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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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嚴朔初在鏡前試穿新買的睡裙,香檳色的緞面在燈照下有種珍珠的光澤。她對著鏡子轉身端詳,簡約吊帶的款式露膚度高,垂墜遮至膝上,料子柔軟貼膚,大膽勾勒身形。

得益於獨居,嚴朔初才敢嘗試此類“大膽”的穿著。她扭動腰肢前前後後地打量鏡中的自己,擡眼與自己對視,眼神裏是羞與怯,她很清楚這件衣服合她身,但並不適合她這個人。

她換回平日的背心長裙,重新用舊物的熟悉觸感將自己罩住,將新睡裙掛進衣櫃,並沒有退貨。

衣櫃裏有好幾件只穿過一次的衣服。都是她心血來潮買下的,但全都不是她平時的風格,試穿過後舍不得退,就放衣櫃裏收藏了。

都是穿起來明明很合身很好看的衣服,也都是不屬於她的衣服,至少不屬於現在的她。

手機震動,陌生號碼。她略忐忑地接起,聽明來意又慢慢放松。只是快遞電話,她前段時間申辦新身份證,現在寄到,快遞員催她下樓簽收。

付完郵費,她迫不及待拆開信封檢查實物,新照片拍得很自然,她很滿意。

等她察覺到什麽擡頭時,淩霄正在路對面隔著車窗看她。

嚴朔初沒動,兩個人隔著街相望。一輛公交車經過,短暫隔斷視線,待車駛去,她看見淩霄已經下車往這邊邁步。

她不自覺用手掃掃身上的棉布裙,待他靠近,“淩先生找我?”

淩霄哂笑,她又喊回他淩先生。

“不找你。”

“那你在這幹嘛。”

“守株待兔。”

嚴朔初輕笑,“那淩先生請便,不打擾了。”

說罷轉身欲走,淩霄擡臂截擋住她,輕聲道:“想見見你。”

守的就是她這只兔子。

聞言嚴朔初心中微動,又覺得有點好笑,狐貍尾巴終究還是忍不住要露出來了。

“怎麽會?淩先生應該不缺人吧?”她臉上的戲謔掩蓋不住,淩霄看得真切。

“你似乎真的對我有什麽誤解。”他再次重申。

“但你的一切行動都在證實我並沒有誤解。”

淩霄看著眼前人圓睜的雙眼,忽覺可愛,是他還沒見過的表情。

“朔初,你以為我只是想玩?”

“難道不是嗎。”雖是疑問,她說出來卻變成平實的陳述。

“你把我想象得有點太了不起了。”他笑道,看著她耳尖漸漸染上一層淡粉。

不知怎的,淩霄主動把謎面扯開後,嚴朔初端著的那口氣有點不穩,感覺素日平常裏的那個怯懦的她躍躍欲試地要往外跑,於是她移開了視線。

“怎麽了?”淩霄沒放過她,勾起嘴角彎腰低頭去尋她的臉,執著要看她的表情。

嚴朔初被他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頷首後退一小步,防禦機制讓她伸手往淩霄肩上使力,但力道太輕,淩霄只是晃了一下。

淩霄看她受驚嚇的模樣不禁輕笑起來:“緊張什麽,你不是說對我這個人感興趣嗎?”

“有嗎?可能我喝醉了吧。”她開始裝傻,對抗的狀態又回來了。裝聾作啞也是嚴朔初的一種自衛手段。

“話說你要一直和我站在這裏聊嗎?”淩霄指指對面的一家甜品店。

嚴朔初視線隨著淩霄的手指落到對街又轉回到他笑瞇瞇的臉上,她眨眨眼,搶先一步走出去,頭也不回地對他說:“走吧。”

草莓口味的冰淇淋還沒被吃一口,就被淩霄用勺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戳得失去原本形狀,嚴朔初看不下去,將自己的推到他面前。完整的,很淡很淡的綠色,是哈密瓜口味。

“不喜歡為什麽要點。”邊說邊把那杯爛溶溶的粉色挪到自己那邊。

淩霄楞了一下,看著她用勺子挖起一小堆冰淇淋送進嘴裏。

“隨便點的。”

“就像那天一樣。”嚴朔初笑笑,又吃一口。

淩霄臉露不解,她解釋道:“那天你追過來問我要聯系方式也是這樣的。一時興起,隨便的決定。”

淩霄不置可否,手上又開始禍害第二個冰淇淋,“但你答應了,你也是一時興起?”

“是,我說過我很無聊。”

一個斬釘截鐵的答案,倒是坦誠得很。淩霄終於吃下一口半融的冰淇淋,哈密瓜味在舌尖蔓延,依舊很冰。

“我也確實對你感興趣。”嚴朔初看向窗外慢悠悠地繼續說,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

淩霄倏忽擡眼看向她,哈密瓜冰淇淋剛咽下,唇齒之間還是甜絲絲的。

“為什麽?”他追問。

“這種事情,沒有什麽為什麽吧,你應該很清楚。”

“我不知道你聽誰說過什麽導致對我的誤會……”

“你媽說的。”嚴朔初看向他眼睛,笑意卻不達眼底,“她說你來者不拒,還說你是相親狂,每周都是佳人有約。”

淩霄哈地笑了,“相親狂這說法倒是頭一回聽說。”

“淩先生這樣忙的人,我就不給你添亂了吧?”她歪歪頭問他,眼睛又眨巴眨巴睜得圓溜溜的。

“要是我說不忙呢?”

“你不忙,我忙。”嚴朔初不想接他的話。

“那……不知嚴小姐百忙之中能否賞臉來參加我的晚宴?”說著他從西服側袋裏取出一封燙金請柬,放至她手邊。

嚴朔初拿起掃了一眼,類似商務酒會的宴席,他邀請她作為他的女伴出席,她面露難色,當機立斷:“這種場合不適合我。”

“禮服會為你安排好,不用擔心。”淩霄補充道。

像是被刺中痛點,嚴朔初聽完忽地笑了,“真貼心。但我沒說要去吧。”

對方不依不饒,“我真心希望你能來,我等你答覆。”

“這種場合,我沒經驗,大概率要砸你場子。”

非常坦率實在的拒絕,淩霄有點意外。

“我不介意。”

這場談判最終並沒有定論。

嚴朔初不願再拉扯下去,一再推辭,只會坐實她的軟弱怕事。

她確實不是什麽入流人物,而且人都是趨利避害的,避開會給自己帶來壓力的場合無可厚非。

嚴朔初握著手機,另一只手拇指逐個逐個來回摩挲其他甲面。

只是她不甘心,此刻血液裏流淌湧動的不配得感讓她難受,而這種不甘心又讓她感覺自己是如此卑劣。

消息適時打斷她覆雜的情緒翻湧。

“朔初,真心希望你能來。你是我認為最合適的人選。”

呵,她笑了,心底生發出一種異常的蔑視心態,她回覆道:“好。”

她看出這是一種挾帶私心的鼓勵和安慰,她知道自己正被哄騙、被架上架子,但這個陷阱是她自己選擇跳下去的。

隨後淩霄很快同她一起去定了禮服,裁剪利落的黑色洋裝裙,十分得體大方。等到宴會那天,嚴朔初拒絕了化妝師上裝,她不喜歡別人為她化妝更看不慣自己濃妝的臉。只是去走個過場,沒必要頂著讓自己不舒服的皮囊。

在化妝師的勸說下執意自己化上她習慣的日常淡妝,微卷長發隨意披散著,就司機被接走了。

淩霄看到這樣寡淡出塵的一張臉時,倒是覺得和她周身疏離漠然的氣質很相符。

這場宴會算不上大型,更像私人酒會。淩霄身著煙灰色西裝,帶她進場,她靜靜跟在他身後。

和其他光彩照人女賓客相比,她其實更像他身邊的助理,得體疏離,隨時等待命令的冷淡模樣,看上去其實毫無威脅可言。

偶爾有人來攀談,他也只簡單介紹了一下她姓名。

她忽然明白先前他說的“合適”是什麽意思,淩霄需要的是對他毫無利益關系牽絆的一個存粹的女伴。

高跟鞋穿得累人,嚴朔初尋了一個角落休息。觀察著眼前的觥籌交錯虛與委蛇,頓感疲憊。她想,實踐出真知,她果然不適合這種場合。

“你是淩霄的朋友嗎?”身旁突然冒出個聲音。

她以為不會有人在意她這麽個無關緊要的人。來者一副精巧的妝容,粉色腮紅襯得她很靈動可愛,一個看上去年紀很小的女生。

“算是吧。”

“也是相親認識的?”女生笑著追問。

嚴朔初能感覺到對方的好奇和善意,她一向認為自己第六感很強。

“也?”

“難道不是?這裏好多女孩子都和他相過親。”女生主動和她展開了話匣。

“你也是嗎?”

“嗯,”她尾音輕揚,“淩霄是相親狂,但他相親成功率為零,因為他最後總是會把相親對象都發展成生意合作夥伴,這個笑話你沒聽過?”

“沒有。我們……是偶然認識的。”

和這裏大部分人不同,眼前這個女生異常的熱情真誠。

嚴朔初罕見地主動追問了,“一個都不成?眼光這麽高?”

女生一副過來人的樣子開始滔滔不絕,看來在這種環境下她也憋壞了。

淩家祖輩叔伯皆經商,唯淩霄家不同。淩父選擇從政,母親也是在職公務人員,後來隨工作安排來到這座小城,一住就是好幾年。

淩霄自幼時便被老爺子帶在身邊,耳濡目染的,年紀輕輕就有了自己創立的公司,對外卻聲稱只是玩玩。

這種中等偏上的家世背景放在相親界絕對是搶手香餑餑,但在相親圈子裏淩霄作為冉冉升起的熱門“新秀”,也是出了名的“相親狂”。

傳言他爺爺為了他的終身大事操碎了心,不但親自把關,而且行動效率極高,三天兩頭就要安排一場相親。可惜的是,相親成功率極低,就沒成過。

女孩喝盡杯中的香檳,緩緩還能繼續。

傳聞嘛,有真有假,前半段是假的,後半段倒是真的。

相親雙向選擇,不是你嫌棄我就是我看不上你。成功率雖低,卻從未有女孩說過淩霄一句不是。

淩霄從來不拒絕家裏的相親安排,因為他主張一切人都能成為朋友,同時一切人也能為他所用。

於是,有些相親相著相著就變味了,兩個人從要不要談對象,拐到要不要談生意上,萬一你不會談,那也可以和你家裏談。

自然也有些一心只想戀愛的女孩,什麽生意什麽商業都退一邊,戀愛大過天。對待這類相親對象,淩霄也是禮儀做足,情緒價值給到位,把人哄得暈頭轉向,最後對人家說:我們只能是好朋友。

最後女孩一臉無奈的樣子:“雖然有些女生不死心,但對他這一套也挺受用的,她們覺得不能做情人,也能做朋友,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呀!”

嚴朔初靜靜地聽神采飛揚的女孩講述,默默在心大致將淩霄的描繪形象完善。

“那你呢?”

“我?很明顯他通過我盯上我爸的生意了。淩霄這個人太沈悶,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你的情報真豐富。”

“當然,”又是一個活潑的尾音,“淩霄親口和我說的呀。”

“你們這麽熟?”

“嘿嘿,是我比較自來熟。一部分確實是他說的,一部分是我和朋友們私下討論的啦。”女孩靦腆一笑。

嚴朔初了然,她們這種圈子,要什麽消息沒有。

“聊什麽呢?”她循聲看去,剛剛的話題中心正向她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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