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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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那晚嚴朔初回歸安全區域,踢掉高跟鞋,換下小洋裝,壓力隨著卸下的脂粉一同被水沖進下水道。一切被她拋至腦後,她迫切地只想睡個好覺。

沒有機會,聰明的人會制造機會,沒有緣分,勇敢的人會創造緣分。只可惜她不是聰明的人,更不是勇敢的人。面對不確定,她是只會退縮的人。

嚴朔初對著電腦屏幕想東西想得出神,今晚下班後,她要回父母的家,今天是她媽媽的生日。

雖然一早上祝福和紅包就已經送達,但收到的回覆只有謝謝。大概為了緩解太僵硬的文字氛圍,她看見媽媽在兩分鐘後又發來一個獻花花的表情包。

四個多月了。每次回家,雖然表面上相安無事,但從相處的狀態,稍顯客氣的語氣,生硬的神情……很多細枝末節,她時不時就能察覺到和媽媽之間的火藥味其實還未曾消散盡。

去年年末,嚴朔初還沒從上一家公司離職。工作間隙接到媽媽的電話,她在電話那頭說有一個很好的工作機會,要等她回家詳談。

那時候嚴朔初還住在城郊的家裏,每天搭乘班車上下班。等到她下班到家,晚飯時間早就過了。

嚴朔初邊吃著家裏留的飯菜,邊聽媽媽講話,爸爸也一如往常,坐電視機前,邊看看電視邊聽著餐桌這邊的情況,總是甚少發表意見。

本來下班就累,嚴朔初聽到媽媽勸她辭職回來去朋友介紹的單位工作一事更覺疲憊,本來只是身體勞累,現在連心也要受累。

每天她都為這件事困擾不已,因為母親總是時不時就問她考慮得如何,時不時又來游說勸說。

嚴朔初猶豫不決,她在公司幹了兩年,一直是助理包打雜,雖然不是什麽了不起得崗位,收入也一般,但她也習慣了這種每天奔波的生活。

而她遲遲不決的原因是,介紹人只告訴她現在有空缺,詳細的工作內容、薪資等什麽也沒說,只打包票這種地方有保障,肯定不會差到哪兒去。

可能覺得一個人的力量不夠,連親戚也來勸她,嚴朔初了然,這件事怕是她所有親戚都知道了。

事後回想,更恐怖的是,連她自己也被裹挾著陷入這個漩渦,開始了反思:是不是應該改變一下現在這種一成不變的生活?

但未知令她心生恐懼,她最害怕做選擇。只好拖著,選擇暫時回避。媽媽坐不住,說人家那邊在催著答覆,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壓力和焦慮讓嚴朔初幾乎崩潰,她壓抑著怒氣朝媽媽喊出:“讓我去那裏上班,你只是為了你自己的面子,為什麽總是要逼我?”

不可避免的爭吵,嚴朔初最終還是在一句句為你好中選擇了妥協。

從一潭死水跳進另一潭死水,沒差。

而事實也確實如此,更讓她心灰意冷。

她捧著一小塊蛋糕走到陽臺上,小口小口的香甜在口中化開。吃完蛋糕,她還要趕回她自己的出租房。

她不喜歡過生日,但喜歡吃蛋糕,甜味激發味蕾刺激多巴胺分泌,她讓這種虛假短暫的愉悅感控制她的大腦。

農歷月初,今天的月亮又是細細一道新月,嚴朔初忽然很想淩霄。

她想起淩霄之前給她發過一張月亮的照片,裏面的月亮形狀和現在天上的幾乎一模一樣。

嚴朔初翻開對話框,翻到那張圖,舉起手機做對比。然後她也拍了一張眼前的月亮發給淩霄。

“淩霄,今天的月亮和你拍的一模一樣。”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傻,這本就是同一個月亮。

“每逢農歷月初,朔月淩空。”淩霄很快回覆,“朔初,和你的名字一樣。”

嚴朔初心頭一動,顯然是沒料到淩霄會這樣回覆,也有種自己埋的伏筆被堪破的欣然。

“你怎麽會聯想到?”

“因為你的頭像,也是一彎朔月。”

他心思倒是縝密,嚴朔初微微一笑。

“你在忙嗎?”

“不忙。”

嚴朔初,打字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微微顫抖。

“淩霄,我想見你。”

原計劃打算在一個小時之後離開,現在嚴朔初決定提前,她把離這裏最近的一間連鎖便利店定位發給他,約好在那裏碰面。

媽媽剛把湯煲好,留她喝完再走。她計算時間,還算充裕,於是坐到餐桌前等待湯涼。

等走到那間便利店,淩霄還沒到。將近夜晚十點,城郊的道路上清清冷冷。她在店門前的石階上蹲坐下來,看車輛一輛又一輛從眼前經過。

她想起十歲時,當時還在讀小學的某天,中午放學她在校門口等爸爸來接。橫七豎八的車輛,大人,小孩,喧鬧熙攘。

她也是像現在這樣,自己靜靜一個人,看著身邊的人被接走,停放的車輛在她眼前一輛接一輛開走。

晌午烈日當空,最後只走剩她一個,但爸爸還沒來。頂著毒辣的太陽,她和亭子裏的保安面面相覷。

深深的被遺忘感,讓她既失望又急躁。陽光太過刺眼,她不得不皺眉瞇眼,站在圍墻下咬牙一言不發,她不肯走,她堅持要等到爸爸。

記憶裏,爸爸姍姍來遲,她什麽都沒問。

車行至她面前,車窗緩緩降下,嚴朔初從思緒裏慢慢擡頭,無悲無喜的表情看不真切。

淩霄從遠處駛來,一下就看到了她,在路邊小小一團縮著。突如其來的,她說想去江邊。

夜晚的江河是墨黑的,江邊風很大,風吹過來有淡淡水腥氣。不遠處的高架橋連接此岸彼岸,橋上路燈隔著固定距離互相映照。

淩霄看向河道的另一邊,人間煙火照亮城市上方一小片天空,與這邊成片光禿荒蕪的田相比,像是另一個世界。

嚴朔初糾正他,這些不是荒田,是地氈草場,只是草皮剛收割不久,夜裏太黑看不見才像荒地。

風在空曠的天地之間肆意翻卷,嚴朔初的長發被風拂亂,她幹脆倒退著迎風走。

淩霄走在靠近河道那一邊,看著她在眼前任憑風推著往後,時不時提醒她小心,即使夜晚這裏根本沒人。

嚴朔初忽然站定靠近淩霄,“你跟著我來這麽偏僻的地方,你不怕我包藏禍心?”

淩霄看她一臉認真,笑道:“那你要對我圖謀不軌嗎?”

“嗯……還沒想好要從你身上謀點什麽。”

嚴朔初低頭看著自己鞋尖,又擡頭看向天邊月亮,“其實,我的名字根本沒有你說的那麽詩意。只是因為排在朔字輩,而我剛巧生在臘月初。”

“小時候語文課,老師布置作文,要求寫自己名字的故事。我問爸媽名字有什麽含義,得到這種簡單回答我又失望又不服氣,自己逐個字查字典,最後自己給自己賦予了一開始並不存在的意義。”

“你能聯想到,我還挺意外的。”

臘月初一為朔月,地球上看不見月光。

淩霄聽她娓娓道來,故意逗她:“朔月淩空,我們也挺有緣分的。”

嚴朔初撲哧一笑,嘲笑他比網上的土味情話還土。她指指很遠的一片住宅樓,說那個方向就是她的家。

淩霄聽著她有一搭沒一搭地沒話找話,“朔初,你不開心。”

“可能吧。”她不再開口。

“別勉強自己,不用假裝無事發生。就算你不說話,我也會陪著你。”

嚴朔初楞了楞,“謝謝,我的確情緒不高,但也真的無事發生。”

他們閉口不語,像兩個陌生人,卻並肩著走在路上,很奇怪的關系。

嚴朔初無法勒令自己不去回想臨別的那一個吻。

可能那晚的江風吹得人頭腦昏脹,也可能是車廂裏的空氣太過凝滯,導致她變得遲緩,有點不舍得推門下車。

她餘光裏察覺到淩霄正靜靜看她,她接住他的視線,頓了幾秒,主動探身,輕輕啄了一下他的嘴唇。

淩霄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聽到她說:“淩霄,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下一秒轉而又說:“如果你想做什麽,那我們就試一試。”

原來,她說的浪費時間,是這個意思。

嚴朔初將手上的文件裝訂成冊,按時間順序歸類,一挪一挪資料很快就將她的桌面占滿。

她近乎機械地動作著,腦海裏卻是淩霄扶著她肩膀將她輕輕推開的時微微皺眉的臉。

之後收到很多淩霄的消息,大意是她一時沖動,讓她冷靜下來再說,又不忘禮貌關心,遇到事情需要幫忙一定要開口。

她一條都沒有回覆。

嚴朔初不是沒有後悔過當時的舉動。當時她煩悶到了極點,厭煩生活,厭煩關系,也厭煩這種隔著迷霧和淩霄相處的感覺。

無論是和母親還是其他任何關系,她總以為自己能在拉鋸戰中占上風,但怎麽到最後還是她忍不住,還是由她選擇妥協,破罐子破摔。

淩霄的反應讓她更感挫敗,何不順水推舟,大家各取所需,皆大歡喜。忽然上演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戲碼,裝什麽,她懶得奉陪了。

她翻出手機,“淩霄,是我誤解你了,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但很快,淩霄回覆道:“我確實對你有意思,你沒有誤解。”

“那你裝什麽正人君子。”

“我只是讓你冷靜,而且我並沒有拒絕。”

隨後他又補充道:“我只是不希望我們的關系是在你的情緒中被定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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