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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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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送

宴席既開,歌舞升平。

待到酒過三巡,皇後這才發覺一直未見馬永希的身影。她望向殿門口,不禁問道:“希兒怎麽一直沒到?”

“剛才奴婢差人問過了,似乎是二殿下盤查送到金龍殿的吉服時打碎了一顆珠子,就帶著一個女史去司寶司了。”

“一顆珠子而已,至於這麽久嗎?”

今夜之事,千萬不能掉鏈子。

她心裏隱隱有一絲不安,催促道:“你再去瞧瞧。”

燕娘被她磨得不行,只好退出大殿,找到了在店外站得筆挺的文虎:“文大人,煩請您叫兩個人去尋一尋二殿下。”

“燕姑姑,我可都聽見了,這是皇後娘娘給您派的活兒。您自己不去找,反倒把活兒推給我,這……不太合適吧?”

“您也知道,今夜不太平。我總得守在娘娘身邊不是?”

“那我更不能借兵給您了。”文虎絲毫不顧燕娘的困窘,自顧自地說道,“我們的存在是為了保證皇上的安全,倘若因為這些小事擅離職守,真出了問題,我們可就愧對‘禦林軍’的名號了。”

燕娘冷哼一聲:“二殿下可是皇儲,保護他也是你們的職責所在。更何況,平日殿下對你們也不薄。”

“對殿下恭敬有禮是規矩,只遵皇命也是規矩。”他意味深長地撚著刀柄上的穗子,淡淡道,“我可從未聽過立二殿下為儲的皇命。”

“你……!”

燕娘自知與其跟他扯皮還不如自己動身去找,便甩下個白眼,招呼了幾個打雜的太監宮女往司寶司去了。

她前腳剛走,後腳宴席上就起了騷動。

文虎連忙收斂了笑容,謹慎地望向殿內。

“聽說今天宴席的主食是朱大人準備的。其他都好,就是這喜餅……居然是豆包?!”一個官員嘲弄道,“不知道的還以為您扶貧去了!”

“小陳大人,這您就不知道了吧?”

那官員最煩別人叫自己小陳大人,他不敢打斷朱友廣的話,只能忍著等他說完再反駁。

“這可不是一般的豆包。”朱友廣舉著一只豆包從桌案後面走出來,“諸位大人想必都有所耳聞,蘿蔔村利用自己的地理優勢,發展了蘋果產業,制作出了供不應求的美味豆包。這,正是在下聘請了來自蘿蔔村的大廚制作的蘋果豆包。”

“鄉野之地能產什麽好東西?朱公子還是太年輕了,居然讓這種上不得臺面的東西上了宮宴的餐桌。”

“小陳大人先嘗再評價也不遲。”

陳給事被眾人盯得渾身發毛,求助似的望向皇後。

可皇後這會兒正眼巴巴地等著燕娘去尋她兒子呢,哪還有閑心去管這些瑣事?

“怎麽,陳給事嫌燙?”

偏偏朱潛這個老匹夫也給他兒子幫腔,在這兒揶揄自己!

陳給事心裏一通咒罵,顫抖著手拾起一個豆包塞進嘴裏。

這味道……

朱友廣看到他呆楞的、難以置信的神情,便知這蘋果豆包又俘獲了一個人胃:“怎麽樣,好吃嗎?”

“好,好……好不難吃……”

陳給事不置可否,聲音越發地小。

聽他如此說,其他大臣紛紛抓起豆包往嘴裏塞,整座宴廳頓時彌漫著一股清甜、綿密的味道。

“皇後。”

神智昏沈的皇帝也被這股甜香喚醒,他啞著嗓子,下巴微揚:“給朕嘗嘗。”

“小林子,你給皇上嘗一口,本宮要去更衣。”

眼瞅著皇後要起身離去,陳婧咬了咬唇,陡然站了起來:“姨母,該說祝詞了。”

“祝詞,不急在這一時。諸位吃好喝好,祝詞最後再說都來得及。”

燕娘和希兒遲遲未歸,皇後實在是心急很。她搪塞了一句就打算離席,卻不料又被陳婧拖住了腳步。

“姨母,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還未等皇後說話,坐在對面的陳侍郎先跳了出來:“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不懂事?坐下!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我不想說你……”

“爹,不是您教我要‘守規矩,知禮節’嗎?如今宴會進行到這時候,就該說祝詞了。”

皇後壓制住心中的焦灼,又擺出那副仁慈大度的笑臉,“婧婧雖是我的遠房侄女,但也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自然親近些,說話沒個遮攔。堂兄不必詰難她。”

說罷,她招了招手,身側的宮人便將一個緞面的冊子交到她手中。

“婧婧,你和小廣上前來吧。”

她慈祥地看著眼前這對新人,打開了冊子。

“……”

皇後紅唇微啟,卻說不出只言片語。

“姨母?”

陳婧的聲音有些顫抖。

“祝詞……寫得不好。本宮祝你們琴瑟和鳴、舉案齊眉、子孫滿堂。”

宴廳裏頓時一陣喧嘩。有人猜測是皇後身邊的宮人拿錯了祝詞,也有人猜測是皇後著急去更衣不想讀了。

“皇後娘娘。”

“又怎麽了?!”

戛然而止的議論聲讓皇後意識到,自己失態了。

“這祝詞您不是已經審閱過好幾遍了嗎?”

禮部尚書耿笠是個直性子,他當即站了出來,揖手道:“您還特意囑咐禮部寫長一些,說是讓皇上耳濡目染,沾些喜氣。難道您都忘了嗎?”

“是啊,娘娘,這祝詞您也給臣與陳侍郎看過。我們還說寫祝詞的人博古通今,語言精雕細琢,實在美妙!您再著急離席,也得給這對新人送上一份完整的祝福才是啊!”

皇後看著朱潛那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心裏恨得牙癢癢。她早該知道,朱潛絕非等閑之輩,受陳家擺布這麽久,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不就是想讓她當眾出醜嗎?

她可是陪著馬乘風一路披荊斬棘的女人,怎麽可能這麽輕易就落入他的陷阱中?

“好啊,朱大人想聽。本宮就讀一讀。”

她不經意地剜了一眼送祝詞的宮人,打開冊子垂眸念道:“昔有陳氏女,貞靜端一,孝敬慈惠[1],配與兩朝尚書之子友廣。一望,二人此後端持品性,侍奉高堂,琴瑟和鳴。二望,二人比翼雙飛,早生貴子,永……”

皇後翻開另一頁,順勢讀了下去:“康二年,以後妃的家人為要挾,逼迫其構陷貴妃……”

“不對!”

“不!”

“這,不是我要說的話!這不是!”

皇後震驚之餘,將那本“祝詞”摔在那名宮人臉上,指著她的鼻子辯解道:“是你!是你要冤害本宮,說,你究竟受何人指使?!”

“奴,奴婢惶恐,奴婢從未做過對不起皇後娘娘的事!”

那宮人撲倒在地上,慌亂地翻動著冊子,嘴裏念念有詞:“六皇子頑劣成性,不服貴妃之管教,擅闖湖心,終釀成大禍。皇後悉知內情,卻歪曲事實,致貴妃含冤被囚……”

“閉嘴!你給我閉嘴!”

她揮舞著手便要去捏住那宮人的嘴,誰曾想那宮人向後一撤,竟不顧禮節,堂而皇之地走到宴廳中央。

“諸位,你們沒有聽錯,這些只是皇後罪行的冰山一角!”

“閉嘴!給我抓住她!”

話音剛落,宴廳四周的禦林軍便提刀沖了進來。他們一個個地穿著銀色的甲胄,站得筆挺,那陣仗格外駭人!

“動啊!你們倒是抓她啊!傻楞著幹什麽呢?!”

皇後急得幹跺腳:“本宮可是皇後,這是皇後的口諭,你們難道不聽嗎?!”

全軍靜默,依舊是一動不動。

“文虎!你給本宮滾進來!”

“娘娘。”文虎打著哈欠,散漫地從禦林軍中走了出來,“嘴巴放幹凈點。”

“好你個文虎!虧得本宮和希兒如此倚重你,你竟敢忤逆!”

“娘娘還真是貴人多忘事啊!皇上病倒這幾日臣可謂是盡心盡力,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您對此事只字不提,反倒因我沒有遵從您的命令就給我扣上忤逆的帽子。”

文虎越砸麽這“忤逆”二字越覺得別扭:“嘖!不合適,真的挺不合適的。”

“那你就好好聽本宮的話,把這個罪人拿下!”

“您又不是皇上,對禦林軍都統頤指氣使,是真的挺不合適的。”

皇後被噎得無法反駁,頓時心生一計:“文虎,我有一個立大功的機會你要不要?”

“說來聽聽。”

“你也看到了,有人要謀反。本宮手上有一份名單,你按照名單抓人,本宮和皇上都會對你感激不盡。到時候,你可就不只是一個小小的禦林軍都統了,封王拜相,指日可待啊!”

“擇日不如撞日。就現在,您要是能說動皇上封我為一等侯,我就聽您的。”

“你……!”

她知道,文虎是鐵了心要跟她對著幹了。如今只能等希兒的親兵來救她了。

正如此想著,殿外突然傳來一聲慘叫。

“娘娘!二殿下他……!”

“燕燕!”

皇後呼喚無果,只得服軟。她握住文虎身上尖利的鎧甲,略帶哭腔:“文大人,你行行好,放了燕燕,也放了希兒吧!”

“您這就是難為我了。”

文虎用刀柄輕輕掃去皇後的手:“放不放的,還得是皇上決定。”

皇上……

她幽怨地望向身後半癱在龍椅上的人,當即抽出文虎的佩刀架在皇帝脖子上:“現在他的生死,由我來決定!”

“退下!把刀放在地上,把手舉起來!”

“還不快點!”

宴廳裏十幾個姓陳的官員早就得了消息,就為等皇後逼皇帝讓位給二殿下。他們一個個跑過去,撿起禦林軍丟在地上的刀,在皇後身邊圍了一圈。

“到現在了,你還不打算收手嗎?”

人群中突然傳來一道她無比熟悉的聲音。

“希兒?”

她試探著喚了一聲。

“皇兄暫無大礙,皇後娘娘還是多擔心擔心你自己吧!”

“你沒死?!”

冷不丁地,尖銳的、難以置信的三個字鉆進馬永晏的耳朵,刺得他腦瓜子嗡嗡。他“嘖”了一聲,搓了搓耳朵,眉宇間流露出厭惡的神色。

“怎麽,皇後娘娘盼著我死嗎?”

“你自己惹了多少禍事你心裏清楚。像你這種癰瘡毒瘤就不該活在這世上!”

“誰還沒個年少輕狂的時候啊?”他笑得肆意張揚,踏著堅定的步子不斷向前逼近,“皇後娘娘不也是在年少做了許多錯事嗎?比如……構害我的母妃。”

“殺人償命,這是天理。你父皇心軟,可我不會!”

“我母妃沒有殺人,殺人者另有其人!”

“皇後娘娘,子不教,父母皆有過錯。”不知何時,鮑春春已然舉著那本“祝詞”走到了馬永晏的身邊,“如果不是你對六皇子過於寵溺,他又怎會落得如此下場?”

“你一個外人,憑什麽對我指手畫腳啊?我給他生了四個孩子,長子戰死沙場,女兒遠嫁江南,我偏寵次子和幼子怎麽了?”

皇後紅著眼,握刀的手微微顫抖著,在皇帝的脖頸上留下一倒淺淺的血印:“我知道,希兒在你們手上!放他出來,不然……你們的皇帝就要命喪黃泉了。”

“這個……”

鮑春春不自覺摸了摸衣領下的指痕,實在是有些為難:“一時半會兒太醫也治不好,嗯……畢竟俗話說的好,‘他的青春小鳥一去不回來’,就算治好了八成也失去生育能力了……”

“你,什麽意思?”

陳侍郎瑟縮在角落裏,見形勢不對,這才怯怯地探出頭問道。

“我這是正當防衛!就把他的蛋打碎了……”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即便皇次子登上帝位,也會無後而終啊!

兜兜轉轉,皇位還不是落在皇四子馬永晏的頭上麽?!

“不可能……不可能……我的希兒……”

趁皇後和陳家人慌神之際,馬永晏一個眼神遞過去,文虎便會意地待人悄悄繞道高臺後面撲了上去。

在一陣陣驚懼的叫聲中,那些棄刀投降的陳家人被禦林軍當場制服,而那些仍揮刀反抗的,則被馬永晏身後的禦林軍射得跟刺猬似的,命隕於斯。

皇後眼瞅大勢已去,當即拔出簪中劍朝皇帝刺去。卻不知鮑春春憑借矮小的身材,早早鉆過雜亂的人群來到了她的身邊。

“都怪你!沒有你,我的希兒就是皇帝了!”

鮑春春死死地鉗住皇後的手,靠著自己手上為數不多的力氣把她的手往另一邊擰。

“有沒有我,像他這種心理扭曲的人,都不可能成為皇帝……!”

她突然腳下一空,眼睜睜看著皇後腳邊的圍欄寸寸斷裂,整個人和皇後一同從高臺上墜了下去。

那種砸在地上的實感幾乎是在一瞬間傳遍了全身。她感覺胸口一暖,潺潺的血便如蘋果園裏的渠水那般在她的身下蔓延。

“boluoboluoxiu……”

那句魔咒,又一次無比清晰地闖進了她的腦海。

不!

她還沒有為太後正名,她還沒和阿晏、和爹娘、和兄弟姐妹好好道別,她不能……

“鮑春春同學來回答一下這道問題。”

“不!”

她下意識地跳了起來,可那種自下而上酥麻感很快就刺得她雙腿一軟,又跌回到座位上。

“我猜你想說‘布拉梅爾德’對吧?”

鮑春春看著臺上那個年輕的老師,手指慌亂地翻動著被自己壓得皺了吧唧的《教育學基礎》,頻頻點頭。

“作為社會改造主義課程論的代表人物,他認為課程應該關註社會中的現實問題……”

看她毫無聽課的心思,同寢的朱逸連忙遞上一包紙,讓她擦擦額頭上的汗:“今天你一上課就睡著了,睡得可香了,我都不敢叫你……是昨晚沒睡好嗎?”

“嗯,嗯吧……我是說,也許吧……”

說話之際,她突然聽到後排傳來一陣嘀咕聲。她歪頭一看,是陳琪琪和她那個經常來蹭課的閨蜜。

“網上不是說念這句話可以轉運嗎?我怎麽感覺念了半天都沒用?”

“要不你再念一遍試試?”

“那我再試試!Boluoboluo……”

“陳琪琪在嗎?”

哪個大學老師這麽愛點名啊!

陳琪琪無語地翻了個白眼,只能把後半截話吞進肚子裏,磨磨唧唧地站起來,半天也答不上來一個字。

“剛才那位同學呢?你來說說,你還知道那些課程理論?”

鮑春春這邊困勁兒剛上來,又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

她在朱逸關切的眼神中站起身,瞥了眼神情不太友好的陳琪琪,忽地又想起了皇後看她的神情,心裏一咯噔,緩緩吐出三個字:“不知道。”

恰好此時下課鈴響了。

鮑春春如釋重負地背上包,挽著朱逸的手往寢室走。

她一路上都在回憶這那個逼真的夢境,越想胸口越覺得不舒服,甚至心臟附近突如其來的一陣絞痛,痛得她不得不停下腳步。

見她弓著腰,緊緊拽住衣服的樣子痛苦至極。

朱逸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她慌裏慌張地掏出手機撥出了120,電話還沒接通鮑春春就栽倒在了她的腳邊。

“春春!”

“春春!”

兩道熟悉的聲音交疊之間,鮑春春猛然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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