

於是淩霄只好給她下任務,在他出差期間,嚴朔初要每天發送照片給他,她似乎被勾起興趣,問他要什麽內容,他不強制,只說拍你想拍的,隨後又補充說明他的個人願望:當然,最好是你的照片。

從那之後,淩霄的手機相冊裏多了很多照片,各種狀態下的小貓、落日晚霞、已經吃了一半的工作餐盤、不知名花草、墻上搖曳的樹影……

有時一天一張,有時一天好幾張。今天終於收到有她身影的第一張照片,雖然拍糊了。

淩霄將她的照片悉數存起,將相冊分類命名是單字一個“她”。

他回覆道:真可愛。

屏幕頂部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嚴朔初:什麽時候回來?

他總是誇她拍東西好看,但她似乎總是對這些誇讚置若罔聞,也不會按照套路走,反問他是在說照片裏的誰可愛。

在情趣裏耍小聰明的角色任務由淩霄分擔,他回覆:想我了?

嚴朔初:只是覺得你家太大,你在就好了。

淩霄:今晚不走嗎?

嚴朔初:嗯。明天請假了。

淩霄:怎麽了?

嚴朔初:趁你不在,我要多霸占一下你的豪宅。

難得的調皮語氣,淩霄笑笑:我在也任由你霸占。

九月夏末秋初,暑意還未散盡,不開空調仍會悶熱。嚴朔初在床上裹緊夏涼被,她臉色蒼白地打下最後一條消息:我想睡了,你也早點休息,晚安。

沒有生病,只是經期造訪,她早有經驗,沒有誰比她更了解自己的身體。

她不是痛經患者,一年裏會痛經的月份屈指可數,大多數都是正常的墜脹感。

但這次也許就是這一年裏最痛的那一次,止痛顆粒沖劑早早喝下,也只緩解了一點。下腹的隱痛讓她手腳發軟,渾身冒冷汗。

睡一覺就過去了,她想。

嚴朔初在床單上又鋪了一塊毛巾,心神不寧地睡去,睡得並不安穩。淩晨三點轉醒,她起來去衛生間,胃部忽然一陣反酸,根本沒時間控制,她嘔吐在地板上。

她吞下那僅僅幾口晚餐早已消化,嘔出來的只有酸水,喉嚨火辣辣地痛。她一時慌亂,甚至顧不上先去漱口喝水,拖著疲乏的身體開始衛生急救。

嚴朔初用消毒濕巾將地板反覆擦拭,一陣愧疚開始侵蝕她的心,是不是不該貪圖這點腳程便利而賴在這呢?

地板被擦得閃閃發亮,她出了一層薄汗,身體神奇地似乎恢覆了點精力,她不得不感慨果然生命在於運動。她洗漱一番,又換了身睡衣,才重新躺下,困倦和疲勞包裹住她,這次終於能夠沈沈入睡。

等嚴朔初再次醒過來,已經快到第二天中午。她趕緊起身去客廳餵貓,走到樓梯口卻和要上樓的淩霄打了個照面。

她眼睛還惺忪著,想起自己還沒刷牙洗臉,趕忙左手抓右邊頭發,右手抓左邊頭發,一左一右交叉拉扯,將臉擋得嚴嚴實實,眼睛也藏進發絲縫隙裏。

“你怎麽回來了?”她還迷糊著,嘟嚷道。

淩霄拾階往上走兩步,“抽空回來一趟,下午就走了。”

嚴朔初趕緊折返回房間梳洗。

餐桌上擺好還冒著熱氣的熱騰騰的飯菜,她將自己收拾幹凈,坐到淩霄對面,又問了一次:“你怎麽回來了?”

“想回來看看你,你臉色不太好,身體不舒服嗎?”

她搖搖頭,“好多了,生理期。”

淩霄盛好一碗湯放到她面前,又從身側拿出一個紙盒放到桌旁,對她擡擡下巴,“打開看看。”

“這是什麽?”

“你應該會喜歡。”

嚴朔初放下碗筷,起身打開紙盒,一臺相機安靜臥在其中,她眼中泛起欣喜的亮光,小心拿出相機開始搗鼓,嘴角含笑,點頭道:“謝謝,比珠寶好多了,我的確很喜歡。”

“真是不能被你抓到把柄,不然不知道會被你念多久。”淩霄想起之前在珠寶店門口那次偶遇,無奈笑道。

嚴朔初只是笑笑,她端起已經調試好的相機,對著淩霄按下快門。

相機攜帶不便,她還是更習慣也更經常用手機拍照,但在之後相伴的日子裏,這臺相機真真切切存下了很多他們之間的更加清晰可觸的瞬間,直到某天她將它遺落丟棄。

她像得到了新玩具的小孩,抱著相機要求淩霄做她的模特,連小貓也被征召,在家的每個角落讓他拗動作。

好不容易玩累了,她和淩霄頭靠頭地窩在沙發上翻看剛剛拍的那一堆照片。

窗外日頭正烈,空調外機嗡嗡作響,格外安靜的工作日午後,電視機還在放著紀錄片,譯制腔仿佛催眠魔咒,嚴朔初又靠著沙發睡著了。

淩霄給她蓋上毛毯,他拿起手機,拍下一張睡夢中的嚴朔初。翻手看腕表,差不多該走了。

工作其實快要進入尾聲,但這次項目比較重要,還是需要他親自跟進,也還有幾場會議需要他參加。

更重要的是還有例行的親情聯絡,順便跟家裏的老爺子說一聲,不要再給他介紹任何對象了。

淩霄回到祖宅已經過了晚飯飯點,除了爺爺,他的父親也在,他有些意外。他的父親在Y市任職,和母親分隔兩地,但也不和爺爺一起住在這祖宅,同淩霄一樣,各有各的私人住處。

他的父親將茶杯放下,談話間一盞茶的功夫,淩霄清楚並非巧合,爺爺是特意趁著他回來工作把人聚齊的,目的既是團圓,也是經典老一套:催婚。

他父親一向開明,替他說話,讓爺爺不用太過操心這些事。結果被老爺子一句時日無多給噎了回去。

淩霄想起之前在嚴朔初的房門口,她對他說她的媽媽想見他的事,也想起那一瞬間她眼中的猶豫,以及下一秒又作罷時牽強的笑容。

“爺爺,我現在有穩定交往的對象。”他本打算搪塞過去,卻老老實實道明現狀。

兩位長輩聞言看向他,爺爺皺眉道:“哪家的?”

“不是你選中的任何一個。”

老爺子不說話了,他父親又出來勸:“您之前不一直催他談嘛?只要人家姑娘品性純良家世清白就行了,現在的世道不是非要講什麽門當戶對的……”

這段話表面是在勸長輩,實際也是說給淩霄聽,不求門當戶對,但至少要是正經人。

淩霄並沒有完全挑明,有所保留地拒絕了爺爺的好意,他很肯定,以嚴朔初的個性,未經她同意擅自將她介紹給他的家人,她絕不會喜歡這種做法,他還不想將人嚇跑。

嚴朔初是膽小鬼。

她用指甲刀一點一點修剪指甲邊緣的死皮和倒刺,讓被她摳撓得全是破損的手指頭看起來稍微幹凈那麽一點。

自從和淩霄在一起,她隔三岔五就要自省一番,總是在最快樂的時候意識到自己的快樂,不由自主便收斂了情緒,連快樂也是摳摳搜搜的,於是又覺得可悲起來。

最近有點得意忘形了,辦公環境的一切吵嚷都被她隔絕在外,她一心一意默默反思著,甚至思考是不是自己反思得太少了。她又輕輕撕掉指甲邊一個凝固的血痂,傷口處長出的新鮮粉色嫩肉剛見天光,暴露在空氣裏有一絲似痛非痛的感覺,十指連心,指尖的痛感讓她清醒。

嚴朔初總覺得老天爺在盯著自己,等著抓她小辮子。可能所有的快樂瞬間都是老天走神打盹的那個間隙掉落在她身上的,她要時時警惕,不能太忘形,要是被老天爺這個小氣鬼察覺到自己過得還不錯,那麽馬上就要樂極生悲了。

事實證明確實如此,而她反思再多,再小心躲避也沒用。

她下班開著電動車回她的小租房,道路兩邊的雙莢槐終於開花了,明黃的花瓣一簇簇凝在枝頭,有貨車駛過,風卷落一陣黃澄澄的花瓣,滿天旋轉飛舞,落在她的身上,又隨著風飄走。

嚴朔初忍不住停車欣賞,等待下一場花雨,她掏出手機,心裏想,要是帶了相機就好了。她打開手機相機,不小心點到鏡頭反轉,她看見屏幕映出她哭紅的雙眼,眼淚止不住地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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